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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赤蓮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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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赤蓮焚心

慕容憐沒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氣,道:“你回去繼續盯著他。”

“那個傻子怎麽辦?”

“蚍蜉撼樹,不必理會。”

話是這麽說,慕容憐還是想弄死阿阮,但比起弄死這個傻子,他還有一個更好的辦法懲治他。

大婚前夜,魔界無月,風卷血雲。

慕容府燈火如晝,卻靜得可怕。

溫寒霜倚在榻邊,指腹摩挲著小腹,只希望腹中魔胎不會成為他離開這裏的絆腳石。

“你不該來這裏的。”他垂下眼簾,柔目看著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感到那裏暖暖的,正是魔胎給予他的回應。

魔胎想要活下來,可溫寒霜卻不許,它也感受到它母親的決心,動得越發激烈,像是在抗議。

這樣卻弄疼了溫寒霜,他眉頭微微擰起。

溫寒霜仰在榻間,指節攥得發白,卻死死咬住唇,不肯洩出一聲。冷汗順著頸側滑進衣領,冰涼,又慢慢被體溫蒸熱,再凝成新的冷汗。

魔胎在裏頭翻攪,帶著蠻橫的、近乎絕望的力道,它已開了六識,聽得懂、看得明,更知道母親此刻正盤算著如何扼殺它。

“別動……”溫寒霜低低喘了一聲,聲線破碎,“你早日去投個好人家,總比在我這裏好太多。”

回答他的,是更兇狠的湧動,踹在胃囊與心口之間,酸水與血腥一並湧上。

“我若是……”他咬牙,忍著想要嘔吐的欲望,“把你生下來,才是真的不幸。”無論他說得再多也無法安撫一個想要活下來的心,“你別動了,我好痛……”

魔胎被他的話激怒,猛地一掙,溫寒霜只覺五臟六腑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倏地松開。他眼前一黑,喉頭腥甜,一口血便吐在月白的寢衣上。

就在這時,慕容憐回來了,他看見溫寒霜吐血,連忙上前抱住他。

“怎麽回事?”他的掌心就覆蓋在腹部,魔氣如細絲滲入,卻第一次被蠻橫地彈開。

“……殿下,”溫寒霜攥著慕容憐的衣袖,“我……”

“你是不是做了什麽?”慕容憐凝眉,連忙施法傳喚魔醫過來。

“我沒有。”溫寒霜只是說出了心裏話,他一直都不想要這個孩子。一方面是因為他是男的,生不了。另一方面是因為他與慕容憐並不相愛,這個孩子生下來也不會得到應有的疼愛。

他的父母相知相愛,這才生下他與兄長,而他和慕容憐就只是簡單的利益關系,這個孩子怎麽能降生呢?

溫寒霜疼的有一會兒了,面色發白,唇珠也被他咬得出了血。

魔醫領著人界醫師走進來,兩人輪流上前給溫寒霜把脈。

這時魔胎卻忽然不動了,乖乖地待在小屋裏,溫寒霜的面色也緩和了不少。

“殿下,溫公子只是胎動比較強。”醫師捏了把汗,他是被一只妖獸抓來的,第一次給溫寒霜把脈時就驚到了,想不到男子也能有孕,這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由於醫書上毫無先例,溫寒霜也非正常受孕,所以他始終都無法準確指出溫寒霜的脈象。

“回、回殿下……”

魔醫先開口:“胎氣忽動忽止,乃……乃母體弱、魔性躁,互不相容之兆。只需靜養,輔以安胎魔元,便可無礙。”

人界醫師連連點頭,額上冷汗滑到下巴也不敢擦:“是極,是極。小人這就去煎一劑鎮沖安胎的方子,溫服三日,必能穩住胎象。”

兩人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擡頭。

慕容憐沒應聲。

他垂眼看著溫寒霜腕上那圈被自己掐出的青紫,指腹輕輕摩挲,語氣淡得像雪落銅爐:

“既然無礙,就退下。”

魔醫如蒙大赦,拎著人界醫師的衣領往外滾。

榻上,溫寒霜半闔著眼,呼吸仍帶著顫。

腹裏那個小東西安靜了,乖巧得近乎詭異,仿佛剛才那場翻江倒海的劇痛,只是它的一次示威。

“它趨炎附勢。”溫寒霜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只剩氣音,“你一來,它就裝乖。”

慕容憐坐在床沿,掌心重新覆上他小腹,魔氣凝成極細的一線,隔著皮肉與那魔胎對視。

這一次,魔胎沒有反抗,反而伸出若有若無的小手,輕輕碰了碰他的魔氣。

“你惹它生氣了。”慕容憐想起吞星說的話,“它倒識趣,知道誰才能給它活路。”

溫寒霜聽不出這句是褒是貶,只覺脊背發涼,指尖還攥著那截被掐出青紫的袖口。

“殿下也知道我不想要他。”

“你不想要,也已經懷了一個月,怎麽,溫奴的心是鐵做的嗎?竟容不下一個孩子。”

溫寒霜沒再說話,只是緩緩把臉別到裏側。

慕容憐指腹貼在他腹上,魔氣如暗潮,一圈圈漾開,探得那團小小的魔息正縮成一粒幽黑的珠子,屏息蟄伏。

“他很乖。”他低聲笑了笑,那笑意卻冷得叫帳頂流蘇都輕輕顫,“生下來不知道是像你多一點,還是像我多一點。我希望,它像我,我會賜予它力量、權勢、美貌。溫奴,它會是我唯一的孩子,我會好好疼愛它。”

他是他阿君唯一的孩子,卻沒有得到父親的疼愛,這也便罷了,因為旁人也沒有,可他們有阿娘疼,他卻沒有。

“溫奴,你說它該叫什麽名字好?”

慕容憐的指腹仍貼著溫寒霜的小腹,一寸寸摩挲,仿佛那裏早已刻好了一個名字,只等他開口。

溫寒霜仍側著臉,睫毛在燭影裏顫了顫。他沒應聲,只是指尖無聲地攥緊了褥單。

慕容憐也不惱,垂眸看他,語氣溫柔“我早想好了。”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裏。”他頓了頓,似把整片天下折進一聲呼吸:“叫他慕容載辰”

“載,承也。辰,時也,亦是萬星之宗。”慕容憐擡眼,眸中映出窗外翻湧的血雲。

“溫寒霜,等這一切結束以後”他頓了頓,回頭看,溫寒霜也正看著他,他俯身,一吻落在溫寒霜的眉心,“我可許你魔後之位,與我同舟共濟。”

大婚如期舉行。

魔界無月,卻萬火如晝。血雲壓城,風卷著硝煙與骨鈴的聲音,從城門一路吹到慕容府。十裏紅毯,鋪的不是花,是魔焰凝成的赤蓮,步步生燼,寸寸焚心。

溫寒霜被盛裝押送而來。

他未束發,未戴冠,只披一襲黑紅相間的嫁衣。那嫁衣極重,重得他直不起腰。

“溫公子,別動。”魔侍的聲音從耳後傳來,只見她拿著梳篦。

梳篦是犀魔骨磨的,齒口極密,一梳下去,扯落好幾根頭發。溫寒霜沒吭聲,只是看著鏡中自己越來越陌生的臉:眉骨被鉛粉暈成雪色,唇卻塗得極艷。

“聽說人界大婚,要戴鳳冠。”另一個魔侍捧著沈甸甸的冕旒過來,十二道血色玉旒垂落。旒尖輕晃,敲在溫寒霜鎖骨,叮當作響。

“吉時已到——”

殿外傳來骨鑼三震,魔侍左右挾持他起身。嫁衣拖曳,後擺繡著噬魂的業火紋,所過之處,紅毯被魔焰舔舐,發出細微的哀鳴,

“溫公子,請。”

殿門大開,風卷著骨鈴與硝煙灌進來,吹得冕旒亂撞。

高臺之下,萬魔俯首,骨鈴與風同嘯,血雲翻滾如沸。

溫寒霜被魔侍一左一右攙著,踏上最後一級玉階。嫁衣沈重,冕旒壓得他擡不起頭,他只能看見自己鞋尖前那一寸赤焰凝成的蓮紋,步步生燼,燒得他眼前發昏。

高臺之上,慕容憐負手而立。

他著新服,金線繡出的蟠龍自胸口纏繞至下擺,龍首昂於肩,龍尾沒入衣角,似要破雲而出。腰間束一條玄黑嵌玉革帶,勒得身形筆挺如劍。發未束冠,只以一條紅綢隨意系了,風一過,綢尾獵獵作響。

他回身,向溫寒霜伸出手。

“來,”慕容憐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骨鑼、風嘯與萬眾的呼吸,他一字一頓,“到本王身邊來。”

魔侍同時松手。

冕旒重重一晃,玉旒擊在鎖骨,叮當作響。溫寒霜踉蹌半步,腳踝的斷骨舊傷霎時迸裂,尖銳的疼順著小腿爬上來,他卻沒出聲,只死死攥住嫁衣兩側。

他擡眼,那人站在高臺最邊緣,背後是翻湧的血雲,腳下是萬丈魔焰。風掀起他衣擺,隨火光游走,映得他眉目極黑,唇色卻艷。

慕容憐牽住溫寒霜冰涼的手,將護心鱗放入他的掌心。

溫寒霜忽然想起吞星那日的話——

“主人對你那麽好,你卻轉身就去找程元洲,你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好麽?

若真的好,為何斷他一腳?為何囚他於方寸?為何在他腹裏種下魔胎,逼他走到今日?

可若不好——

為何又要以護心鱗相贈?為何要在萬魔之前,向他伸手?為何要在夜深人靜時,替他掖被角,渡魔氣,一遍遍摩挲他隆起的小腹,低聲喚載辰?

溫寒霜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無路可退。

“今日本王贈予你護心鱗,見此鱗如見本王親臨。犯之者,城滅族誅。傷之者,魂鎮九幽。”

慕容憐五指一攏,將溫寒霜的指節強行包入自己掌心,逼他連同那枚護心鱗一起攥成拳。

“此鱗不碎,誓言不滅。”話音剛落,他就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元洲踏火而來,一襲白衣早被魔焰映成赤色。

“慕容憐——!”他一聲長嘯,聲浪裹著心魔黑氣,震得赤蓮盡碎。

這一聲,溫寒霜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他垂首,盯著掌心那護心鱗。

“來得正好!”慕容憐上前應敵。

慕容長老在內處理叛徒,慕容城無人護,城內亂作一團,卻很快有序地疏散開,仿佛就是為這一刻做準備的。

風卷血雲,魔焰倒伏。

程元洲一劍劈開火幕,白衣已成血衣,眼底卻是一片漆黑。心魔吞去了所有光。

慕容憐半步不退,指尖捏訣,魔氣凝成黑龍,與劍光轟然相撞。

就在兩道殺意即將第二次引爆時,一道青影掠空而至。

是林黎。

他未禦劍,也未掐訣,竟憑肉身踏過火蓮,落在溫寒霜身側。

冕旒遮了溫寒霜的視線,他卻一眼認出那道身影。

“溫寒霜,跟我走。”林黎伸出手,目光一落,“護心鱗?你把護心鱗給我。”

溫寒霜指尖一顫。

鱗甲尚帶慕容憐的體溫,被他強行攥在掌心,紋絲不動。

他擡眼,眸底映出兩團火:一團漆黑,一團血紅。

卻忽然想起阿阮那句——

“護心鱗是慕容憐生母遺物,以他對你的情意,大婚之日定會將此物送與你作為見證。”溫寒霜指尖一顫。

鱗甲尚帶慕容憐的體溫,被他強行攥在掌心,紋絲不動。

事到如今,慕容憐對他究竟有沒有情意,他已經見分曉。情難得,可他知道,自己若再不做選擇,便永遠做不成選擇。

於是,他伸手,把護心鱗遞向林黎。

冕旒落下。

十二道血色玉旒砸在赤金階上,叮當作響,溫寒霜擡手,扯住發後紅綢,輕輕一抽,黑發散落,被熱風卷得獵獵。

他看也不看慕容憐,指尖探入襟口,解開第一顆盤龍金扣。

第二顆、第三顆……玄黑織金的外袍順著肩頭滑落,重重堆在腳邊,只剩赤紅中衣。

魔胎在腹中狠狠一踹,似在提醒他,離開的後果。但他哪能理會它,他已經做出選擇,將護心鱗交給高巫九的人,高巫九自會幫他落胎。

溫寒霜手掌覆上去,指節青白,低聲說了句什麽,只有腹中的孩子能聽見。

下一瞬,他擡腳跨過那堆華服,赤足踏在滾燙的烏金階上,一步一個血印。

慕容憐在十步之外,瞳孔縮成針尖。

“攔住他!”話音落地,高臺四周的火蓮驟然倒卷,化作漆黑鎖鏈,封死所有去路。

林黎指尖劍氣未發,腳下烏金階已先炸開,一道魔紋自裂縫爬出,纏住他腳踝,生生將人釘在原地。

溫寒霜只覺後頸一緊,慕容憐已至身前,紅袍獵獵,五指如鉤,扣住他喉結。餘光瞥過程元洲所在之處,卻不見人影。

“溫奴這是要去哪?”

“……殿下,我沒有。”

看來他是走不了了。

慕容憐擡起左手,溫寒霜便被他收入戒中,他一步一步走向林黎。

“你好大的膽子,僥幸得救後,居然還敢回來劫溫寒霜?”話落,他的手猛地掐住林黎的脖頸,一點一點地收緊,很是欣賞他恐懼的模樣。

林黎的臉色由青轉紫,喉骨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慕容憐……”他嘶啞地開口,血順著唇角滴在慕容憐手背上,“你殺了落花院的人,你殘暴……你不得好死……”

“你背叛了本王,不得好死的是你!”

他話音剛落,天空巨響,不知什麽砸下。

慕容憐閃身,定睛一看,是一把折扇,他眼眸微瞇,猛地擡首,就見高巫九落在林黎身旁。

而身後的程元洲手持五音劍,正對準他的心口。

慕容憐只側了半步,便躲開了。

“程元洲,想不到你竟如此難殺!”

程元洲立在林黎身前:“我也想不到,你也如此難死。”

正當他要再次動手,殺了慕容憐,拿走關押溫寒霜的那枚戒指時,高巫九收回扇子,重重敲在程元洲的後腦。

“慕容憐,你我兄弟一場,今日就到此為止吧。”高巫九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不再多做糾纏,帶著林黎和程元洲離開。

而慕容憐卻眼睜睜看著,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

這幾日他大量輸出精元,為溫寒霜養胎,方才又與程元洲大戰一場,傷得雖不重,但短時間內是好不了了。

“程元洲……”

想不到此人居然能在短時間內療傷,這便是天生靈胎嗎?

“天生靈胎……呵,本王倒要看看,這天道能偏袒你到幾時。”

他擡起左手,指間那枚赤紅的戒指閃爍,隱約能聽見溫寒霜在裏面呼喊。

“溫奴,你乖一些。本王晚些時候再進去,好好教訓你。”

慕容憐冷哼一聲,拂袖。

就在這時,吞星收六翼,落地。

“主人,阿阮之事已經解決了,”吞星道,“鏡殿下竟面不改色,他和高巫九是不是早有密謀?”

“呵,不會,鏡頤與高巫九不合,就算合作,怕也是另有盤算。只是沒想到身邊被安插眼線。”慕容憐回眸,“阿阮死了?”

吞星道:“沒有,他被關起來了。”

想想也是,鏡頤難得留一個活人那麽久,死了也是白白便宜了阿阮。他肯定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得從阿阮嘴裏撬出來。

“如果照主人這麽說,鏡氏豈不是也有反心?”

“鏡頤雖有,但如今礙於面子,也不會著急動手,”慕容憐輕輕一轉指間的那枚戒指,擡步,“去主事廳。”

慕容憐高坐,俯視臺下眾長老,

幾日前還心存腹誹的幾位長老,此刻齊刷刷跪伏在地,額頭緊貼冰冷的烏金磚,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

“殿下英明。”慕容嵩作為大長老,率先開口,“是我等未能明白殿下之心,現如今內患已清,皆大歡喜啊。”

慕容憐居高臨下:“本王不計較,眾長老平身吧。”

話音落下,殿中紛紛起身,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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