第48章淚燼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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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淚燼成灰
溫寒霜又回到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坐到石床上，心情覆雜。他有預感，這一次怕是很難再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魔胎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慰他，可他卻寧願不要這樣的安慰，他想離開慕容憐。
不知是因為長久壓抑，還是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情緒特別容易低落，他靠在墻角，抱著自己的雙腿，埋頭哭起來。
他不過是想報完父母之仇後，想好好活下去，為什麽這麽難呢？自己那麽信任他程元洲，為什麽他要一次又一次地騙自己？他們難道不是兩情相悅嗎？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還有慕容憐，為什麽要選擇他？為什麽讓自己懷上他的孩子？為什麽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自由，無法好好活下去？
他難過他傷心，他難過。有太多的為什麽要問了，他問不清楚，也不會有人給他這個答案。
“爹……娘……兄長……”
明明他才只有六歲，為什麽要讓他家破人亡，遇到程元洲？為什麽十六歲要遇到慕容憐？
他想不明白，想不清楚，心裏一陣委屈，腹中的孩兒也躁動不安，似乎恨不得現在就降生安慰他。
“你們在哪呀，我好想你們……”
不只是現在想，是每時每刻都在想，他是溫氏的遺孤，唯一存活下來的人，他代表著溫氏族人，他不能輕易死，可現在情緒上了頭，竟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真的……”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被人欺騙、利用，如今還成了慕容憐的臠寵。
這次大婚，他細細一想，就明白，根本不是慕容憐對他有情意，只是慕容憐利用他引出程元洲和林黎。他對自己也是利用，這個世界上對他有真情的人都死光了。
不會有人再對他無條件好。
他真的好累啊。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抹去淚水，掌心覆蓋在隆起的腹部，輕聲安撫：“你別動了，很煩啊。”
魔胎聽到他的話果然就不動了，安安靜靜的。他們心連心，溫寒霜傷心難過，它也會難過，但他更加堅強，反過去安慰它那還未謀面的母親，告訴他其實自己很想活下來保護他，讓他不再受苦楚和欺騙，它能給母親想要的真情，他能不能不要打掉自己呢？
它知道溫寒霜的所有想法，溫寒霜卻不知道它的意思，一心想要自己死。
不過沒關系，它會原諒溫寒霜的，他們血肉相連，本就是一體。
溫寒霜不知哭了多久，竟就這樣抱著自己昏睡過去。
“爹……娘……兄長……”
他睜開眼，回到了北雁關，他回到了溫家，那裏他愛的人，也有愛他的人。
那時候他才五歲，他和他的兄長爭搶那座秋千。
“我要坐！我是弟弟，兄長你應該讓著我。”溫寒霜見溫北雁無動於衷，當即往地上一坐，撒潑打滾。
地上鋪上一層薄薄的雪，涼涼的，給他帶來了真實的感覺。
這一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溫平的註意。
“爹爹，他欺負我！嗚嗚！”
溫平將地上的溫寒霜抱起來，擦去他凍紅的臉上的淚。
“好了，不許哭鼻子，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一個秋千嗎？兄長先搶到的，那就給兄長。”
溫北雁挑釁地看著溫寒霜，雙腿時不時地晃兩下。
“哼，聽見了嗎？愛哭鬼。”他做了個鬼臉給溫寒霜看，“愛哭鬼，羞羞羞！”
溫北雁沖他吐舌頭，秋千吱呀吱呀晃得更高，雪沫子撲簌簌落到溫寒霜的頸窩，冰涼得讓他一縮。
“小雁，霜兒，快來吃飯啦！”溫母，宋蘭芝在小廚房裏吆喝著。
溫北雁率先沖進屋子，道：“愛哭鬼，娘做了梅花羹，我要全吃光！”
溫寒霜聽，連忙從溫平身上下來，他急道：“不準！那是娘親給我做的！”
宋蘭芝笑道：“都有都有，小雁不準欺負弟弟。”
“哼，我才沒有，他那麽愛哭，誰欺負他了。”溫北雁話是這麽說，還是將第一碗呈給溫寒霜。
用完午膳後，溫北雁急急忙慌地去搶秋千，溫寒霜見狀吃完最後一口梅花羹，就下了桌。
出門一看，那小小的，只能容納一人的秋千，忽然變得寬敞，變大了，可以同時坐下一家四口人。
“好了，現在不用搶了，”溫北雁讓了讓位置，溫平就把溫寒霜抱上去，“都有份。”
溫寒霜坐在那架忽然變大的秋千上，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淚，卻帶著溫度。
他晃著腿，聽見鐵鏈“吱呀”一聲，才猛地想起——
北雁關早沒了，溫家早沒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小小的手掌，忽然就變大了，他忽然長大，成了十六歲的模樣。
“霜兒，發什麽呆？”溫平從背後推他，秋千蕩起來，風在耳邊呼嘯。
溫寒霜回頭，父親的輪廓在雪光裏溫柔得幾乎透明。
“爹……”他張了張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哽咽，“我好想你。”
溫平笑著揉他發頂：“傻孩子，爹不是在這兒嗎？”
話音未落，溫平的手忽然穿過他的頭發，父親的身形開始剝落，融進雪景。“爹！”
溫寒霜撲過去，卻只抱住一懷冷風。
秋千另一端，溫北雁還沖他做鬼臉，舌頭吐得老長，宋蘭芝端著梅花羹，站在廚房門口，眉眼彎彎。可他們的身形在以溫寒霜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別走……”
他踉蹌著去抓，腳下一空，整個人跌進雪裏。
他爬起身，繼續去追尋他們的身影，卻越來越遠，他加快步伐，伸出手也無法夠到他們的衣角。
“爹……娘……兄長，你們別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成了溫寒霜六歲裏的人，他沒有爹娘，沒有兄長了。
“霜兒要好好活下去。”三人聲音同頻，卻不見人影。
溫寒霜環顧四周，周圍除了血，便是破舊的房屋，這裏變得破敗不堪，早就沒有人住了，他的親人，他愛的人，愛他的人早就死了。
北雁關早沒了，溫家早沒了。
溫寒霜似乎是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在夢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們，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和他自己的回音。
他們不會有任何的回應，他們早就是一具具白骨，可笑的是他無法辨認出他的屍體，無法帶他們回家，他們終究不能相聚。
再睜眼，黑暗壓頂，石室冰涼。
他仍蜷縮在床腳，嫁衣早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
隆起的腹部輕輕鼓動，魔胎沒出聲，只伸出一縷極細的魔氣，悄悄纏住他冰冷的手指。
溫寒霜垂眼，看著那縷黑氣在自己指背繞成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結，仿佛在告訴他，他們現在是親人，他們是一家人，它可以給溫寒霜無條件的所有愛。
可溫寒霜卻不知道它的意思，甚至認為這個結是他要替慕容憐困住自己的意思，他連忙甩開手，魔氣凝成的結就此散開。
魔胎不滿地戳了一下他的肚皮。
他的淚又落了下來，砸在他的手上，他想起方才差一點兒就能留在那個夢裏，可他的手忽然就長大了，他忽然就想起一切。
這並不是偶然，是他感覺到胎動，是魔胎不讓他與親人團聚。
“我究竟是哪一點做錯了，要你們這樣對我……”
就在這時，他的臉忽然被擡起來。
“為什麽？你不明白為什麽嗎？”慕容憐把溫寒霜拉出來，“你聯合他人要奪本王的護心鱗，你要背叛本王，還問為何如此對你，這不是你自找的？”
溫寒霜被迫擡頭，眼中閃爍著淚光，他想說他沒有，他只不過是想要自由，他想要好好活著。
可他同時也不甘心自己就這麽被人算計，他想要一個個地找他們報仇，報覆他們對自己的殘忍利用，這樣的報覆，這樣的利用循環反覆，所以他註定一生坎坷，不得安寧。
“你以為自己做得很好，本王不知道嗎？”慕容憐反手掐住溫寒霜的後頸，讓他貼近自己，“溫寒霜，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身在慕容府邸，身在本王管轄地界，做了什麽說了什麽，本王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話落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腹部，“這個孩子會將你所作所為都告訴我。”
實則不然，魔胎除了將溫寒霜想要殺了自己這件事告訴他，其餘的都沒說，不過是慕容憐胡編亂造的罷了。
慕容憐從開始告訴他，魔胎會告訴自己一切，只不過是警告他不要做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這卻讓溫寒霜對魔胎的誤會越來越深，更想將它至於死地。他更加確信，這個魔胎就是來折磨自己，就是慕容憐監視自己的工具。還說什麽他會好好愛他們的孩子，會賜予他力量、權勢、美貌，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他差一點兒就相信了。
他很是憤怒，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慕容憐，竟真的推開了，他踉蹌撐起身子。
“一清二楚？了如指掌？”溫寒霜冷笑一聲，將最後落下的那滴淚擦去，“殿下將我看得如此緊才是真的高看我了，我不過一個凡人，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防備呢？”
“啪——！”一個巴掌重重落在溫寒霜臉上，
那一掌摑得極重，溫寒霜整個人被掀翻，右頰瞬間腫起五道紫紅指痕，唇角裂口，血珠滾到下巴，耳中嗡嗡作響，卻聽見自己心跳更響。
咚、咚、咚……
慕容憐收回手，指腹慢慢碾過那抹血跡，他壓抑著怒火道：“還敢頂嘴，是不是忘了本王說過，別讓本王不高興？”
溫寒霜臉抽疼，眼眶中生理性的淚水蓄勢待發，鼻子瞬間感到酸澀，哭腔就在喉嚨裏，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沒啊，我怎麽敢……”他每說一個字，就感到側臉抽疼，“我怎麽敢讓殿下不高興呢。”
溫寒霜偏過頭，聲音含糊，卻帶著笑，血絲順著唇角滑到下巴，在冷白的膚色上綻開，艷得刺目。
慕容憐瞇起眼睛，用力擦掉，留下紅痕，也戳到了那腫起來的半邊臉。
“嘶……”溫寒霜眉頭壓下，疼痛的表情難以掩飾。
“你不敢？你不敢還能答應阿阮，幫高巫九拿護心鱗？本王看你膽子大得很，從前受到驚嚇怕不是裝的？”
“殿下也很會演戲啊，裝作深情愛我的模樣，說什麽一見鐘情？”溫寒霜記得，慕容憐第一次表達愛時就是那麽說的，盡管那樣笨拙，那樣的假，自己還是應他了，“都是假的！”
聞言，慕容憐的心深深地抽痛了一下，他捂住溫寒霜的嘴，不讓他說話，不讓他再說出讓自己不高興的話來，否則他真的難以保證會做出什麽事。
他甚至為了解氣，也為了證明自己不在乎溫寒霜說的話，為了告訴他自己才是勝利者，他道：“假的又如何？你不還是信了！對了，你還不知道吧，阿阮的身份被鏡頤知道了，現如今正飽受酷刑呢，都是因為你害了他！”
“唔——”溫寒霜說不了話，心中有急又氣憤。
“如果不是你，阿阮怎麽會暴露呢？你還沒能成功將護心鱗交給他們，你真是太讓阿阮失望了。”慕容憐說著，還嫌不夠似的，繼續補刀，“本王給你的護心鱗是假的，你給林黎的東西也是假的！你費盡心思要得到的東西，是假的！那樣重要的東西，你一生也不配染指！”
慕容憐沒說，他一開始就是打算將真的護心鱗給溫寒霜的，只是他知道了溫寒霜密謀的一切，就改變了想法。
他想，如果溫寒霜能安分守己，他如何能為了自己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那麽他也不是不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可是溫寒霜並沒有，他還是把護心鱗給林黎了。
溫寒霜傷透了他的心！
可慕容憐不知道，溫寒霜曾有一刻為他改變主意，他們差一點兒就能在一起了，只是溫寒霜的理性壓過了感性，放棄慕容憐，選擇自由。
溫寒霜是一個極為現實的人，少有活在幻想中，而慕容憐卻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他們本就是兩個不同觀念的人，情感與利益，所思所想都無法同頻。
就好比兩個人都在不同的地方等對方，是註定等不到的。誰也不肯為誰邁出這一步，他們有自己的執著。
溫寒霜要脫離苦海，他要自由，慕容憐偏要把他留在身邊，偏要給他愛，偏要讓他愛上自己。
“溫寒霜，你不配！”慕容憐說到面色漲紅，情緒激動，手也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面目猙獰，死死盯著溫寒霜。
他以為自己這麽說，能從溫寒霜這裏得到一絲後悔的回應，後悔背叛自己，像從前一樣，湊上前來哄一哄自己，然後自己再大發慈悲，勉為其難地原諒他。
可是溫寒霜並沒有這個意思，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
溫寒霜被捂著嘴，發不出聲音，卻也不再掙紮。
兩人想法不同，慕容憐是那麽認為的，溫寒霜卻以為慕容憐現在暴怒，如果自己多說一句話，生存下來，離開這裏的機會就會少一分。
慕容憐掌心下的唇瓣在發抖，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討饒地蹭他指根，他忽然覺得指縫間漏走的不是呼吸，而是最後一點能把人留在身邊的溫度。
他慌了一瞬，下意識松手。
“……說話。”
溫寒霜咳了兩聲，血點濺在手背上，他擡手，把散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殿下想聽什麽？”他頓了頓，指腹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裏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鼓動，魔胎躁動不安，動得他十分難受。
聽我說，我願意為了孩子，心甘情願做殿下的禁臠？
溫寒霜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怕此話一出，就沒有機會離開了。
“本王怎麽知道？”慕容憐心中莫名煩躁，看他捂著腹部，心疼不已，嘴上卻不饒熱，“是你背叛了本王，是你做錯了，還有臉問？”
“……是我做錯了，”溫寒霜順著慕容憐的話，艱難開口，“是我做錯，我不該背叛你。”
他這麽說了，慕容憐反而不滿意了。
“就這些，沒有了？”
溫寒霜不明白慕容憐要他說什麽呢，他該說的都說了，該認錯也認了。
他垂下眼眸，實在是沒有力氣再聽慕容憐說什麽，他的臉好疼，魔胎也越來越不安分，身體的力氣漸漸消失。
“怎麽又不說話！”慕容憐將溫寒霜推下，他在等他說，他好痛，他在等他說讓自己幫幫他，讓魔胎安分一點，可是溫寒霜一句話也沒說，不知道在死犟什麽。
溫寒霜被推倒，躺在柔軟的榻上，頭卻砸到後面的石墻，喉間擠出一聲悶哼，他還是什麽也沒說，強撐著，等慕容憐離開。
慕容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沒有開口也沒有動手，他等溫寒霜開口。
為什麽還不說？
為什麽還不開口？
難道不疼嗎？
難道不難受嗎？
可溫寒霜只是偏過頭，把腫得發燙的右頰埋進陰影裏。他連呼吸都放輕，仿佛疼到極致，連吸氣都變成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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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霜又回到了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他坐到石床上，心情覆雜。他有預感，這一次怕是很難再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魔胎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慰他，可他卻寧願不要這樣的安慰，他想離開慕容憐。
不知是因為長久壓抑，還是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情緒特別容易低落，他靠在墻角，抱著自己的雙腿，埋頭哭起來。
他不過是想報完父母之仇後，想好好活下去，為什麽這麽難呢？自己那麽信任他程元洲，為什麽他要一次又一次地騙自己？他們難道不是兩情相悅嗎？為什麽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呢？
還有慕容憐，為什麽要選擇他？為什麽讓自己懷上他的孩子？為什麽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獲得自由，無法好好活下去？
他難過他傷心，他難過。有太多的為什麽要問了，他問不清楚，也不會有人給他這個答案。
“爹……娘……兄長……”
明明他才只有六歲，為什麽要讓他家破人亡，遇到程元洲？為什麽十六歲要遇到慕容憐？
他想不明白，想不清楚，心裏一陣委屈，腹中的孩兒也躁動不安，似乎恨不得現在就降生安慰他。
“你們在哪呀，我好想你們……”
不只是現在想，是每時每刻都在想，他是溫氏的遺孤，唯一存活下來的人，他代表著溫氏族人，他不能輕易死，可現在情緒上了頭，竟有了輕生的念頭。
“我真的……”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詞來形容自己現在的處境，他被人欺騙、利用，如今還成了慕容憐的臠寵。
這次大婚，他細細一想，就明白，根本不是慕容憐對他有情意，只是慕容憐利用他引出程元洲和林黎。他對自己也是利用，這個世界上對他有真情的人都死光了。
不會有人再對他無條件好。
他真的好累啊。
他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抹去淚水，掌心覆蓋在隆起的腹部，輕聲安撫：“你別動了，很煩啊。”
魔胎聽到他的話果然就不動了，安安靜靜的。他們心連心，溫寒霜傷心難過，它也會難過，但他更加堅強，反過去安慰它那還未謀面的母親，告訴他其實自己很想活下來保護他，讓他不再受苦楚和欺騙，它能給母親想要的真情，他能不能不要打掉自己呢？
它知道溫寒霜的所有想法，溫寒霜卻不知道它的意思，一心想要自己死。
不過沒關系，它會原諒溫寒霜的，他們血肉相連，本就是一體。
溫寒霜不知哭了多久，竟就這樣抱著自己昏睡過去。
“爹……娘……兄長……”
他睜開眼，回到了北雁關，他回到了溫家，那裏他愛的人，也有愛他的人。
那時候他才五歲，他和他的兄長爭搶那座秋千。
“我要坐！我是弟弟，兄長你應該讓著我。”溫寒霜見溫北雁無動於衷，當即往地上一坐，撒潑打滾。
地上鋪上一層薄薄的雪，涼涼的，給他帶來了真實的感覺。
這一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溫平的註意。
“爹爹，他欺負我！嗚嗚！”
溫平將地上的溫寒霜抱起來，擦去他凍紅的臉上的淚。
“好了，不許哭鼻子，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就是一個秋千嗎？兄長先搶到的，那就給兄長。”
溫北雁挑釁地看著溫寒霜，雙腿時不時地晃兩下。
“哼，聽見了嗎？愛哭鬼。”他做了個鬼臉給溫寒霜看，“愛哭鬼，羞羞羞！”
溫北雁沖他吐舌頭，秋千吱呀吱呀晃得更高，雪沫子撲簌簌落到溫寒霜的頸窩，冰涼得讓他一縮。
“小雁，霜兒，快來吃飯啦！”溫母，宋蘭芝在小廚房裏吆喝著。
溫北雁率先沖進屋子，道：“愛哭鬼，娘做了梅花羹，我要全吃光！”
溫寒霜聽，連忙從溫平身上下來，他急道：“不準！那是娘親給我做的！”
宋蘭芝笑道：“都有都有，小雁不準欺負弟弟。”
“哼，我才沒有，他那麽愛哭，誰欺負他了。”溫北雁話是這麽說，還是將第一碗呈給溫寒霜。
用完午膳後，溫北雁急急忙慌地去搶秋千，溫寒霜見狀吃完最後一口梅花羹，就下了桌。
出門一看，那小小的，只能容納一人的秋千，忽然變得寬敞，變大了，可以同時坐下一家四口人。
“好了，現在不用搶了，”溫北雁讓了讓位置，溫平就把溫寒霜抱上去，“都有份。”
溫寒霜坐在那架忽然變大的秋千上，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細小的水珠，像淚，卻帶著溫度。
他晃著腿，聽見鐵鏈“吱呀”一聲，才猛地想起——
北雁關早沒了，溫家早沒了。
他低頭，看見自己小小的手掌，忽然就變大了，他忽然長大，成了十六歲的模樣。
“霜兒，發什麽呆？”溫平從背後推他，秋千蕩起來，風在耳邊呼嘯。
溫寒霜回頭，父親的輪廓在雪光裏溫柔得幾乎透明。
“爹……”他張了張口，聲音卻卡在喉嚨裏，變成一聲哽咽，“我好想你。”
溫平笑著揉他發頂：“傻孩子，爹不是在這兒嗎？”
話音未落，溫平的手忽然穿過他的頭發，父親的身形開始剝落，融進雪景。“爹！”
溫寒霜撲過去，卻只抱住一懷冷風。
秋千另一端，溫北雁還沖他做鬼臉，舌頭吐得老長，宋蘭芝端著梅花羹，站在廚房門口，眉眼彎彎。可他們的身形在以溫寒霜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別走……”
他踉蹌著去抓，腳下一空，整個人跌進雪裏。
他爬起身，繼續去追尋他們的身影，卻越來越遠，他加快步伐，伸出手也無法夠到他們的衣角。
“爹……娘……兄長，你們別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他們成了溫寒霜六歲裏的人，他沒有爹娘，沒有兄長了。
“霜兒要好好活下去。”三人聲音同頻，卻不見人影。
溫寒霜環顧四周，周圍除了血，便是破舊的房屋，這裏變得破敗不堪，早就沒有人住了，他的親人，他愛的人，愛他的人早就死了。
北雁關早沒了，溫家早沒了。
溫寒霜似乎是不接受這樣的事實，在夢裏一遍又一遍地呼喊他們，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和他自己的回音。
他們不會有任何的回應，他們早就是一具具白骨，可笑的是他無法辨認出他的屍體，無法帶他們回家，他們終究不能相聚。
再睜眼，黑暗壓頂，石室冰涼。
他仍蜷縮在床腳，嫁衣早被冷汗浸透，貼在後背。
隆起的腹部輕輕鼓動，魔胎沒出聲，只伸出一縷極細的魔氣，悄悄纏住他冰冷的手指。
溫寒霜垂眼，看著那縷黑氣在自己指背繞成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結，仿佛在告訴他，他們現在是親人，他們是一家人，它可以給溫寒霜無條件的所有愛。
可溫寒霜卻不知道它的意思，甚至認為這個結是他要替慕容憐困住自己的意思，他連忙甩開手，魔氣凝成的結就此散開。
魔胎不滿地戳了一下他的肚皮。
他的淚又落了下來，砸在他的手上，他想起方才差一點兒就能留在那個夢裏，可他的手忽然就長大了，他忽然就想起一切。
這並不是偶然，是他感覺到胎動，是魔胎不讓他與親人團聚。
“我究竟是哪一點做錯了，要你們這樣對我……”
就在這時，他的臉忽然被擡起來。
“為什麽？你不明白為什麽嗎？”慕容憐把溫寒霜拉出來，“你聯合他人要奪本王的護心鱗，你要背叛本王，還問為何如此對你，這不是你自找的？”
溫寒霜被迫擡頭，眼中閃爍著淚光，他想說他沒有，他只不過是想要自由，他想要好好活著。
可他同時也不甘心自己就這麽被人算計，他想要一個個地找他們報仇，報覆他們對自己的殘忍利用，這樣的報覆，這樣的利用循環反覆，所以他註定一生坎坷，不得安寧。
“你以為自己做得很好，本王不知道嗎？”慕容憐反手掐住溫寒霜的後頸，讓他貼近自己，“溫寒霜，你也太高看自己了，你身在慕容府邸，身在本王管轄地界，做了什麽說了什麽，本王都一清二楚，了如指掌。”話落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他的腹部，“這個孩子會將你所作所為都告訴我。”
實則不然，魔胎除了將溫寒霜想要殺了自己這件事告訴他，其餘的都沒說，不過是慕容憐胡編亂造的罷了。
慕容憐從開始告訴他，魔胎會告訴自己一切，只不過是警告他不要做對不起自己的事情。
這卻讓溫寒霜對魔胎的誤會越來越深，更想將它至於死地。他更加確信，這個魔胎就是來折磨自己，就是慕容憐監視自己的工具。還說什麽他會好好愛他們的孩子，會賜予他力量、權勢、美貌，說得比唱得還好聽，他差一點兒就相信了。
他很是憤怒，用盡全身力氣推開慕容憐，竟真的推開了，他踉蹌撐起身子。
“一清二楚？了如指掌？”溫寒霜冷笑一聲，將最後落下的那滴淚擦去，“殿下將我看得如此緊才是真的高看我了，我不過一個凡人，何德何能能得殿下如此防備呢？”
“啪——！”一個巴掌重重落在溫寒霜臉上，
那一掌摑得極重，溫寒霜整個人被掀翻，右頰瞬間腫起五道紫紅指痕，唇角裂口，血珠滾到下巴，耳中嗡嗡作響，卻聽見自己心跳更響。
咚、咚、咚……
慕容憐收回手，指腹慢慢碾過那抹血跡，他壓抑著怒火道：“還敢頂嘴，是不是忘了本王說過，別讓本王不高興？”
溫寒霜臉抽疼，眼眶中生理性的淚水蓄勢待發，鼻子瞬間感到酸澀，哭腔就在喉嚨裏，卻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沒啊，我怎麽敢……”他每說一個字，就感到側臉抽疼，“我怎麽敢讓殿下不高興呢。”
溫寒霜偏過頭，聲音含糊，卻帶著笑，血絲順著唇角滑到下巴，在冷白的膚色上綻開，艷得刺目。
慕容憐瞇起眼睛，用力擦掉，留下紅痕，也戳到了那腫起來的半邊臉。
“嘶……”溫寒霜眉頭壓下，疼痛的表情難以掩飾。
“你不敢？你不敢還能答應阿阮，幫高巫九拿護心鱗？本王看你膽子大得很，從前受到驚嚇怕不是裝的？”
“殿下也很會演戲啊，裝作深情愛我的模樣，說什麽一見鐘情？”溫寒霜記得，慕容憐第一次表達愛時就是那麽說的，盡管那樣笨拙，那樣的假，自己還是應他了，“都是假的！”
聞言，慕容憐的心深深地抽痛了一下，他捂住溫寒霜的嘴，不讓他說話，不讓他再說出讓自己不高興的話來，否則他真的難以保證會做出什麽事。
他甚至為了解氣，也為了證明自己不在乎溫寒霜說的話，為了告訴他自己才是勝利者，他道：“假的又如何？你不還是信了！對了，你還不知道吧，阿阮的身份被鏡頤知道了，現如今正飽受酷刑呢，都是因為你害了他！”
“唔——”溫寒霜說不了話，心中有急又氣憤。
“如果不是你，阿阮怎麽會暴露呢？你還沒能成功將護心鱗交給他們，你真是太讓阿阮失望了。”慕容憐說著，還嫌不夠似的，繼續補刀，“本王給你的護心鱗是假的，你給林黎的東西也是假的！你費盡心思要得到的東西，是假的！那樣重要的東西，你一生也不配染指！”
慕容憐沒說，他一開始就是打算將真的護心鱗給溫寒霜的，只是他知道了溫寒霜密謀的一切，就改變了想法。
他想，如果溫寒霜能安分守己，他如何能為了自己在最後一刻改變主意，那麽他也不是不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原諒他的所作所為。
可是溫寒霜並沒有，他還是把護心鱗給林黎了。
溫寒霜傷透了他的心！
可慕容憐不知道，溫寒霜曾有一刻為他改變主意，他們差一點兒就能在一起了，只是溫寒霜的理性壓過了感性，放棄慕容憐，選擇自由。
溫寒霜是一個極為現實的人，少有活在幻想中，而慕容憐卻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他們本就是兩個不同觀念的人，情感與利益，所思所想都無法同頻。
就好比兩個人都在不同的地方等對方，是註定等不到的。誰也不肯為誰邁出這一步，他們有自己的執著。
溫寒霜要脫離苦海，他要自由，慕容憐偏要把他留在身邊，偏要給他愛，偏要讓他愛上自己。
“溫寒霜，你不配！”慕容憐說到面色漲紅，情緒激動，手也因為用力而泛白，他面目猙獰，死死盯著溫寒霜。
他以為自己這麽說，能從溫寒霜這裏得到一絲後悔的回應，後悔背叛自己，像從前一樣，湊上前來哄一哄自己，然後自己再大發慈悲，勉為其難地原諒他。
可是溫寒霜並沒有這個意思，甚至一個眼神都沒有。
溫寒霜被捂著嘴，發不出聲音，卻也不再掙紮。
兩人想法不同，慕容憐是那麽認為的，溫寒霜卻以為慕容憐現在暴怒，如果自己多說一句話，生存下來，離開這裏的機會就會少一分。
慕容憐掌心下的唇瓣在發抖，卻不再像從前那樣討饒地蹭他指根，他忽然覺得指縫間漏走的不是呼吸，而是最後一點能把人留在身邊的溫度。
他慌了一瞬，下意識松手。
“……說話。”
溫寒霜咳了兩聲，血點濺在手背上，他擡手，把散在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殿下想聽什麽？”他頓了頓，指腹按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裏正有一下沒一下地鼓動，魔胎躁動不安，動得他十分難受。
聽我說，我願意為了孩子，心甘情願做殿下的禁臠？
溫寒霜沒有將這句話說出來，怕此話一出，就沒有機會離開了。
“本王怎麽知道？”慕容憐心中莫名煩躁，看他捂著腹部，心疼不已，嘴上卻不饒熱，“是你背叛了本王，是你做錯了，還有臉問？”
“……是我做錯了，”溫寒霜順著慕容憐的話，艱難開口，“是我做錯，我不該背叛你。”
他這麽說了，慕容憐反而不滿意了。
“就這些，沒有了？”
溫寒霜不明白慕容憐要他說什麽呢，他該說的都說了，該認錯也認了。
他垂下眼眸，實在是沒有力氣再聽慕容憐說什麽，他的臉好疼，魔胎也越來越不安分，身體的力氣漸漸消失。
“怎麽又不說話！”慕容憐將溫寒霜推下，他在等他說，他好痛，他在等他說讓自己幫幫他，讓魔胎安分一點，可是溫寒霜一句話也沒說，不知道在死犟什麽。
溫寒霜被推倒，躺在柔軟的榻上，頭卻砸到後面的石墻，喉間擠出一聲悶哼，他還是什麽也沒說，強撐著，等慕容憐離開。
慕容憐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沒有開口也沒有動手，他等溫寒霜開口。
為什麽還不說？
為什麽還不開口？
難道不疼嗎？
難道不難受嗎？
可溫寒霜只是偏過頭，把腫得發燙的右頰埋進陰影裏。他連呼吸都放輕，仿佛疼到極致，連吸氣都變成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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