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囚於此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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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囚於此戒
溫寒霜不敢回答，齒關咬得咯吱作響，喉嚨裏卻擠不出半個字。他只覺得小腹那一團黑霧似被慕容憐的聲音喚醒，越發滾燙。
“把眼睛睜開。”
他不敢睜開眼，也不敢違抗慕容憐的命令，這樣的矛盾心理，讓他更加緊張害怕，他攥緊自己衣服的手不停地在抖。
“把眼睛睜開，不要讓本王說第三次。”
直到慕容憐說出這句話，溫寒霜才微微睜開雙眼。
慕容憐很滿意溫寒霜的表現，一甩袖兩人就消失了。
慕容府邸，慕容憐快步將溫寒霜放到軟榻上，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斷地給他輸送魔氣。他沒有提任何關於那日在游街盛典時發生的任何事，也沒有再兇溫寒霜半分，可溫寒霜就是很怕他。
溫寒霜只要一想到自己肚子裏是慕容憐的種，想到慕容憐這三個字，就忍不住想要幹嘔，他忍住了，但身體的反應卻出賣了他。
無論慕容憐的魔氣如何瘋狂輸出，溫寒霜還是臉上蒼白，瑟瑟發抖。
魔醫來過後，告知胎兒很健康，溫寒霜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不適，反而靈力充沛。
“你怕本王？”這是慕容憐得出的結論。
溫寒霜微微擡眼，僅僅是看到慕容憐那張臉，就快速收回目光。
“你在怕什麽？”慕容憐蹲下身，難得耐心，“本王還沒有計較你懷著孩子和別人跑了，從見到你起就沒有傷你一分，溫奴，你做了對不起本王的事？”
溫寒霜搖頭，他很努力地在克制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心很慌。
“……我沒有。”他啞聲道。
“沒有，那你抖什麽？”慕容憐握住溫寒霜的手，察覺到他不斷地想要往後退，卻被自己緊緊攥著，哪裏也去不了，哪裏也躲不了，“溫奴，本王看在你有孕的份上，不計較你拋棄本王。因為無論你走多遠，我會親自把你抓回來。”
這句話像是詛咒，烙進溫寒霜腦海中，揮之不去。
無論他逃到哪裏，慕容憐都能找到他，他逃不掉。
慕容憐見溫寒霜面如死灰的模樣，取下左手中指上那紅色的寶石戒指，透過戒圈盯著溫寒霜。
“還記得你對本王的誓言嗎？”
“……”
“說話！”
“……記得。”溫寒霜顫聲道。
慕容憐深吸一口氣，攤開溫寒霜的左手，那骨節分明的指節上，愕然出現一道黑色符文。
“絕無二心，絕無二主，溫你違背誓言。”
他話音剛落溫寒霜連忙抓住他的手，道：“我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我沒有。”
“你沒有？”慕容憐冷笑一聲，抓住溫寒霜的左手，“你若沒有，為何紅色符文變成黑色了？”
溫寒霜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他忽然想到昨晚程元洲親他，可那也不是他自願的，他沒有背叛慕容憐啊。
“你撒謊。”慕容憐的聲音逐漸冷下來，他手中的戒指散發出紅色光芒，將溫寒霜整個人都吸進去。
溫寒霜眨眼之間，就忽然換了一個地方。
這裏很安靜，靜到能聽到自己淩亂的呼吸聲，這裏很寬敞，有百來平，靠墻有一張床，環境很昏暗。
“……殿下？”他的聲音回蕩在這裏，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慕容憐……”
沒有回應。
溫寒霜扶著墻，小腹那團黑霧突然翻湧，他疼得彎下腰，冷汗順著睫毛砸到地上。
“……別鬧……”他顫聲去捂肚子，仿佛這樣就能按住那團不屬於他的魔氣，“別、別動……”
哢——
極輕的機括聲從頭頂傳來。溫寒霜猛地擡頭，看見穹頂裂開一道縫，一線血紅的光筆直垂落，正照在他左腳踝上。
下一瞬，鐵環扣死。
“慕容憐！”他驚懼地掙了一下，鐵環另一端嵌進地面，紋絲不動。
“——絕無二心，絕無二主。”
男人低沈的嗓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空曠的回響，在他的耳廓裏直接炸開。
“溫奴，你讓本王很為難。”
聲音落地的同時，血紅的光驟然鋪開，整間暗室亮起。四壁竟嵌滿銅鏡，鏡面裏映出的卻不是溫寒霜此刻的模樣。
而是一個月前，他在慕容府邸，為報程元洲之仇，與慕容憐假戲真做的畫面。
鏡中的他，滿眼虔誠。
而此刻的他，面色慘白，被鎖鏈縛在地中央。
“看清楚了？”慕容憐的身影終於從暗處一步步走出來，手裏拖著一條極長的鎖鏈。
“本王給過你機會。”他在溫寒霜面前蹲下，伸手撫過平坦的腹部，指腹所觸，黑霧立刻沸騰，像迫不及待要鉆出來，“可你卻選擇程元洲，本王不明白，他有什麽好的？你不是說他將你賣了，你恨死他了嗎？可你為了幫他，不惜一切，甚至在游街盛典那日與他裏應外合。你真是好傷本王的心。”
“不……”溫寒霜瞳孔驟縮，“我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和他裏應外合，我真的沒有……”
“本王只信自己所看，”慕容憐大手一揮那些鏡子就嵌入墻中，被墻面吞噬，“溫奴，你背叛了我，卻還要撒謊，該當何罪呢？”
溫寒霜一步步後退，直到腳支撐不住，摔倒在地，退無可退，他抓住慕容憐的衣裙。
“我沒有背叛你，我真的沒有，我也沒有撒謊，我對你絕無二心啊，殿下……”他百口莫辯，他不知道慕容憐究竟是怎麽想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從這裏出去。
“我沒有背叛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程元洲還活著，我沒有和他聯手，我……”
他的話在慕容憐丟出一盒東西戛然而止。
凝情香的蓋子被摔開，幾乎快用完的粉色膏體映入溫寒霜眼簾。
“你沒有嗎？”慕容憐盯著他，手指凝情香，“那這是什麽？”
“這……這是……”
這是高巫九給他的東西，用來勾引慕容憐。
此刻溫寒霜心跌到谷底，他知道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承認，一旦承認後果恐怕比現在還要糟糕。
“我不知道……”
“好，你什麽都不知道，”慕容憐拽溫寒霜到床上，“本王也不想知道，那你就在這裏好好待著吧。”
話落他就離開了。
溫寒霜抱著自己坐在床上，這裏空蕩蕩的，慕容憐離開後原本亮堂的空間，又瞬間變得昏沈。
他抱著自己的雙腿，淚水止不住地流，無論他如何抹都弄不幹凈。
他真的沒有背叛慕容憐……
他擡頭，環顧四周，四面都是墻，沒有門也沒有窗，擡頭望去是看不清的頂。
他被困在這裏，出不去了。
溫寒霜下床用力去敲打墻面，墻是實的，敲得他手疼。
他原以為，慕容憐困著他，短時間內不會出現了，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慕容憐提著食盒，不知從哪裏來。
“溫奴這是在做什麽？”
溫寒霜猛地轉身，被嚇到一般，驚魂未定。
慕容憐沒有多說什麽，像是在為溫寒霜剛剛的謊言而生氣，他大手一揮，床前不遠處就擺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他率先坐下，將食盒中的飯菜都端出來。
“過來。”他擡眸，盯著溫寒霜，“聾了嗎？”
溫寒霜不情不願，一瘸一拐走過去。
“坐下，用膳。”
溫寒霜沒動，只低頭看自己的足尖。
慕容憐把筷子放下，聲音很輕：“要我抱你？”
溫寒霜一顫，終於挪到椅邊，卻只挨著一點邊，仿佛隨時要逃。
飯菜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兩葷兩素，一碗澄黃的雞湯，飄著枸杞，是他從前在慕容府最愛喝的。
如今氣味鉆入鼻腔，卻只讓他小腹的那團黑霧又是一陣翻湧。
他猛地側身，幹嘔一聲。
慕容憐眸色沈了沈，擡手想替他順背，卻在指尖碰到脊背那一瞬被溫寒霜條件反射般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吐什麽，不是你愛吃的？還是你想餓死自己，這樣就可以逃？”
溫寒霜搖頭，他咬緊牙關，拿起筷子，撥了兩粒米飯入口，味同嚼蠟。湯汁順著喉線滑下，黑霧卻像被刺激，猛地頂到胃底，他捂唇，眼淚瞬間出來。
慕容憐看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終究把碗端開，舀了半勺湯，推到他面前，道：“喝湯。”
他捧起碗，不管燙不燙，仰頭一口一口咽下，仿佛只要碗底見空，就能換來片刻自由。
慕容憐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眸底暗潮翻湧，卻什麽也沒說。
一碗湯喝完，溫寒霜的唇被燙得殷紅，襯得面色愈發蒼白。
慕容憐抽了帕子，要替他拭唇，溫寒霜下意識後仰，帕子停在半空。他輕笑一聲，把帕子擱下，轉而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脈門上。魔氣順著經絡探入，繞著小腹轉了一圈後，緩緩退出。
“很乖，不許鬧。”
他的話像是有某種魔力，溫寒霜便感到沒有那麽難受了。
慕容憐站起身，手一揮，那些碗筷碟子便都歸入食盒當中。就當他要走之際，溫寒霜連忙抓住他的衣袖。
溫寒霜想說可以離開這裏嗎？可他怕問出來，不但出不去，反而會惹得慕容憐不悅。於是他改口道：“……你下次什麽時候來？我一個人好孤單……”
慕容憐指尖一頓，垂眸看他，那截雪色衣袖被溫寒霜攥得發皺。
“孤單？”他低聲重覆，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有孩子陪著你，你不會感到孤單。”
說罷他甩開衣袖，縱身離去。
溫寒霜維持著被甩開的姿勢，指間還留著那截衣袖掠過的冰涼。
“有孩子陪著你……”這句話回音在胸腔裏滾成悶雷，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緩緩蜷起身子，額頭抵住膝頭，掌心覆在小腹。
他一點兒都不想要這個孩子。
——忘憂門。
程元洲端著雪霞羹回來後，就見輪椅上空蕩蕩的，丹點籍書掉落在地。
“寒霜？”
他環顧四周，不見溫寒霜蹤影，術法探息，不覺溫寒霜氣息。
他連忙放下食盒，去了探藥堂。
“於長老！”
於城大老遠就聽到程元洲在叫他，他走出房門。
“怎麽又回來了？”
“溫寒霜呢？”
於城垂眸，搖頭道：“不知，他自己走了。”
“沒有再回來？”
“沒有。”
程元洲掌中凝蝶，冰藍色的靈蝶振翅而起，翅上碎光如霜雪，瞬息散作七道，分別掠向忘憂門七大要地：“傳令：封山。自此刻起，忘憂門只進不出。”
“我徒兒不見了？”見此，於城這才問。
“不見了，”程元洲道，“我有一疑問想請教於長老。”
“你說。”
“一個人腹中，似魔氣的東西是什麽？”
於城凝眉，道：“寒霜沒有告訴你嗎？他有孕了。”
程元洲的指骨一聲攥響。
“……有孕？”他聲音發啞，“誰的孩子？”
於城擡眼看他，目光晦暗卻平靜：“除了慕容憐，還能有誰。”
“寒霜是不會要的，他不會生下這個孩子的。”程元洲自言自語道。仔細回想方才在百書樓撞見溫寒霜時，對方激動的神情，以及回到屋內後，他靈力探查到的生命體。他早該想到的。
“他要不要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要提醒你，慕容憐沒死。他不會放任吃了誕靈丹的溫寒霜流落在外，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魔胎不是一般人能控制的，我奉勸你，暫時先不要去找他，否則他回到這裏，也會陷入危險之中。”
程元洲神情覆雜地盯著於城，像是要把人盯出一個窟窿來。
“你怎麽知道慕容憐沒死？”他下了死手，就連藏在慕容憐最心底的護心鱗封印都破了，慕容憐應該死了才是。
“我在魔界有眼線。”
“你不是於城，”程元洲眼眸微瞇，召來五音劍，對著於城，“你是什麽人？”
“曾名慕容天逸，我的心上人才名喚於城，而他是慕容氏處死的，我要為他報仇，”於城撇開劍，“你放心，我的消息不會有錯。”
“溫寒霜呢？”
“自然是慕容憐帶走了，你聽我一言，別去找他，靜觀其變吧。”於城道，“他腹中胎兒兇殘，若沒有力量供養，他會吃了溫寒霜的。況且慕容憐竟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忘憂門把人帶走，便說明他實力大增，而你身負重傷，不僅救不了他，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慕容憐既給他吃了誕靈丹，就不會不管他，到時慕容憐為他輸送大量魔氣，元氣虧損，便是你救人的時候。”
程元洲指節因攥劍過緊而泛白，腕上青筋暴起，卻終究沒再往前遞一寸。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你自己的傷養好。”
程元洲思量片刻，最終放下五音劍。他還是放心不下，最終決定偷偷潛入慕容府邸，無獲而去。
溫寒霜不知被慕容憐藏到哪，竟一點兒蹤跡也沒有。
程元洲打坐在床，盯著對面空蕩蕩的床，眼中不自覺浮現出，溫寒霜坐在對面笑盈盈的模樣。
“他有了慕容憐的孩子，”腦海中忽然想起一道聲音，一縷黑霧自他胸口滲出，凝成一張模糊的臉，與他有七分相似，卻笑得陰鷙，“程元洲你竟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有何顏面活在這？倒不如把這副身軀交給我，由我來掌控，我定能將溫寒霜奪回來！”
程元洲眸色一沈，識海瞬間翻湧，那黑霧凝成的臉一寸寸逼近。
“你護不住他，我可以。”
“滾回去。”程元洲低喝，指尖掐訣壓制心魔。
黑霧發出嘶嘶尖笑：“你壓得我一時，壓不了一世。慕容憐的魔氣已醒，溫寒霜的胎……也快成形了。等他徹底被魔息吞噬，你求我，我也不會出來。”
屋內重歸寂靜，只餘程元洲壓抑的喘息。他擡手抹去唇角血跡，眸色沈如淵。兩鬢斑白的頭發被汗水打濕。
“休想控制我。”
可程元洲知道，這個心魔來自他對溫寒霜的愧疚和渴望，他對溫寒霜愧疚越多，愛的越深，他就會越來越強大，終究有一日他會壓制不住。心魔會徹底占據他的身體。
他垂眸。
“你怎麽了？”林黎站在門外看著他，“為何封鎖山門，百裏失汨再不回無歸潭，無歸王就要打上來了。”
程元洲擺擺手，道：“放他出去吧。”
得了回答，林黎卻沒走，他探頭進來：“溫寒霜呢？怎麽不見他？”
“慕容憐帶走了。”
“什麽？！他還活著？”
“嗯，沒死成，並且功力大增，高殿下那邊要小心了。”
“那溫寒霜他帶走，你不管嗎？”
“我當然管！”他怎麽肯不管溫寒霜呢，可是他沒有辦法。
程元洲並非沒有辦法，只是他不願意冒這個險，正如於城所說，魔胎兇險，所需力量過大，若不蹭此削弱慕容憐的修為，那麽此後的勝算便不大了。
所以不是他不想救人，是時機未到，哪怕他再擔心，也只能忍。
“那去救他啊。”
“我去了，他不知被藏在哪，慕容府邸上上下下都沒有他的蹤跡。”
聞言，林黎陷入沈思。慕容府邸他很熟，並沒有什麽地室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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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寒霜不敢回答，齒關咬得咯吱作響，喉嚨裏卻擠不出半個字。他只覺得小腹那一團黑霧似被慕容憐的聲音喚醒，越發滾燙。
“把眼睛睜開。”
他不敢睜開眼，也不敢違抗慕容憐的命令，這樣的矛盾心理，讓他更加緊張害怕，他攥緊自己衣服的手不停地在抖。
“把眼睛睜開，不要讓本王說第三次。”
直到慕容憐說出這句話，溫寒霜才微微睜開雙眼。
慕容憐很滿意溫寒霜的表現，一甩袖兩人就消失了。
慕容府邸，慕容憐快步將溫寒霜放到軟榻上，握住他的手，源源不斷地給他輸送魔氣。他沒有提任何關於那日在游街盛典時發生的任何事，也沒有再兇溫寒霜半分，可溫寒霜就是很怕他。
溫寒霜只要一想到自己肚子裏是慕容憐的種，想到慕容憐這三個字，就忍不住想要幹嘔，他忍住了，但身體的反應卻出賣了他。
無論慕容憐的魔氣如何瘋狂輸出，溫寒霜還是臉上蒼白，瑟瑟發抖。
魔醫來過後，告知胎兒很健康，溫寒霜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不適，反而靈力充沛。
“你怕本王？”這是慕容憐得出的結論。
溫寒霜微微擡眼，僅僅是看到慕容憐那張臉，就快速收回目光。
“你在怕什麽？”慕容憐蹲下身，難得耐心，“本王還沒有計較你懷著孩子和別人跑了，從見到你起就沒有傷你一分，溫奴，你做了對不起本王的事？”
溫寒霜搖頭，他很努力地在克制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心很慌。
“……我沒有。”他啞聲道。
“沒有，那你抖什麽？”慕容憐握住溫寒霜的手，察覺到他不斷地想要往後退，卻被自己緊緊攥著，哪裏也去不了，哪裏也躲不了，“溫奴，本王看在你有孕的份上，不計較你拋棄本王。因為無論你走多遠，我會親自把你抓回來。”
這句話像是詛咒，烙進溫寒霜腦海中，揮之不去。
無論他逃到哪裏，慕容憐都能找到他，他逃不掉。
慕容憐見溫寒霜面如死灰的模樣，取下左手中指上那紅色的寶石戒指，透過戒圈盯著溫寒霜。
“還記得你對本王的誓言嗎？”
“……”
“說話！”
“……記得。”溫寒霜顫聲道。
慕容憐深吸一口氣，攤開溫寒霜的左手，那骨節分明的指節上，愕然出現一道黑色符文。
“絕無二心，絕無二主，溫你違背誓言。”
他話音剛落溫寒霜連忙抓住他的手，道：“我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我沒有。”
“你沒有？”慕容憐冷笑一聲，抓住溫寒霜的左手，“你若沒有，為何紅色符文變成黑色了？”
溫寒霜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沒有背叛你……”
他忽然想到昨晚程元洲親他，可那也不是他自願的，他沒有背叛慕容憐啊。
“你撒謊。”慕容憐的聲音逐漸冷下來，他手中的戒指散發出紅色光芒，將溫寒霜整個人都吸進去。
溫寒霜眨眼之間，就忽然換了一個地方。
這裏很安靜，靜到能聽到自己淩亂的呼吸聲，這裏很寬敞，有百來平，靠墻有一張床，環境很昏暗。
“……殿下？”他的聲音回蕩在這裏，遲遲沒有得到回應，“慕容憐……”
沒有回應。
溫寒霜扶著墻，小腹那團黑霧突然翻湧，他疼得彎下腰，冷汗順著睫毛砸到地上。
“……別鬧……”他顫聲去捂肚子，仿佛這樣就能按住那團不屬於他的魔氣，“別、別動……”
哢——
極輕的機括聲從頭頂傳來。溫寒霜猛地擡頭，看見穹頂裂開一道縫，一線血紅的光筆直垂落，正照在他左腳踝上。
下一瞬，鐵環扣死。
“慕容憐！”他驚懼地掙了一下，鐵環另一端嵌進地面，紋絲不動。
“——絕無二心，絕無二主。”
男人低沈的嗓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著空曠的回響，在他的耳廓裏直接炸開。
“溫奴，你讓本王很為難。”
聲音落地的同時，血紅的光驟然鋪開，整間暗室亮起。四壁竟嵌滿銅鏡，鏡面裏映出的卻不是溫寒霜此刻的模樣。
而是一個月前，他在慕容府邸，為報程元洲之仇，與慕容憐假戲真做的畫面。
鏡中的他，滿眼虔誠。
而此刻的他，面色慘白，被鎖鏈縛在地中央。
“看清楚了？”慕容憐的身影終於從暗處一步步走出來，手裏拖著一條極長的鎖鏈。
“本王給過你機會。”他在溫寒霜面前蹲下，伸手撫過平坦的腹部，指腹所觸，黑霧立刻沸騰，像迫不及待要鉆出來，“可你卻選擇程元洲，本王不明白，他有什麽好的？你不是說他將你賣了，你恨死他了嗎？可你為了幫他，不惜一切，甚至在游街盛典那日與他裏應外合。你真是好傷本王的心。”
“不……”溫寒霜瞳孔驟縮，“我沒有，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和他裏應外合，我真的沒有……”
“本王只信自己所看，”慕容憐大手一揮那些鏡子就嵌入墻中，被墻面吞噬，“溫奴，你背叛了我，卻還要撒謊，該當何罪呢？”
溫寒霜一步步後退，直到腳支撐不住，摔倒在地，退無可退，他抓住慕容憐的衣裙。
“我沒有背叛你，我真的沒有，我也沒有撒謊，我對你絕無二心啊，殿下……”他百口莫辯，他不知道慕容憐究竟是怎麽想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從這裏出去。
“我沒有背叛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程元洲還活著，我沒有和他聯手，我……”
他的話在慕容憐丟出一盒東西戛然而止。
凝情香的蓋子被摔開，幾乎快用完的粉色膏體映入溫寒霜眼簾。
“你沒有嗎？”慕容憐盯著他，手指凝情香，“那這是什麽？”
“這……這是……”
這是高巫九給他的東西，用來勾引慕容憐。
此刻溫寒霜心跌到谷底，他知道越是這樣他越不能承認，一旦承認後果恐怕比現在還要糟糕。
“我不知道……”
“好，你什麽都不知道，”慕容憐拽溫寒霜到床上，“本王也不想知道，那你就在這裏好好待著吧。”
話落他就離開了。
溫寒霜抱著自己坐在床上，這裏空蕩蕩的，慕容憐離開後原本亮堂的空間，又瞬間變得昏沈。
他抱著自己的雙腿，淚水止不住地流，無論他如何抹都弄不幹凈。
他真的沒有背叛慕容憐……
他擡頭，環顧四周，四面都是墻，沒有門也沒有窗，擡頭望去是看不清的頂。
他被困在這裏，出不去了。
溫寒霜下床用力去敲打墻面，墻是實的，敲得他手疼。
他原以為，慕容憐困著他，短時間內不會出現了，但過了一段時間後，慕容憐提著食盒，不知從哪裏來。
“溫奴這是在做什麽？”
溫寒霜猛地轉身，被嚇到一般，驚魂未定。
慕容憐沒有多說什麽，像是在為溫寒霜剛剛的謊言而生氣，他大手一揮，床前不遠處就擺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他率先坐下，將食盒中的飯菜都端出來。
“過來。”他擡眸，盯著溫寒霜，“聾了嗎？”
溫寒霜不情不願，一瘸一拐走過去。
“坐下，用膳。”
溫寒霜沒動，只低頭看自己的足尖。
慕容憐把筷子放下，聲音很輕：“要我抱你？”
溫寒霜一顫，終於挪到椅邊，卻只挨著一點邊，仿佛隨時要逃。
飯菜的熱氣氤氳在兩人之間
兩葷兩素，一碗澄黃的雞湯，飄著枸杞，是他從前在慕容府最愛喝的。
如今氣味鉆入鼻腔，卻只讓他小腹的那團黑霧又是一陣翻湧。
他猛地側身，幹嘔一聲。
慕容憐眸色沈了沈，擡手想替他順背，卻在指尖碰到脊背那一瞬被溫寒霜條件反射般避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吐什麽，不是你愛吃的？還是你想餓死自己，這樣就可以逃？”
溫寒霜搖頭，他咬緊牙關，拿起筷子，撥了兩粒米飯入口，味同嚼蠟。湯汁順著喉線滑下，黑霧卻像被刺激，猛地頂到胃底，他捂唇，眼淚瞬間出來。
慕容憐看他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終究把碗端開，舀了半勺湯，推到他面前，道：“喝湯。”
他捧起碗，不管燙不燙，仰頭一口一口咽下，仿佛只要碗底見空，就能換來片刻自由。
慕容憐看著他滾動的喉結，眸底暗潮翻湧，卻什麽也沒說。
一碗湯喝完，溫寒霜的唇被燙得殷紅，襯得面色愈發蒼白。
慕容憐抽了帕子，要替他拭唇，溫寒霜下意識後仰，帕子停在半空。他輕笑一聲，把帕子擱下，轉而扣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脈門上。魔氣順著經絡探入，繞著小腹轉了一圈後，緩緩退出。
“很乖，不許鬧。”
他的話像是有某種魔力，溫寒霜便感到沒有那麽難受了。
慕容憐站起身，手一揮，那些碗筷碟子便都歸入食盒當中。就當他要走之際，溫寒霜連忙抓住他的衣袖。
溫寒霜想說可以離開這裏嗎？可他怕問出來，不但出不去，反而會惹得慕容憐不悅。於是他改口道：“……你下次什麽時候來？我一個人好孤單……”
慕容憐指尖一頓，垂眸看他，那截雪色衣袖被溫寒霜攥得發皺。
“孤單？”他低聲重覆，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有孩子陪著你，你不會感到孤單。”
說罷他甩開衣袖，縱身離去。
溫寒霜維持著被甩開的姿勢，指間還留著那截衣袖掠過的冰涼。
“有孩子陪著你……”這句話回音在胸腔裏滾成悶雷，震得他耳膜生疼。他緩緩蜷起身子，額頭抵住膝頭，掌心覆在小腹。
他一點兒都不想要這個孩子。
——忘憂門。
程元洲端著雪霞羹回來後，就見輪椅上空蕩蕩的，丹點籍書掉落在地。
“寒霜？”
他環顧四周，不見溫寒霜蹤影，術法探息，不覺溫寒霜氣息。
他連忙放下食盒，去了探藥堂。
“於長老！”
於城大老遠就聽到程元洲在叫他，他走出房門。
“怎麽又回來了？”
“溫寒霜呢？”
於城垂眸，搖頭道：“不知，他自己走了。”
“沒有再回來？”
“沒有。”
程元洲掌中凝蝶，冰藍色的靈蝶振翅而起，翅上碎光如霜雪，瞬息散作七道，分別掠向忘憂門七大要地：“傳令：封山。自此刻起，忘憂門只進不出。”
“我徒兒不見了？”見此，於城這才問。
“不見了，”程元洲道，“我有一疑問想請教於長老。”
“你說。”
“一個人腹中，似魔氣的東西是什麽？”
於城凝眉，道：“寒霜沒有告訴你嗎？他有孕了。”
程元洲的指骨一聲攥響。
“……有孕？”他聲音發啞，“誰的孩子？”
於城擡眼看他，目光晦暗卻平靜：“除了慕容憐，還能有誰。”
“寒霜是不會要的，他不會生下這個孩子的。”程元洲自言自語道。仔細回想方才在百書樓撞見溫寒霜時，對方激動的神情，以及回到屋內後，他靈力探查到的生命體。他早該想到的。
“他要不要我不知道，但有一點我可要提醒你，慕容憐沒死。他不會放任吃了誕靈丹的溫寒霜流落在外，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魔胎不是一般人能控制的，我奉勸你，暫時先不要去找他，否則他回到這裏，也會陷入危險之中。”
程元洲神情覆雜地盯著於城，像是要把人盯出一個窟窿來。
“你怎麽知道慕容憐沒死？”他下了死手，就連藏在慕容憐最心底的護心鱗封印都破了，慕容憐應該死了才是。
“我在魔界有眼線。”
“你不是於城，”程元洲眼眸微瞇，召來五音劍，對著於城，“你是什麽人？”
“曾名慕容天逸，我的心上人才名喚於城，而他是慕容氏處死的，我要為他報仇，”於城撇開劍，“你放心，我的消息不會有錯。”
“溫寒霜呢？”
“自然是慕容憐帶走了，你聽我一言，別去找他，靜觀其變吧。”於城道，“他腹中胎兒兇殘，若沒有力量供養，他會吃了溫寒霜的。況且慕容憐竟能神不知鬼不覺來到忘憂門把人帶走，便說明他實力大增，而你身負重傷，不僅救不了他，還會把自己搭進去。慕容憐既給他吃了誕靈丹，就不會不管他，到時慕容憐為他輸送大量魔氣，元氣虧損，便是你救人的時候。”
程元洲指節因攥劍過緊而泛白，腕上青筋暴起，卻終究沒再往前遞一寸。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你自己的傷養好。”
程元洲思量片刻，最終放下五音劍。他還是放心不下，最終決定偷偷潛入慕容府邸，無獲而去。
溫寒霜不知被慕容憐藏到哪，竟一點兒蹤跡也沒有。
程元洲打坐在床，盯著對面空蕩蕩的床，眼中不自覺浮現出，溫寒霜坐在對面笑盈盈的模樣。
“他有了慕容憐的孩子，”腦海中忽然想起一道聲音，一縷黑霧自他胸口滲出，凝成一張模糊的臉，與他有七分相似，卻笑得陰鷙，“程元洲你竟連心愛之人都護不住，有何顏面活在這？倒不如把這副身軀交給我，由我來掌控，我定能將溫寒霜奪回來！”
程元洲眸色一沈，識海瞬間翻湧，那黑霧凝成的臉一寸寸逼近。
“你護不住他，我可以。”
“滾回去。”程元洲低喝，指尖掐訣壓制心魔。
黑霧發出嘶嘶尖笑：“你壓得我一時，壓不了一世。慕容憐的魔氣已醒，溫寒霜的胎……也快成形了。等他徹底被魔息吞噬，你求我，我也不會出來。”
屋內重歸寂靜，只餘程元洲壓抑的喘息。他擡手抹去唇角血跡，眸色沈如淵。兩鬢斑白的頭發被汗水打濕。
“休想控制我。”
可程元洲知道，這個心魔來自他對溫寒霜的愧疚和渴望，他對溫寒霜愧疚越多，愛的越深，他就會越來越強大，終究有一日他會壓制不住。心魔會徹底占據他的身體。
他垂眸。
“你怎麽了？”林黎站在門外看著他，“為何封鎖山門，百裏失汨再不回無歸潭，無歸王就要打上來了。”
程元洲擺擺手，道：“放他出去吧。”
得了回答，林黎卻沒走，他探頭進來：“溫寒霜呢？怎麽不見他？”
“慕容憐帶走了。”
“什麽？！他還活著？”
“嗯，沒死成，並且功力大增，高殿下那邊要小心了。”
“那溫寒霜他帶走，你不管嗎？”
“我當然管！”他怎麽肯不管溫寒霜呢，可是他沒有辦法。
程元洲並非沒有辦法，只是他不願意冒這個險，正如於城所說，魔胎兇險，所需力量過大，若不蹭此削弱慕容憐的修為，那麽此後的勝算便不大了。
所以不是他不想救人，是時機未到，哪怕他再擔心，也只能忍。
“那去救他啊。”
“我去了，他不知被藏在哪，慕容府邸上上下下都沒有他的蹤跡。”
聞言，林黎陷入沈思。慕容府邸他很熟，並沒有什麽地室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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