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當局者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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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當局者迷
溫寒霜不知慕容憐究竟是如何想，不知他為何要娶自己，心中莫名擔憂、恐慌起來。
而這一切都被慕容憐看在眼裏。
溫寒霜坐在搖椅上，看著魔侍將紅綾掛上檐角，金繡的囍字被風掀起又落下。一切都是按人界禮制辦的：朱漆箱籠、百子帳、連那對高燭都刻著鴛鴦。
可越像，他越覺得冷，仿佛這些喜慶只是敷在一口深井上的薄紙，一踩就空。
慕容憐負手立在廊下，正吩咐魔侍把最後一枚赤金流蘇擺正。他今日沒穿玄袍，換了大紅織金蟒服，腰線收得淩厲，背對溫寒霜。
“可還缺什麽？”慕容憐回頭問。
“……沒有。”
他話音落下，慕容憐擡起腳就離開了。這幾日慕容憐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兩人見面的時間很少。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時，慕容憐就坐在一旁陪著他。
婚期的日子越來越近，溫寒霜身上的傷，除了腳踝的斷骨，基本好得差不多了。腳雖然疼，但在旁人的攙扶，或者自己扶墻時，能勉強走。
他不知道是於城的法術起效果，還是慕容憐給他療傷的效果。
但他沒有心情深究了，因為今日鏡頤帶著阿阮登門拜訪。
慕容憐在前堂接待兩人，溫寒霜聽說這件事，前腳正準備進去，就聽見他們正在談論自己。
“想不到殿下你竟要娶一個爐鼎為妻，難不成是因為他的極陰之體？”鏡頤指尖敲打桌面，發出脆響，“如果是這樣，我倒覺得殿下不如放眼看看，雖說純陰之體難遇，但也不是沒有。”
“你什麽意思，不想讓本王娶妻？”
鏡頤嘴角勾起，餘光忽地註意到慕容憐身後那裸露出來的衣角。
“你忘了我與你說的嗎？溫寒霜此人不可信，你倒好舉行游街盛典也就罷了，如今竟還要娶他。”
“這不關你的事吧，鏡頤，本王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慕容憐認為，鏡頤是看上溫寒霜了，想要把人撿回去自己享用後，做成人皮燈，“你最好收一收你的心思，他是本王此生的唯一，你若敢動他，修怪本王不客氣！”
鏡頤卻忽然低笑出聲，指尖輕叩桌面的節奏一變，似在應和心跳。
“殿下誤會了。如今整個魔界誰人不知，殿下你九死一生，功法大成，還得了慕容族老的畢生修為，我怎麽敢動溫公子。”鏡頤自顧自搖頭嘆氣，“我只是擔心殿下的安危啊，畢竟他與程元洲交情不淺，若是突然反水，我怕殿下措手不及。”
“他修為已廢，掀不起什麽波浪。”至於程元洲，自己會殺了他替族老報仇的，只是眼線重要的是用這次大婚，挖出高巫九在慕容氏的眼線。
“但願如此。”
鏡頤給了匍匐在他腳旁的阿阮一個眼神，阿阮會意，上前去。
“這是什麽？”
此話一出，兩人目光頓時齊刷刷看過去。
溫寒霜被阿阮拉出來，暴露在慕容憐的視線中。
“是你。”阿阮笑著，拉著他就要進去，“你腳怎麽了？”
他忽然停下，垂首看溫寒霜的腳。
溫寒霜下意識把腳往後縮。
鏡頤笑得溫文爾雅：“溫公子，偷聽可非君子之道。”
溫寒霜臉色微白，擡眼卻撞進慕容憐的眸底，那人負手立在階前，大紅蟒服映得眉目極黑，不露鋒，卻壓迫逼人。
“我剛到，沒有偷聽……”他聲音發虛，不自覺避開慕容憐投過來的目光。
“過來。”慕容憐只吐了兩個字，聽不出起伏。
他不敢違逆，松了阿阮的手，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蹭過去。斷骨處傳來鈍鈍的刺痛，額角很快浮出一層細汗。
阿阮見此，回到鏡頤身旁，歪頭看他，天真地補刀：“主人，他的腳怎麽好像斷了。”
溫寒霜指尖一抖，幾乎栽倒。下一瞬，臂彎被一股力道穩穩托住。慕容憐不知何時已到了身側，大掌扣住他腰，把人半攬半提地帶上階。
“殿下莫急，我見溫公子行動不便，要不替他診一診？”
“不必。”慕容憐側眸，聲音低而冷，“本王的人，自有本王料理。”
說罷，他俯身，一手穿過溫寒霜膝彎，將人打橫抱起。斷骨被牽動，溫寒霜疼得抽氣，卻死死咬住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鏡頤望著兩人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若沒有什麽事，就離開慕容府邸。”
偏殿。
慕容憐把人放到榻上，擡手掀起衣擺。踝骨處肌膚早被銀環磨破，血痂與布料粘連，一片狼藉。
“為什麽不說話？”他指腹蘸了藥膏，沿傷口邊緣輕壓，“疼也不喊？”
溫寒霜垂眸，神情覆雜，他道：“殿下方才說，我是你的唯一，我在你心裏那麽重要嗎？”
慕容憐指尖的動作頓住，玉勺裏的藥膏濺出一滴，落在自己蟒服上，暈開暗色水痕。
溫寒霜見他沈默，心口先一步涼了，勉強扯了下嘴角：“……是我逾矩了。”
說完便別開眼，仿佛方才那一句不過是無心失言。
可下一瞬，下頜被捏住，力道不重，卻逼他不得不重新對上那雙幽深的眸。
慕容憐俯身，額前垂落的幾縷發絲掃過溫寒霜的睫毛，帶起細微的癢。
“若不重要，我早把你扔給鏡頤，看他能不能制成人皮燈。”慕容憐的拇指摩挲著他幹裂的唇角，語氣淡得近乎殘忍。
溫寒霜臉色微白，指尖攥緊身下衣裙。
“你沒事跑這來做什麽？”
慕容憐垂眸，繼續替他上藥，動作比先前更輕，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錯覺。
“我……”溫寒霜頓了頓，他是來找鏡頤的，上次在鏡府邸見到高巫九絕不是偶然，高巫九和鏡頤必然有聯系。
他打算再一次提出合作，他不要和慕容憐成婚，他要遠離慕容府邸，他回到於城身邊學法術，再回來一個個向他們報仇。
但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來找殿下。”
“哦？”慕容憐擡眼看他，神色晦暗不明。
“多日不見殿下了，我想見一見你，就自己來了。”
“下次讓吞星告訴我。”
“好。”
慕容憐指腹仍停在他踝側，藥膏早已塗勻，卻遲遲未收手。殿中銅漏一聲輕響，燭焰跟著晃了晃，映得兩人影子交疊在一處，分也分不開。
“知道本王為何斷你一腳嗎？”
溫寒霜搖頭，他如果知道為什麽，一定會避免。
“你背叛了我，這是作為懲罰。”
“殿下，我——”他話還未盡，慕容憐手指停留在他唇瓣。
“本王不想聽你解釋。”慕容憐移開手指，慢慢往下移，掌心貼在溫寒霜的小腹，那裏已經微微隆起來了。
溫寒霜猛地抓住慕容憐的手腕。
“殿下，他長得好快，我怕。”能不能拿掉他。如果慕容憐像於城說的那樣那麽在乎自己，是否也能考慮一下他的感受，放棄這個生命。
“怕什麽，有本王在，他吃不了你。魔胎和凡胎孕期不同，凡胎需要十月，魔胎四月便能降生。”慕容憐一邊說一邊將魔氣渡進去。
聞言，溫寒霜抱有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慕容憐是為了極陰之體，而不是在乎他。既如此又何必與自己成婚？
他眉頭下壓，頓感腹中的孩子在抗議。
“你在想什麽？”慕容憐收手，凝視他。
“沒有。”
慕容憐沒有問下去。
“臨近婚期，本王不想出任何差錯，你最好乖乖的，知道嗎？”
“……知道。”
慕容憐看了他片刻，似想再說什麽，終究只擡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道：“本王還有事，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亂想。”
“吞星。”
吞星不知從何處翻身下來。
“主人。”
“送他回去。”
吞星不滿地看了溫寒霜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但溫寒霜卻察覺到吞星對自己態度的轉變。這是他這幾日以來第一次見到吞星，其實吞星一直都在暗處守著溫寒霜，他的一舉一動，吞星都會回報給慕容憐。
就比如剛才，溫寒霜在門外偷聽這件事，慕容憐早就知道了，他就是故意那麽說給溫寒霜聽的。
但溫寒霜也確實是他的唯一，除了溫寒霜他不會再有旁的爐鼎。
“吞星，你怎麽這麽看我？”溫寒霜回到院子裏，吞星卻沒有離開。
“哼，我想吃了你。”
卻也只是想想，吞星可不敢違抗慕容憐的命令，更何況溫寒霜腹中還有小主人呢。
溫寒霜聽了這話，卻心下一驚。他仔細回想，自己也沒有什麽對不起吞星的地方甚至對他還算不錯。
“想吃我？”他坐在搖椅上，擡眸打量吞星，他是親眼見過吞星獸形的模樣，背生六翼，骨節外突，覆滿墨綠色鱗甲，尖銳刺人，似乎可以抵擋一切，唯有脖頸處有鮮紅的毛發炸開。
吞星呲了呲牙，猩紅的舌尖抵著犬齒，像是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撲上來。片刻後，他煩躁地抓亂自己赤發，低聲嘟囔：“我才不吃帶崽的。”
“你為什麽想吃我，我身上也沒有幾兩肉。”
“主人對你那麽好，你卻轉身就去找拋棄你的程元洲，你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溫寒霜怔了怔，隨即失笑。原來是替慕容憐打抱不平。
“我沒有去找他。”
“憑你的修為，想要離開忘憂門很簡單，可你卻在那裏安然住下！”吞星並不知道那時候的溫寒霜已經被廢去修為，“你知不知道主人那個時候快死了，還念著你的名字，要我去把你救回來！可你呢！你不回來就算了，你還要打掉它！”他情緒激動，他的爪子指著溫寒霜的小腹。
“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況且我並不想生，他……”溫寒霜眉頭擰起，小腹猛地一疼，他彎下腰，指節瞬間扣緊搖椅扶手，指背泛出青白。
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呼吸被撕成破碎的絲。
魔胎開了靈識，聽得懂溫寒霜在說什麽，它很不高興溫寒霜說不想生他，沒有一個孩子想聽到母親說不喜歡自己。
吞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後退半步，獸瞳驟縮，鼻翼急促煽動。
“它能聽得懂我們說話，你最好說話小心點！”說罷，吞星就跑開了。
溫寒霜疼了有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掌心貼著腹部，學著像慕容憐那樣，安撫他。
這個孩子再過三個月就要降世了，可他還沒有逃離這裏，還沒有將他拿掉。
慕容憐看管他看得很嚴，從不讓他踏出慕容府邸一步，但府邸內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都能去。他想借閱魔族書冊，尋找當下困局破解之法，將近半個月過去，都未能找到關於誕靈丹的記載。
但他並沒有放棄，可終究在大婚前夕都沒能尋到一個結果。
溫寒霜的手在書案上翻來覆去，直到最後一本書也翻完，魔胎得意地動了一下，宣誓他的勝利。
就在這時阿阮跌跌撞撞跑進來。
“溫公子，”阿阮從袖口中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書案上，“可要與我家殿下合作？”
溫寒霜詫異，眼前這個人居然不是個傻子，他居然是裝的。
“鏡殿下？”
“不是，是高殿下。”
原來高巫九的人已經安插到鏡府邸去了嗎。他拿起紙條一看：取護心鱗，本王有法子落胎。
“他當初害我差點見不到天日，我幫他？”
“你自己暴露了，慕容憐生性多疑，你若一點兒破綻都沒有，高殿下還不敢用你呢。”
溫寒霜將紙條放入燭火，火舌卷上紙條，燒了個幹凈。
“護心鱗在哪？”
“慕容憐身上。”
“這有點難辦，我已淪為廢人，不可能和慕容憐動手了。”
阿阮：“這件事還非你不可，高殿下打聽到一些消息，這護心鱗乃是慕容憐生母遺物，以他對你的情意，大婚之日定會將此物送與你作為見證。”
溫寒霜：“不，他對我哪來的情意？不過是因為我是極陰之體，能助他修煉，又有他的孩子，呵……”
“你騙人，那時候高殿下要見你，我在外面幫你放風，他都要殺了我了，他怎麽可能對你絲毫情意都沒有？”阿阮至今無法忘懷慕容憐那想要掐死自己的目光，明明是那樣好看的一雙含情眼，眼底卻帶著殺意。
盡管阿阮如此說，但溫寒霜還是堅信慕容憐對自己是利用。他能逼迫自己，捏碎他的腳踝，足以證明。
“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我看得可清了。”就連鏡頤都常說，慕容憐對溫寒霜不一樣。
慕容憐當時執掌大權，為清內患，佯裝修煉無情道一百五十多年，其間秘密處理了多少外邦，解決了多少人的性命，才一步步有了今天權力，這些鏡頤都看在眼裏。
他對外人從來都是殺伐果斷，這樣的人卻對情感執著，或許是因為兒時情感的缺失才導致他如此看重情一字。
他處理了那麽多人，偏偏高巫九沒能料理，偏偏林黎沒能料理，偏偏溫寒霜這個凡人也成為他心裏重要的部分，他也沒能殺了這個微不足道，活不長久，背叛他的人。
溫寒霜在慕容憐心裏怎麽會沒有情感存在？
是有的，並且比前兩者更多，他將前兩者的情，強加在溫寒霜身上，他要溫寒霜永不背叛，他要溫寒霜對自己忠誠，永遠追隨自己。這覆雜的情感慢慢地成了新成分的情感，他愛上溫寒霜了。
溫寒霜垂眸，指腹摩挲著書案上殘留的灰燼。
阿阮走後，殿門闔上。
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嘶啞，驚得燭焰狠狠一跳。
“情意？”他擡手覆住小腹，指尖發顫，卻不再溫柔，而是猛地收緊，像是要把那團尚未降世的魔胎生生掐碎。
魔胎也激烈地回應他，誰也不甘示弱，要把對方往死裏整。劇痛瞬間炸開。
溫寒霜率先敗下陣，他眼前一黑，脊背猛地弓起，喉嚨裏迸出一聲短促而破碎的嗚咽。
這一切吞星都看在眼裏，他爪子收緊，盯著阿阮離去的背影，到了主事廳去尋慕容憐。
慕容憐正說著婚禮上布局，鏟除異己之事，便見吞星走進來，他眉頭一皺，問道：“他怎麽了？”
“鏡殿下身邊的那個傻子，不是傻子，他是高巫九安插在鏡府邸的眼線，他方才來尋了溫公子，要溫公子幫他們取得主人的護心鱗。”
慕容憐眸色驟沈，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擡了擡指，殿內長老頃刻退盡。
“殿下，不知他們開了什麽條件，我瞧溫公子分明動心了。”吞星見慕容憐沈默，他忽然想到阿阮說的話，他道，“主人當真打算要把護心鱗給溫公子嗎”
慕容憐真的打算把護心鱗給溫寒霜保命，吞星一雙眼睛有限，不能及時在危險時候護住他，將護心鱗給溫寒霜能最大避免這個問題。
“他既然想要，本王就給他。”他頭疼地捏著眉心，掩飾眼底的心痛。
護心鱗是他生母留給他的，如果不是那次差點身亡，封印在心底的護心鱗永遠都不會出現，如果不是他撬開眾長老的嘴，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不行，主人，護心鱗對你來說太重要了，溫公子他要害你，”吞星見慕容憐傷心，他也難過，“別給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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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霜不知慕容憐究竟是如何想，不知他為何要娶自己，心中莫名擔憂、恐慌起來。
而這一切都被慕容憐看在眼裏。
溫寒霜坐在搖椅上，看著魔侍將紅綾掛上檐角，金繡的囍字被風掀起又落下。一切都是按人界禮制辦的：朱漆箱籠、百子帳、連那對高燭都刻著鴛鴦。
可越像，他越覺得冷，仿佛這些喜慶只是敷在一口深井上的薄紙，一踩就空。
慕容憐負手立在廊下，正吩咐魔侍把最後一枚赤金流蘇擺正。他今日沒穿玄袍，換了大紅織金蟒服，腰線收得淩厲，背對溫寒霜。
“可還缺什麽？”慕容憐回頭問。
“……沒有。”
他話音落下，慕容憐擡起腳就離開了。這幾日慕容憐總是有很多事情要忙，兩人見面的時間很少。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時，慕容憐就坐在一旁陪著他。
婚期的日子越來越近，溫寒霜身上的傷，除了腳踝的斷骨，基本好得差不多了。腳雖然疼，但在旁人的攙扶，或者自己扶墻時，能勉強走。
他不知道是於城的法術起效果，還是慕容憐給他療傷的效果。
但他沒有心情深究了，因為今日鏡頤帶著阿阮登門拜訪。
慕容憐在前堂接待兩人，溫寒霜聽說這件事，前腳正準備進去，就聽見他們正在談論自己。
“想不到殿下你竟要娶一個爐鼎為妻，難不成是因為他的極陰之體？”鏡頤指尖敲打桌面，發出脆響，“如果是這樣，我倒覺得殿下不如放眼看看，雖說純陰之體難遇，但也不是沒有。”
“你什麽意思，不想讓本王娶妻？”
鏡頤嘴角勾起，餘光忽地註意到慕容憐身後那裸露出來的衣角。
“你忘了我與你說的嗎？溫寒霜此人不可信，你倒好舉行游街盛典也就罷了，如今竟還要娶他。”
“這不關你的事吧，鏡頤，本王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慕容憐認為，鏡頤是看上溫寒霜了，想要把人撿回去自己享用後，做成人皮燈，“你最好收一收你的心思，他是本王此生的唯一，你若敢動他，修怪本王不客氣！”
鏡頤卻忽然低笑出聲，指尖輕叩桌面的節奏一變，似在應和心跳。
“殿下誤會了。如今整個魔界誰人不知，殿下你九死一生，功法大成，還得了慕容族老的畢生修為，我怎麽敢動溫公子。”鏡頤自顧自搖頭嘆氣，“我只是擔心殿下的安危啊，畢竟他與程元洲交情不淺，若是突然反水，我怕殿下措手不及。”
“他修為已廢，掀不起什麽波浪。”至於程元洲，自己會殺了他替族老報仇的，只是眼線重要的是用這次大婚，挖出高巫九在慕容氏的眼線。
“但願如此。”
鏡頤給了匍匐在他腳旁的阿阮一個眼神，阿阮會意，上前去。
“這是什麽？”
此話一出，兩人目光頓時齊刷刷看過去。
溫寒霜被阿阮拉出來，暴露在慕容憐的視線中。
“是你。”阿阮笑著，拉著他就要進去，“你腳怎麽了？”
他忽然停下，垂首看溫寒霜的腳。
溫寒霜下意識把腳往後縮。
鏡頤笑得溫文爾雅：“溫公子，偷聽可非君子之道。”
溫寒霜臉色微白，擡眼卻撞進慕容憐的眸底，那人負手立在階前，大紅蟒服映得眉目極黑，不露鋒，卻壓迫逼人。
“我剛到，沒有偷聽……”他聲音發虛，不自覺避開慕容憐投過來的目光。
“過來。”慕容憐只吐了兩個字，聽不出起伏。
他不敢違逆，松了阿阮的手，扶著門框，一步一步蹭過去。斷骨處傳來鈍鈍的刺痛，額角很快浮出一層細汗。
阿阮見此，回到鏡頤身旁，歪頭看他，天真地補刀：“主人，他的腳怎麽好像斷了。”
溫寒霜指尖一抖，幾乎栽倒。下一瞬，臂彎被一股力道穩穩托住。慕容憐不知何時已到了身側，大掌扣住他腰，把人半攬半提地帶上階。
“殿下莫急，我見溫公子行動不便，要不替他診一診？”
“不必。”慕容憐側眸，聲音低而冷，“本王的人，自有本王料理。”
說罷，他俯身，一手穿過溫寒霜膝彎，將人打橫抱起。斷骨被牽動，溫寒霜疼得抽氣，卻死死咬住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鏡頤望著兩人背影，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若沒有什麽事，就離開慕容府邸。”
偏殿。
慕容憐把人放到榻上，擡手掀起衣擺。踝骨處肌膚早被銀環磨破，血痂與布料粘連，一片狼藉。
“為什麽不說話？”他指腹蘸了藥膏，沿傷口邊緣輕壓，“疼也不喊？”
溫寒霜垂眸，神情覆雜，他道：“殿下方才說，我是你的唯一，我在你心裏那麽重要嗎？”
慕容憐指尖的動作頓住，玉勺裏的藥膏濺出一滴，落在自己蟒服上，暈開暗色水痕。
溫寒霜見他沈默，心口先一步涼了，勉強扯了下嘴角：“……是我逾矩了。”
說完便別開眼，仿佛方才那一句不過是無心失言。
可下一瞬，下頜被捏住，力道不重，卻逼他不得不重新對上那雙幽深的眸。
慕容憐俯身，額前垂落的幾縷發絲掃過溫寒霜的睫毛，帶起細微的癢。
“若不重要，我早把你扔給鏡頤，看他能不能制成人皮燈。”慕容憐的拇指摩挲著他幹裂的唇角，語氣淡得近乎殘忍。
溫寒霜臉色微白，指尖攥緊身下衣裙。
“你沒事跑這來做什麽？”
慕容憐垂眸，繼續替他上藥，動作比先前更輕，仿佛方才的失控只是錯覺。
“我……”溫寒霜頓了頓，他是來找鏡頤的，上次在鏡府邸見到高巫九絕不是偶然，高巫九和鏡頤必然有聯系。
他打算再一次提出合作，他不要和慕容憐成婚，他要遠離慕容府邸，他回到於城身邊學法術，再回來一個個向他們報仇。
但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來找殿下。”
“哦？”慕容憐擡眼看他，神色晦暗不明。
“多日不見殿下了，我想見一見你，就自己來了。”
“下次讓吞星告訴我。”
“好。”
慕容憐指腹仍停在他踝側，藥膏早已塗勻，卻遲遲未收手。殿中銅漏一聲輕響，燭焰跟著晃了晃，映得兩人影子交疊在一處，分也分不開。
“知道本王為何斷你一腳嗎？”
溫寒霜搖頭，他如果知道為什麽，一定會避免。
“你背叛了我，這是作為懲罰。”
“殿下，我——”他話還未盡，慕容憐手指停留在他唇瓣。
“本王不想聽你解釋。”慕容憐移開手指，慢慢往下移，掌心貼在溫寒霜的小腹，那裏已經微微隆起來了。
溫寒霜猛地抓住慕容憐的手腕。
“殿下，他長得好快，我怕。”能不能拿掉他。如果慕容憐像於城說的那樣那麽在乎自己，是否也能考慮一下他的感受，放棄這個生命。
“怕什麽，有本王在，他吃不了你。魔胎和凡胎孕期不同，凡胎需要十月，魔胎四月便能降生。”慕容憐一邊說一邊將魔氣渡進去。
聞言，溫寒霜抱有最後一絲幻想也破滅了，慕容憐是為了極陰之體，而不是在乎他。既如此又何必與自己成婚？
他眉頭下壓，頓感腹中的孩子在抗議。
“你在想什麽？”慕容憐收手，凝視他。
“沒有。”
慕容憐沒有問下去。
“臨近婚期，本王不想出任何差錯，你最好乖乖的，知道嗎？”
“……知道。”
慕容憐看了他片刻，似想再說什麽，終究只擡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道：“本王還有事，你回去好好休息，不要亂想。”
“吞星。”
吞星不知從何處翻身下來。
“主人。”
“送他回去。”
吞星不滿地看了溫寒霜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但溫寒霜卻察覺到吞星對自己態度的轉變。這是他這幾日以來第一次見到吞星，其實吞星一直都在暗處守著溫寒霜，他的一舉一動，吞星都會回報給慕容憐。
就比如剛才，溫寒霜在門外偷聽這件事，慕容憐早就知道了，他就是故意那麽說給溫寒霜聽的。
但溫寒霜也確實是他的唯一，除了溫寒霜他不會再有旁的爐鼎。
“吞星，你怎麽這麽看我？”溫寒霜回到院子裏，吞星卻沒有離開。
“哼，我想吃了你。”
卻也只是想想，吞星可不敢違抗慕容憐的命令，更何況溫寒霜腹中還有小主人呢。
溫寒霜聽了這話，卻心下一驚。他仔細回想，自己也沒有什麽對不起吞星的地方甚至對他還算不錯。
“想吃我？”他坐在搖椅上，擡眸打量吞星，他是親眼見過吞星獸形的模樣，背生六翼，骨節外突，覆滿墨綠色鱗甲，尖銳刺人，似乎可以抵擋一切，唯有脖頸處有鮮紅的毛發炸開。
吞星呲了呲牙，猩紅的舌尖抵著犬齒，像是在認真考慮要不要撲上來。片刻後，他煩躁地抓亂自己赤發，低聲嘟囔：“我才不吃帶崽的。”
“你為什麽想吃我，我身上也沒有幾兩肉。”
“主人對你那麽好，你卻轉身就去找拋棄你的程元洲，你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溫寒霜怔了怔，隨即失笑。原來是替慕容憐打抱不平。
“我沒有去找他。”
“憑你的修為，想要離開忘憂門很簡單，可你卻在那裏安然住下！”吞星並不知道那時候的溫寒霜已經被廢去修為，“你知不知道主人那個時候快死了，還念著你的名字，要我去把你救回來！可你呢！你不回來就算了，你還要打掉它！”他情緒激動，他的爪子指著溫寒霜的小腹。
“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況且我並不想生，他……”溫寒霜眉頭擰起，小腹猛地一疼，他彎下腰，指節瞬間扣緊搖椅扶手，指背泛出青白。
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口，呼吸被撕成破碎的絲。
魔胎開了靈識，聽得懂溫寒霜在說什麽，它很不高興溫寒霜說不想生他，沒有一個孩子想聽到母親說不喜歡自己。
吞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後退半步，獸瞳驟縮，鼻翼急促煽動。
“它能聽得懂我們說話，你最好說話小心點！”說罷，吞星就跑開了。
溫寒霜疼了有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掌心貼著腹部，學著像慕容憐那樣，安撫他。
這個孩子再過三個月就要降世了，可他還沒有逃離這裏，還沒有將他拿掉。
慕容憐看管他看得很嚴，從不讓他踏出慕容府邸一步，但府邸內只要是他想去的地方，都能去。他想借閱魔族書冊，尋找當下困局破解之法，將近半個月過去，都未能找到關於誕靈丹的記載。
但他並沒有放棄，可終究在大婚前夕都沒能尋到一個結果。
溫寒霜的手在書案上翻來覆去，直到最後一本書也翻完，魔胎得意地動了一下，宣誓他的勝利。
就在這時阿阮跌跌撞撞跑進來。
“溫公子，”阿阮從袖口中拿出一張紙條放在書案上，“可要與我家殿下合作？”
溫寒霜詫異，眼前這個人居然不是個傻子，他居然是裝的。
“鏡殿下？”
“不是，是高殿下。”
原來高巫九的人已經安插到鏡府邸去了嗎。他拿起紙條一看：取護心鱗，本王有法子落胎。
“他當初害我差點見不到天日，我幫他？”
“你自己暴露了，慕容憐生性多疑，你若一點兒破綻都沒有，高殿下還不敢用你呢。”
溫寒霜將紙條放入燭火，火舌卷上紙條，燒了個幹凈。
“護心鱗在哪？”
“慕容憐身上。”
“這有點難辦，我已淪為廢人，不可能和慕容憐動手了。”
阿阮：“這件事還非你不可，高殿下打聽到一些消息，這護心鱗乃是慕容憐生母遺物，以他對你的情意，大婚之日定會將此物送與你作為見證。”
溫寒霜：“不，他對我哪來的情意？不過是因為我是極陰之體，能助他修煉，又有他的孩子，呵……”
“你騙人，那時候高殿下要見你，我在外面幫你放風，他都要殺了我了，他怎麽可能對你絲毫情意都沒有？”阿阮至今無法忘懷慕容憐那想要掐死自己的目光，明明是那樣好看的一雙含情眼，眼底卻帶著殺意。
盡管阿阮如此說，但溫寒霜還是堅信慕容憐對自己是利用。他能逼迫自己，捏碎他的腳踝，足以證明。
“你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我看得可清了。”就連鏡頤都常說，慕容憐對溫寒霜不一樣。
慕容憐當時執掌大權，為清內患，佯裝修煉無情道一百五十多年，其間秘密處理了多少外邦，解決了多少人的性命，才一步步有了今天權力，這些鏡頤都看在眼裏。
他對外人從來都是殺伐果斷，這樣的人卻對情感執著，或許是因為兒時情感的缺失才導致他如此看重情一字。
他處理了那麽多人，偏偏高巫九沒能料理，偏偏林黎沒能料理，偏偏溫寒霜這個凡人也成為他心裏重要的部分，他也沒能殺了這個微不足道，活不長久，背叛他的人。
溫寒霜在慕容憐心裏怎麽會沒有情感存在？
是有的，並且比前兩者更多，他將前兩者的情，強加在溫寒霜身上，他要溫寒霜永不背叛，他要溫寒霜對自己忠誠，永遠追隨自己。這覆雜的情感慢慢地成了新成分的情感，他愛上溫寒霜了。
溫寒霜垂眸，指腹摩挲著書案上殘留的灰燼。
阿阮走後，殿門闔上。
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嘶啞，驚得燭焰狠狠一跳。
“情意？”他擡手覆住小腹，指尖發顫，卻不再溫柔，而是猛地收緊，像是要把那團尚未降世的魔胎生生掐碎。
魔胎也激烈地回應他，誰也不甘示弱，要把對方往死裏整。劇痛瞬間炸開。
溫寒霜率先敗下陣，他眼前一黑，脊背猛地弓起，喉嚨裏迸出一聲短促而破碎的嗚咽。
這一切吞星都看在眼裏，他爪子收緊，盯著阿阮離去的背影，到了主事廳去尋慕容憐。
慕容憐正說著婚禮上布局，鏟除異己之事，便見吞星走進來，他眉頭一皺，問道：“他怎麽了？”
“鏡殿下身邊的那個傻子，不是傻子，他是高巫九安插在鏡府邸的眼線，他方才來尋了溫公子，要溫公子幫他們取得主人的護心鱗。”
慕容憐眸色驟沈，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擡了擡指，殿內長老頃刻退盡。
“殿下，不知他們開了什麽條件，我瞧溫公子分明動心了。”吞星見慕容憐沈默，他忽然想到阿阮說的話，他道，“主人當真打算要把護心鱗給溫公子嗎”
慕容憐真的打算把護心鱗給溫寒霜保命，吞星一雙眼睛有限，不能及時在危險時候護住他，將護心鱗給溫寒霜能最大避免這個問題。
“他既然想要，本王就給他。”他頭疼地捏著眉心，掩飾眼底的心痛。
護心鱗是他生母留給他的，如果不是那次差點身亡，封印在心底的護心鱗永遠都不會出現，如果不是他撬開眾長老的嘴，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不行，主人，護心鱗對你來說太重要了，溫公子他要害你，”吞星見慕容憐傷心，他也難過，“別給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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