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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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身不由己
隨後就猛地掐住他的脖頸，令他呼吸不得。
溫寒霜去拍慕容憐的手，手卻越過他的手臂徑直拍下。眼前這個慕容憐是虛影，可他卻感到無法呼吸。
“殿下……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他滿臉漲紅，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他無力拍打，卻都無法命中。
“你為什麽要跟他走！”慕容憐還嫌不夠，加重了力道，撲上前貼臉，整個人看起來陰暗又扭曲，“你為什麽要讓他親你！你背叛我！”
“我……沒有……”溫寒霜的嗓音被掐得支離破碎，幾乎發不出音。
忽然他腹中閃光，慕容憐忽然消失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久久不能回神。鬢角上的汗珠滾落，進衣領，攥著雪狐皮的手終於松開，卻不停地抖。
於城也停了下來。
“你什麽了？”他眉頭擰緊，雙指去探溫寒霜的脈搏。
於城指尖一震，脈搏流利而有力，他愕然問：“你吃了什麽？”
溫寒霜胸廓起伏大，耳鳴聲不斷，良久才反應過來。
“溫寒霜，慕容憐給你吃了什麽？”
溫寒霜搖頭，他如今聽見慕容憐這個名字，心中就沒來由的慌，仿佛剛剛一切都是真的。慕容憐死了，是自己害死了他，他來找自己報仇了。
“你……”於城像是在思量什麽，手忽然垂下來，“你的腳短時間內不能好了。”
“為什麽？”
於城指著他的小腹，道：“慕容憐是不是給你吃了誕靈丹？”
溫寒霜沒有明白，他並不知這是什麽東西。
其中這就是慕容憐在游街盛典上，給他吃的生子藥，與平常的生子藥不同，他能使人在死後十二時辰之內，快速結胎。
“你有孕了。”
這個消息五雷轟頂般劈向溫寒霜，他猛地一怔，雙手不自覺摸向腹部，指尖觸到仍平坦的小腹，他卻像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嗚咽。
“……不可能。”他倉皇後挪，脊背撞上輪椅靠背，“我是男子，我……不可能。”
於城半蹲下來，按住他顫抖的肩，聲音低得近乎嘆息。
“誕靈丸無論男女老少，都能使其在十二時辰之內結胎。慕容憐給你吃誕靈丸，他要你為他留後啊。”
溫寒霜瞳孔收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彎腰幹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冷汗順著下頜滴在雪狐皮上，暈出深色痕跡。
“拿掉。”他猛地抓住於城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我求你……拿掉他。”
於城卻沈默，目光落在他仍滲血的腳踝，再移回他小腹，緩緩搖頭：“誕靈丸一旦坐胎，便是死咒。強行剝離，你經脈盡毀，當場血崩而亡。”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幾分，“而且，孩子已經……有了胎心。”
“怎麽會這麽快……”
“你腹中是慕容憐的種，他會來找你，你和他走吧。”
他抓住於城的手不放，言語幾乎是哀求：“為什麽？你說你會幫我的，我不要和他走，我不想生！”
於城卻狠心剝開他的手，語氣決絕：“你雖然是極陰之體，但到底是凡胎肉體，靠你自己承受不住魔胎的。”
“我不想生，我真的不想……我是男人……我是男的……”
“我無他法，若要你活命唯有如此。”
溫寒霜頓在半空的手，終於垂下，他用力去擊打腹部，拳頭落在腹間，悶聲如擂鼓，疼痛瞬間炸開，他卻像感覺不到，咬緊牙關，第二拳、第三拳……
“拿掉你……拿掉你！”
血從唇角溢出，滴在雪白衣襟上，腹內卻仿佛有一團黑霧，牢牢吸附在丹田深處，每一次撞擊，那團黑霧便微微收縮，如同一顆冷漠的心臟，跳得沈穩而執拗。
——打不掉。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掌心，指節泛白，指甲縫裏滲著血絲，卻連一道紅痕都沒在小腹留下。
“魔胎已生根，與你血脈相連。你愈傷它，它愈吸你精氣反補。”於城搖頭，抓住他再度揮下去的手，“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你先枯竭而亡，它卻只會更強。”
“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溫寒霜擡眼，眸底血絲縱橫，“我是被逼迫的，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真的不想生……”
於城搖頭，他沒有辦法，除非母體身亡，否則腹中孩子就永遠拿不掉。
溫寒霜忽然安靜下來。
他不再掙紮，不再幹嘔，不再用拳頭去砸自己的小腹。他只是垂著頭，坐在輪椅裏，雪狐皮從膝頭滑落，堆在腳邊。
於城見狀，取下溫寒霜頭上的繃帶，從藥箱中取出藥瓶，紅褐色的藥粉撒在腫包的傷口上，他再用新的繃帶換上。最後將腳也重新包紮了。
“溫寒霜，你想活著，只能生下他。”
溫寒霜怔怔擡首，對上於城覆雜的目光，眼裏卻只有委屈和不甘。他是被迫的，是慕容憐要他生的，他不想要這個孩子，為什麽他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這具身體是他的，為什麽要讓別人的種留在他的肚子裏。他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孩子，他討厭這個孩子。
“我不會生下他的，這個孩子我不會要的，我也不會和慕容憐回去。”
於城撿起雪狐皮重新給他墊上，默默嘆了一口氣。
“你沒有辦法，我自己想辦法。”
一定會有既能活著，又能拿掉孩子的辦法。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他聲音幾乎是哀求，“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溫寒霜滾動輪子，越過門框。不管於城說的是真是假，他也無暇顧及了。
於城看著他的背影，眼底覆雜。
“小城，我會覆活你的。”
溫寒霜不能死，因為他還要用溫寒霜的血，來覆活真正的於城。
——
溫寒霜滾動輪子，手酸了也沒有停下，他徑直向百書樓的方向去，一路並不平坦，但他終究是堅持下來了，就如同他要拿掉慕容憐的種的決心。
就當他還有一丈遠距離抵達地方時，輪椅忽然被人拉住，溫寒霜猛地回頭。
“你去哪？”程元洲著急地攔住他的去路，他方才路過時，遠遠就瞥見溫寒霜，起初還不確定，“你不是在藥堂嗎？”
“不要你管我！”溫寒霜去推程元洲，卻夠不到人，“你放開！”
“你怎麽了？怎麽這麽激動？”程元洲連忙蹲到前面，去看溫寒霜的腳，“你腳疼嗎？”
溫寒霜卻瞪大眼，什麽話也不說，只是胸口劇烈起伏，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程元洲被他那雙通紅的眸子嚇得一滯，手還懸在半空，便聽見一聲極低的、帶著齒關顫音的嘶吼：
“滾。”
僅此一字，程元洲便微微楞住了，他還從未見過溫寒霜用這種眼神看人，不是平日裏藏著愛意的眼神，也不是被慕容憐逼出來的恨，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連自己都打算扔下去的絕望。
“發生什麽事了？”他有些急切地問，“於長老打罵你了？”
他下意識以為，卻又覺得不可能。溫寒霜在程府被打罵是常有的事，絕不是這種眼神。
溫寒霜不說話，他不想讓程元洲知道，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樣的醜事，可他卻沒有辦法平覆他此刻的心情。
“你說啊？”
他越不說，程元洲越著急。
“你滾開，擋著我路了。”
程元洲站起身，回頭看，便看見百書樓三個大字。
“你自己推著來的嗎？”
“滾開。”溫寒霜此刻並沒有心情和程元洲對話。
程元洲抿唇，攤開掌心，在右扶手上一揮，小小的七彩靈陣便顯現出來。
“這裏有陣法，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不必自己推。”他繞到身後，握住手柄，“我推你進去吧。”
他本是想去接溫寒霜回去的路上，和他說，不曾想在這裏撞見他。
溫寒霜沒說完，手攥得很緊，這一點程元洲盡收眼底。
“你要借閱什麽書？”程元洲停下來，“我幫你拿。”
“丹點籍書。”
“好。”程元洲拿給他，就推著他回去了。
溫寒霜抱著厚厚的書，一句話也沒說。他不確定這裏面有沒有誕靈丹，也不知道忘憂門有沒有破解之法，他一路上心懷忐忑。
就在這時，程元洲忽然開口了。
“最近不太平，沒事的話少出房門。一日三餐我會送給你的，你想要借閱什麽書，需要什麽都可以告訴我，”他頓了頓，看著坐在眼前，一動不動的人，懷疑對方根本就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但他還是繼續道，“於長老那邊我會說清楚的。”
溫寒霜仍像沒聽見似的，只把臉埋進書頁，鼻尖蹭到陳舊紙墨的味道，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惡心。
程元洲把他推到寢房門口，俯身想抱他進屋，卻被一把推開。
“別碰我。”
他僵在原地，看他自己轉動輪子，門檻過高，前輪卡住，整把椅子狠狠一顛。溫寒霜的腹部撞上桌角，冷汗瞬間浸透背脊，他卻一聲不吭，只把書抱得更緊。
他走進去。
“你撞到哪裏了，我看看。”他伸手就要去解溫寒霜的腰帶。
這一動卻戳到溫寒霜的痛處，他將書砸向程元洲。
“不需要。”
程元洲被砸疼的，有些惱怒他撿起書，放到案上，他正要發火，就看見溫寒霜眼眶微紅，顯然是撞疼了。
“寒霜，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
“我說了，不需要，”溫寒霜一手按住腹側，指節因忍痛而發白，另一手攥緊輪椅扶手，青筋暴起，“不要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
程元洲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卻顫得厲害。他一步逼近，蹲身與溫寒霜平視，掌心覆上那只按住腹側的手。
“我看看。”
“滾！”溫寒霜用力推他，“我討厭你，我恨你！你看不出來嗎！”
程元洲充耳不聞，掌心一翻，指間靈力如絲，順著溫寒霜腕脈鉆入。那靈力帶著程家獨有的溫潤木息，所過之處，疼痛竟被短暫安撫。
溫寒霜掙不開，指尖用力掐進程元洲肩肉，血味瞬間漫開。
程元洲卻像感覺不到疼，靈力不要命一般往溫寒霜腹中送去。
靈力如春水，一路淌過絞痛的小腹，卻在丹田處猛地撞上那團黑霧。
“嘶——？”
程元洲倒抽一口冷氣，指間靈力被生生撕去半截。
“那是什麽東西……”他低啞出聲，瞳孔縮成針尖。
溫寒霜瞳孔猛縮，另一只手覆在程元洲手背上，他的指尖冰涼，死死扣住程元洲的手背，指節繃得發白。
“別……再往裏探。”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算我求你。”
程元洲僵住。
那團黑霧仍在丹田裏緩緩蠕動，像一顆寄生的心臟，把他的靈力當成養料，貪婪地吞噬。
他從未接觸過如此陰戾的氣息，不是魔氣，也不是鬼氣，而是某種更古老、更陰私的生命體。
“寒霜……”他喉結滾動，嗓音發幹，“這是什麽？”
程元洲的手還僵在那，他盯著溫寒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砸在空氣裏：“你瞞了我什麽？”
溫寒霜的指尖還掐在他肩肉裏，血順著指縫滴到地板上。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別問了……”他眼眶紅得嚇人，卻硬是擠不出淚，只剩眼底一片幹裂的絕望，“程元洲，我求你，別問了……”
程元洲反手扣住溫寒霜的手腕，掌心木靈力再度湧出，卻比先前更輕、更慢，無聲地順著經絡往裏滲。
“我不碰它。”他聲音發顫，卻執拗得可怕，“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住手——！”
溫寒霜猛地拔高嗓音，尾音劈裂。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竟從輪椅上直栽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磚地，他顧不得疼，五指死死攥住程元洲的前襟。
“看一眼……我就活不成了。”他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卻硬生生把淚咽回喉嚨，只剩嘶啞的喘，“程元洲，你想我死嗎？”
程元洲被他拽得俯下身，兩人額頭幾乎相抵。他看見溫寒霜瞳孔裏自己的倒影，那麽扭曲、急切、狼狽。
“……好，我不看。”
程元洲松開靈力，他扶住溫寒霜的肩，想把他抱回輪椅，可指尖剛碰到腋下，溫寒霜就猛地一縮。
“我不看，我抱你坐回去。”他抱溫寒霜坐回去，道，“午膳你想吃什麽？”
溫寒霜抿唇，並未說話，他只想讓程元洲快點離開，可這裏是程元洲的屋子。他垂下眼眸。
“好，我知道了。”程元洲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在屋內等我回來。”
說罷，他就走了。
溫寒霜癱坐在輪椅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那扇合上的門，確認程元洲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俯身，幹嘔出聲。可胃裏早已空得只剩酸水，吐出來的只有血絲。
他擡手，顫著去摸小腹，那裏仍舊平坦。
“……拿不掉。”
溫寒霜猛地閉眼，把嗚咽死死咬在齒間。難不難得掉，他自己說的才算。
案頭散著方才那冊丹點籍書。
他拿起那本書，翻開，書頁在指尖發抖，紙角被冷汗浸得發軟。
空氣驟然粘稠，帶著濕土與紙灰的味道。
溫寒霜指尖顫抖，翻了幾十頁都未能找到誕靈丹，就在這時，身後一響。
“哢——”
門自己開了。
屋外無風，雪狐皮卻猛地揚起。
溫寒霜合上書，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他並未回頭，指節卷起，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那裏忽然發熱，與身後的人呼應。
這時，就算他不用回頭，溫寒霜也知道來人是誰。
“溫奴，讓本王好找啊。”
慕容憐轉過輪椅，讓溫寒霜直面自己。
“才幾日不見，”他俯身，聲音溫柔，可面容卻比上一次更加陰暗扭曲，含情眼射入溫寒霜恐懼的臉，“我們的孩子就把你折騰得這麽瘦，本王心疼。”
他手輕撫上溫寒霜蒼白無色的臉。
“……慕容憐。”
“你就沒有什麽話對本王說麽？”
溫寒霜沈默片刻，壓住恐慌的心跳，他顫聲道：“我……不想生……”
“不想生？”慕容憐修長的手指指著溫寒霜的腹下部。
溫寒霜感到被觸碰的地方比方才更熱。
“真乖，”慕容憐笑了，“我們的孩子這麽乖，為什麽不想要？”
“我不想要，我是男子……”溫寒霜話還沒說完，慕容憐就捂住他的嘴。
“噓，”慕容憐輕聲道，“孩子聽到會不高興的，他會難過的，這樣的話不許再說了。”
或許是因為幻境中，慕容憐要殺了他那兇狠的模樣實在可怕，溫寒霜聽到他這麽說，就漸漸沒有了聲音。
“回慕容府邸吧。”慕容憐將溫寒霜打橫抱起。
溫寒霜很是拘謹，縮著身子，不敢說話也不敢亂動，怕一不小心會觸到慕容憐的逆鱗，被他當場撕碎。
他闔上雙眸，身子抖得厲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不敢睜眼，卻能感覺到慕容憐的視線，看來看去，最終落在自己的小腹。
“抖得這麽厲害，”慕容憐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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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就猛地掐住他的脖頸，令他呼吸不得。
溫寒霜去拍慕容憐的手，手卻越過他的手臂徑直拍下。眼前這個慕容憐是虛影，可他卻感到無法呼吸。
“殿下……我沒有背叛你，我沒有……”他滿臉漲紅，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他無力拍打，卻都無法命中。
“你為什麽要跟他走！”慕容憐還嫌不夠，加重了力道，撲上前貼臉，整個人看起來陰暗又扭曲，“你為什麽要讓他親你！你背叛我！”
“我……沒有……”溫寒霜的嗓音被掐得支離破碎，幾乎發不出音。
忽然他腹中閃光，慕容憐忽然消失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粗氣，久久不能回神。鬢角上的汗珠滾落，進衣領，攥著雪狐皮的手終於松開，卻不停地抖。
於城也停了下來。
“你什麽了？”他眉頭擰緊，雙指去探溫寒霜的脈搏。
於城指尖一震，脈搏流利而有力，他愕然問：“你吃了什麽？”
溫寒霜胸廓起伏大，耳鳴聲不斷，良久才反應過來。
“溫寒霜，慕容憐給你吃了什麽？”
溫寒霜搖頭，他如今聽見慕容憐這個名字，心中就沒來由的慌，仿佛剛剛一切都是真的。慕容憐死了，是自己害死了他，他來找自己報仇了。
“你……”於城像是在思量什麽，手忽然垂下來，“你的腳短時間內不能好了。”
“為什麽？”
於城指著他的小腹，道：“慕容憐是不是給你吃了誕靈丹？”
溫寒霜沒有明白，他並不知這是什麽東西。
其中這就是慕容憐在游街盛典上，給他吃的生子藥，與平常的生子藥不同，他能使人在死後十二時辰之內，快速結胎。
“你有孕了。”
這個消息五雷轟頂般劈向溫寒霜，他猛地一怔，雙手不自覺摸向腹部，指尖觸到仍平坦的小腹，他卻像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嗚咽。
“……不可能。”他倉皇後挪，脊背撞上輪椅靠背，“我是男子，我……不可能。”
於城半蹲下來，按住他顫抖的肩，聲音低得近乎嘆息。
“誕靈丸無論男女老少，都能使其在十二時辰之內結胎。慕容憐給你吃誕靈丸，他要你為他留後啊。”
溫寒霜瞳孔收縮，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彎腰幹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冷汗順著下頜滴在雪狐皮上，暈出深色痕跡。
“拿掉。”他猛地抓住於城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我求你……拿掉他。”
於城卻沈默，目光落在他仍滲血的腳踝，再移回他小腹，緩緩搖頭：“誕靈丸一旦坐胎，便是死咒。強行剝離，你經脈盡毀，當場血崩而亡。”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幾分，“而且，孩子已經……有了胎心。”
“怎麽會這麽快……”
“你腹中是慕容憐的種，他會來找你，你和他走吧。”
他抓住於城的手不放，言語幾乎是哀求：“為什麽？你說你會幫我的，我不要和他走，我不想生！”
於城卻狠心剝開他的手，語氣決絕：“你雖然是極陰之體，但到底是凡胎肉體，靠你自己承受不住魔胎的。”
“我不想生，我真的不想……我是男人……我是男的……”
“我無他法，若要你活命唯有如此。”
溫寒霜頓在半空的手，終於垂下，他用力去擊打腹部，拳頭落在腹間，悶聲如擂鼓，疼痛瞬間炸開，他卻像感覺不到，咬緊牙關，第二拳、第三拳……
“拿掉你……拿掉你！”
血從唇角溢出，滴在雪白衣襟上，腹內卻仿佛有一團黑霧，牢牢吸附在丹田深處，每一次撞擊，那團黑霧便微微收縮，如同一顆冷漠的心臟，跳得沈穩而執拗。
——打不掉。
他低頭，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掌心，指節泛白，指甲縫裏滲著血絲，卻連一道紅痕都沒在小腹留下。
“魔胎已生根，與你血脈相連。你愈傷它，它愈吸你精氣反補。”於城搖頭，抓住他再度揮下去的手，“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你先枯竭而亡，它卻只會更強。”
“當真一點辦法都沒有嗎？”溫寒霜擡眼，眸底血絲縱橫，“我是被逼迫的，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真的不想生……”
於城搖頭，他沒有辦法，除非母體身亡，否則腹中孩子就永遠拿不掉。
溫寒霜忽然安靜下來。
他不再掙紮，不再幹嘔，不再用拳頭去砸自己的小腹。他只是垂著頭，坐在輪椅裏，雪狐皮從膝頭滑落，堆在腳邊。
於城見狀，取下溫寒霜頭上的繃帶，從藥箱中取出藥瓶，紅褐色的藥粉撒在腫包的傷口上，他再用新的繃帶換上。最後將腳也重新包紮了。
“溫寒霜，你想活著，只能生下他。”
溫寒霜怔怔擡首，對上於城覆雜的目光，眼裏卻只有委屈和不甘。他是被迫的，是慕容憐要他生的，他不想要這個孩子，為什麽他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這具身體是他的，為什麽要讓別人的種留在他的肚子裏。他一點兒都不喜歡這個孩子，他討厭這個孩子。
“我不會生下他的，這個孩子我不會要的，我也不會和慕容憐回去。”
於城撿起雪狐皮重新給他墊上，默默嘆了一口氣。
“你沒有辦法，我自己想辦法。”
一定會有既能活著，又能拿掉孩子的辦法。
“你可不可以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別人，”他聲音幾乎是哀求，“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好。”
得到肯定的回答溫寒霜滾動輪子，越過門框。不管於城說的是真是假，他也無暇顧及了。
於城看著他的背影，眼底覆雜。
“小城，我會覆活你的。”
溫寒霜不能死，因為他還要用溫寒霜的血，來覆活真正的於城。
——
溫寒霜滾動輪子，手酸了也沒有停下，他徑直向百書樓的方向去，一路並不平坦，但他終究是堅持下來了，就如同他要拿掉慕容憐的種的決心。
就當他還有一丈遠距離抵達地方時，輪椅忽然被人拉住，溫寒霜猛地回頭。
“你去哪？”程元洲著急地攔住他的去路，他方才路過時，遠遠就瞥見溫寒霜，起初還不確定，“你不是在藥堂嗎？”
“不要你管我！”溫寒霜去推程元洲，卻夠不到人，“你放開！”
“你怎麽了？怎麽這麽激動？”程元洲連忙蹲到前面，去看溫寒霜的腳，“你腳疼嗎？”
溫寒霜卻瞪大眼，什麽話也不說，只是胸口劇烈起伏，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程元洲被他那雙通紅的眸子嚇得一滯，手還懸在半空，便聽見一聲極低的、帶著齒關顫音的嘶吼：
“滾。”
僅此一字，程元洲便微微楞住了，他還從未見過溫寒霜用這種眼神看人，不是平日裏藏著愛意的眼神，也不是被慕容憐逼出來的恨，而是一種被逼到懸崖邊、連自己都打算扔下去的絕望。
“發生什麽事了？”他有些急切地問，“於長老打罵你了？”
他下意識以為，卻又覺得不可能。溫寒霜在程府被打罵是常有的事，絕不是這種眼神。
溫寒霜不說話，他不想讓程元洲知道，他也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樣的醜事，可他卻沒有辦法平覆他此刻的心情。
“你說啊？”
他越不說，程元洲越著急。
“你滾開，擋著我路了。”
程元洲站起身，回頭看，便看見百書樓三個大字。
“你自己推著來的嗎？”
“滾開。”溫寒霜此刻並沒有心情和程元洲對話。
程元洲抿唇，攤開掌心，在右扶手上一揮，小小的七彩靈陣便顯現出來。
“這裏有陣法，你想去哪裏都可以，不必自己推。”他繞到身後，握住手柄，“我推你進去吧。”
他本是想去接溫寒霜回去的路上，和他說，不曾想在這裏撞見他。
溫寒霜沒說完，手攥得很緊，這一點程元洲盡收眼底。
“你要借閱什麽書？”程元洲停下來，“我幫你拿。”
“丹點籍書。”
“好。”程元洲拿給他，就推著他回去了。
溫寒霜抱著厚厚的書，一句話也沒說。他不確定這裏面有沒有誕靈丹，也不知道忘憂門有沒有破解之法，他一路上心懷忐忑。
就在這時，程元洲忽然開口了。
“最近不太平，沒事的話少出房門。一日三餐我會送給你的，你想要借閱什麽書，需要什麽都可以告訴我，”他頓了頓，看著坐在眼前，一動不動的人，懷疑對方根本就沒有在聽自己說話，但他還是繼續道，“於長老那邊我會說清楚的。”
溫寒霜仍像沒聽見似的，只把臉埋進書頁，鼻尖蹭到陳舊紙墨的味道，才勉強壓下翻湧的惡心。
程元洲把他推到寢房門口，俯身想抱他進屋，卻被一把推開。
“別碰我。”
他僵在原地，看他自己轉動輪子，門檻過高，前輪卡住，整把椅子狠狠一顛。溫寒霜的腹部撞上桌角，冷汗瞬間浸透背脊，他卻一聲不吭，只把書抱得更緊。
他走進去。
“你撞到哪裏了，我看看。”他伸手就要去解溫寒霜的腰帶。
這一動卻戳到溫寒霜的痛處，他將書砸向程元洲。
“不需要。”
程元洲被砸疼的，有些惱怒他撿起書，放到案上，他正要發火，就看見溫寒霜眼眶微紅，顯然是撞疼了。
“寒霜，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
“我說了，不需要，”溫寒霜一手按住腹側，指節因忍痛而發白，另一手攥緊輪椅扶手，青筋暴起，“不要你管我。”
“我不管你，誰管你！”
程元洲聲音陡然拔高，尾音卻顫得厲害。他一步逼近，蹲身與溫寒霜平視，掌心覆上那只按住腹側的手。
“我看看。”
“滾！”溫寒霜用力推他，“我討厭你，我恨你！你看不出來嗎！”
程元洲充耳不聞，掌心一翻，指間靈力如絲，順著溫寒霜腕脈鉆入。那靈力帶著程家獨有的溫潤木息，所過之處，疼痛竟被短暫安撫。
溫寒霜掙不開，指尖用力掐進程元洲肩肉，血味瞬間漫開。
程元洲卻像感覺不到疼，靈力不要命一般往溫寒霜腹中送去。
靈力如春水，一路淌過絞痛的小腹，卻在丹田處猛地撞上那團黑霧。
“嘶——？”
程元洲倒抽一口冷氣，指間靈力被生生撕去半截。
“那是什麽東西……”他低啞出聲，瞳孔縮成針尖。
溫寒霜瞳孔猛縮，另一只手覆在程元洲手背上，他的指尖冰涼，死死扣住程元洲的手背，指節繃得發白。
“別……再往裏探。”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算我求你。”
程元洲僵住。
那團黑霧仍在丹田裏緩緩蠕動，像一顆寄生的心臟，把他的靈力當成養料，貪婪地吞噬。
他從未接觸過如此陰戾的氣息，不是魔氣，也不是鬼氣，而是某種更古老、更陰私的生命體。
“寒霜……”他喉結滾動，嗓音發幹，“這是什麽？”
程元洲的手還僵在那，他盯著溫寒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砸在空氣裏：“你瞞了我什麽？”
溫寒霜的指尖還掐在他肩肉裏，血順著指縫滴到地板上。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只擠出一點嘶啞的氣音。
“別問了……”他眼眶紅得嚇人，卻硬是擠不出淚，只剩眼底一片幹裂的絕望，“程元洲，我求你，別問了……”
程元洲反手扣住溫寒霜的手腕，掌心木靈力再度湧出，卻比先前更輕、更慢，無聲地順著經絡往裏滲。
“我不碰它。”他聲音發顫，卻執拗得可怕，“我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住手——！”
溫寒霜猛地拔高嗓音，尾音劈裂。他整個人往前一撲，竟從輪椅上直栽下來，膝蓋重重磕在青磚地，他顧不得疼，五指死死攥住程元洲的前襟。
“看一眼……我就活不成了。”他聲音低下去，帶著哭腔，卻硬生生把淚咽回喉嚨，只剩嘶啞的喘，“程元洲，你想我死嗎？”
程元洲被他拽得俯下身，兩人額頭幾乎相抵。他看見溫寒霜瞳孔裏自己的倒影，那麽扭曲、急切、狼狽。
“……好，我不看。”
程元洲松開靈力，他扶住溫寒霜的肩，想把他抱回輪椅，可指尖剛碰到腋下，溫寒霜就猛地一縮。
“我不看，我抱你坐回去。”他抱溫寒霜坐回去，道，“午膳你想吃什麽？”
溫寒霜抿唇，並未說話，他只想讓程元洲快點離開，可這裏是程元洲的屋子。他垂下眼眸。
“好，我知道了。”程元洲站起身，向門外走去，“在屋內等我回來。”
說罷，他就走了。
溫寒霜癱坐在輪椅上，胸口劇烈起伏，他盯著那扇合上的門，確認程元洲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猛地俯身，幹嘔出聲。可胃裏早已空得只剩酸水，吐出來的只有血絲。
他擡手，顫著去摸小腹，那裏仍舊平坦。
“……拿不掉。”
溫寒霜猛地閉眼，把嗚咽死死咬在齒間。難不難得掉，他自己說的才算。
案頭散著方才那冊丹點籍書。
他拿起那本書，翻開，書頁在指尖發抖，紙角被冷汗浸得發軟。
空氣驟然粘稠，帶著濕土與紙灰的味道。
溫寒霜指尖顫抖，翻了幾十頁都未能找到誕靈丹，就在這時，身後一響。
“哢——”
門自己開了。
屋外無風，雪狐皮卻猛地揚起。
溫寒霜合上書，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他並未回頭，指節卷起，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腹部，那裏忽然發熱，與身後的人呼應。
這時，就算他不用回頭，溫寒霜也知道來人是誰。
“溫奴，讓本王好找啊。”
慕容憐轉過輪椅，讓溫寒霜直面自己。
“才幾日不見，”他俯身，聲音溫柔，可面容卻比上一次更加陰暗扭曲，含情眼射入溫寒霜恐懼的臉，“我們的孩子就把你折騰得這麽瘦，本王心疼。”
他手輕撫上溫寒霜蒼白無色的臉。
“……慕容憐。”
“你就沒有什麽話對本王說麽？”
溫寒霜沈默片刻，壓住恐慌的心跳，他顫聲道：“我……不想生……”
“不想生？”慕容憐修長的手指指著溫寒霜的腹下部。
溫寒霜感到被觸碰的地方比方才更熱。
“真乖，”慕容憐笑了，“我們的孩子這麽乖，為什麽不想要？”
“我不想要，我是男子……”溫寒霜話還沒說完，慕容憐就捂住他的嘴。
“噓，”慕容憐輕聲道，“孩子聽到會不高興的，他會難過的，這樣的話不許再說了。”
或許是因為幻境中，慕容憐要殺了他那兇狠的模樣實在可怕，溫寒霜聽到他這麽說，就漸漸沒有了聲音。
“回慕容府邸吧。”慕容憐將溫寒霜打橫抱起。
溫寒霜很是拘謹，縮著身子，不敢說話也不敢亂動，怕一不小心會觸到慕容憐的逆鱗，被他當場撕碎。
他闔上雙眸，身子抖得厲害，連呼吸都壓得極低。他不敢睜眼，卻能感覺到慕容憐的視線，看來看去，最終落在自己的小腹。
“抖得這麽厲害，”慕容憐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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