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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至北雁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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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至北雁關

等用了膳後,溫寒霜被慕容憐強行塞入馬車,慕容憐緊隨其後。

馬車內氣氛壓抑,慕容憐不說話,溫寒霜也沒說話,兩人都端坐著,心思各異。

正當溫寒霜要掀開簾子透透氣時,慕容憐抓住他正準備拉開簾子的手,哼出一口氣。

“你做什麽?不能好好坐著是不是?”

這帶著莫名的怒意,聽著也讓溫寒霜惱,但他卻沒有發作,他抽回手。

“是不是想走?”慕容憐卻不如他所願,死死攥著,誰也不知道他剛剛想了什麽,眼神狠戾,帶著占有,還有幾分奇怪的情緒。

“……我沒有。”

可慕容憐不信。

“本王都看到了,你不想和本王待在一起,”他甩開溫寒霜的手,砸到馬車壁上,撞得溫寒霜生疼,“你還狡辯。”

溫寒霜捂著手,薄唇微張,眉頭微鎖。不知道對方發什麽瘋,他湊上前握住慕容憐的手。

“殿下明鑒,我沒有。”

哪知這樣慕容憐更生氣了,甩開他,他也因此磕到頭,鈍痛瞬間炸開。

溫寒霜眼前一黑,喉間悶哼被生生咽回去,只餘一縷血絲順著鬢角滑到睫毛,懸而未落。

慕容憐下意識伸手,卻在指尖碰到那片溫熱血跡時猛地收攏,指背青筋亂跳。

“本王沒讓你湊過來,”他的視線盯了一會兒額角,收回目光,“活該。”

溫寒霜半伏在坐墊,一手撐身,一手覆在額角,指縫間血色漫開。

他擡眼,眸子被疼得泛起一層霧,卻仍先彎了彎唇角:“殿下……解氣了沒有?”

沒有,反而更加生氣,慕容憐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不說話,整個人坐得筆直,看起來很不自然。

溫寒霜感到委屈,卻也沒有表現出來,他見慕容憐沒有任何表態,自己擦去了血,重新坐回凳子上。

馬車一路北上,不知過了多久,天拉下夜幕,才停下。此刻,溫寒霜頭疼欲裂,傷口凝成血痂,腫了一個鼓包。

慕容憐先一步下車,沒回頭,也沒吩咐一句。

溫寒霜扶著車壁,自己下來。腳一落地,眼前便是一陣發黑,額角的傷一跳一跳地疼。

越往上走越冷,慕容憐不覺,但溫寒霜是凡人,很快就被這一陣風吹著涼,額角傷口被冷風一激,脹得發疼,疼得他眼前金星亂冒。

他四處打量,荒郊野嶺,不知是何處。

吞星生了火,不知從哪弄來的兩只雞,就往裏面丟,連毛都沒有收拾,一股刺鼻的糊臭味瞬間彌漫。

慕容憐站在那看,不自覺捏了捏眉心。溫寒霜見此眼皮跳了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這是弄來吃的嗎?”他不確定地問,“是這麽弄的嗎……”

“是啊,”吞星撓了撓後腦勺,理直氣壯:“荒郊野嶺,有的吃就不錯了。毛烤焦了,一撕就掉。”說著,還真用劍尖戳了戳,雞毛連帶黑皮翹起,露出裏面半生不熟的肉,血絲淋漓,瞬間他眼冒金星,“還有血,原汁原味,溫公子,你嘗嘗。”

吞星把沒烤熟還烤黑了的雞遞給溫寒霜,溫寒霜卻不敢收。

他半跪在火堆另一側,被熱浪一熏,額角傷處更疼。他本不欲開口,可眼見吞星要將另一只雞也丟入篝火,實在不忍下腹,還是低聲道:“我來吧。”

吞星挑眉,看了眼慕容憐,見後者沒反對,便聳聳肩把插/著雞的樹枝遞過去。

溫寒霜簡單處理過後,再烤,雖不如廚子做得美味,但看著也還能食用。

所幸要用膳的就他一人,而他自然也不會怪罪自己的廚藝不精,他餓了一路,午時未曾停車,他也未曾用膳,腹部早已空空。

他撕下一條腿,吹了吹,走到慕容憐身旁,遞給他:“殿下嘗嘗味道。”

“本王不吃。”冷漠的四個字,直接將溫寒霜的熱情打回地獄。

他只能作罷收回,卻被吞星一把搶走。

“我吃,我吃。”

吞星一口咬下,油汁順著嘴角直淌,燙得直呵氣,卻含糊嚷道:“香!這就是熟食嗎?我第一次吃,好吃,好吃。”

溫寒霜垂眸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把剩下的半只雞用枯葉墊了,放在火邊溫著,自己只掰了一小塊胸脯肉慢慢咀嚼。

夜風卷著焦糊味,吹得火星四散。

慕容憐立在三步外,背對著火,背對著他,玄色披風被風撩起。

溫寒霜擡眼,看他。

一旁的吞星卻道:“溫公子,你頭這麽腫了?”

溫寒霜下意識擡手,指尖剛碰到鼓包,便疼得眉心一顫。

“不礙事。”他輕聲答,卻見吞星已湊到跟前,臟兮兮的手指往那傷口一比劃。

“都紫得發亮了!”吞星咋舌,扭頭就朝慕容憐喊,“主人,這是怎麽回事?”

慕容憐背影紋絲未動,只冷冷丟回一句:“他自找的。”話雖狠,可那只背在身後的手卻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吞星舔了舔手指上的油,似乎終於後知後覺地感到氣氛不對,縮了縮脖子,不再說話。

溫寒霜也識相地不開口,慕容憐卻急了,他回過身,就見他和吞星緊挨坐著,看著很親密,倒顯得他像個外人。

“吞星,吃夠了就去探路。”

“是。”吞星立即起身,給了溫寒霜一個眼神就逃離現場。

溫寒霜沒懂什麽意思,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林子裏火光所照亮的地方,只有他和慕容憐,心中莫名恐慌。

慕容憐盯著他,遲遲不發話。

“殿下,”他再一次遞出食物,“你吃嗎?”

“不吃。”說罷慕容憐就上了馬車,“上來。”

溫寒霜簡單收拾了一下,跟上去,慕容憐還是一言不發,氣氛僵硬。

簾子一落,外頭的風聲、火聲、林子裏夜梟的號聲,瞬間被隔得遠遠的,只剩彼此壓不住的呼吸,在狹促的空間裏來回碰撞。

溫寒霜沒敢坐得太近。

他貼著最右側的板壁,雙手攏在袖中,以防不小心又碰到對方哪根逆鱗。額角的鼓包一跳一跳,血痂邊緣磨著發髻,微微刺癢。

“和吞星倒是坐得近了,卻離本王遠了?”

溫寒霜指尖一顫,攏在袖中的手無聲松開。他擡眼,覺得眼前人今日是不是吃錯藥了。他白日裏靠近了,結果他不喜,還說自己活該,如今還要自己靠近他。

他不敢說什麽頂撞的話,湊上前,只見慕容憐擡手,他連忙縮身閉眼,想象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反而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他睜開眼。

慕容憐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肩,讓自己靠在他的肩上。

“睡覺。”

溫寒霜微微僵了片刻,最終閉上眼。

為什麽不找個客棧呢?擠在馬車裏這個姿勢很舒服嗎?

況且,他一點都不困。但慕容憐今晚極其有耐心,輕拍了兩個時辰,溫寒霜才睡去。

慕容憐低頭,溫寒霜的呼吸變得勻長,他將人放倒在自己的腿上,蓋上毛毯,指尖沒入發絲,最終停留在那鼓起來的額角。

指尖剛一觸碰就感到懷裏人微微一顫,眉都皺了起來。

“疼……”

他的指腹隨即撫上眉,順著眉心一路向外,將那皺起的地方一點點撫平。

吞星出去不久後,馬車又動起來。

“走穩一點,他在休息。”

聽到慕容憐柔聲,吞星心中一喜。看來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溫公子已經把主人哄好了。

車內,慕容憐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左腿被枕得發麻,卻紋絲不動。披風一半墊在溫寒霜頸下,一半裹到自己肩背,毛邊被呼吸吹得細微起伏。

次日,溫寒霜醒來,發覺慕容憐衣料皺得不成樣,披風一半墊在他頸下,一半還被人攥在手裏。攥著的人是他自己。他連忙坐起身。

慕容憐睜開雙眸。

“殿下……”

“……嗯。”他緊看了一眼,就闔上。

溫寒霜抿唇,手去摸額角,頭已經不疼了,腫包也消下去。

他感到周圍變得寒冷,微微掀開簾子,向外看去,外面已經下起飄泊大雪,看不清前方的路。

溫寒霜掀開門簾,寒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哆嗦,他問坐在一旁的吞星:“去哪?”

“北雁關。”吞星抓著手中韁繩,看了一眼溫寒霜,“你快進去吧,主人說怕你冷死了。”

他走了一日一夜,竟是一路北上,前往北雁關嗎?

溫寒霜手指一緊,簾子落下,寒風被隔在外頭,卻隔不住心跳。

北雁關。那是大胤最北的咽喉。他就是在那裏降生的。

慕容憐竟真的帶他來了。

溫寒霜僵在簾後,指尖被寒風咬得發紅,卻感覺不到冷。忽然有什麽蓋在自己的身上,他回頭看去,剛好蹭到慕容憐的臉頰。

那觸感很輕,像雪落在熱鐵上,一觸即融,卻燙得兩人同時一僵。

慕容憐原本只是擡手,把滑到一半的披風替他重新攏好,指尖才掠過肩線,便猝不及防被溫寒霜回頭的動作蹭了滿頰。皮膚帶著外頭飄進來的寒氣,卻因為他僵在原地,很快染上溫度。

溫寒霜也楞住,呼吸交疊,他聽見自己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一下敲在耳膜。

慕容憐先動了,他扣住溫寒霜的後頸,吻上他的涼唇。

溫寒霜腦中空白一片,只覺那扣在後頸的掌心燙得嚇人,他下意識想退,卻被更緊地壓向慕容憐。齒關被撬開,帶著風霜的氣息長驅直入,像要把這一路壓抑的怒意、醋意、占有欲,統統灌給他。

呼吸被剝奪,心跳卻愈發震耳。溫寒霜手指蜷緊,抓住慕容憐皺巴巴的衣襟,指節白裏透紅。他不知道自己想推還是想攥,只覺再深一寸,魂都要被吸走。

“唔......“溫寒霜的掌心抵在慕容憐胸口,指節在玄色衣料上抓出褶皺。他試圖偏頭,卻被後頸的手扣得更緊,那五指幾乎要掐進他的椎骨。

慕容憐的舌尖掃過他上顎時,溫寒霜渾身一顫,腰軟下去,卻又在下一刻猛地掙動,膝蓋撞到了車壁。

“殿下......”這聲呼喚被吞回去一半,變成含糊的嗚咽。

慕容憐的牙齒突然磕在他下唇,疼得溫寒霜倒抽冷氣,卻趁機將舌尖抵出去,像推拒又像邀請。這個舉動讓慕容憐的呼吸驟然粗重,手掌從後頸滑到肩胛。

馬車突然顛簸,溫寒霜的後腦勺撞上車壁。趁慕容憐分神的瞬間,他猛地扭頭。

“躲什麽?”慕容憐呼出的白氣撲在溫寒霜睫毛上。

溫寒霜的背脊緊貼著車壁,退無可退。

就在這時,外面的吞星忽然掀開:“主人,到了……”

吞星的聲音漸漸落下,隨後放下簾子。

慕容憐深吸一口氣,放開溫寒霜,將鬥篷丟給他,率先下車。

溫寒霜緊隨其後。他踩下車轅,靴底剛觸到雪面,便被寒氣順著腳心一路竄上脊背。他下意識攏緊那件玄色鬥篷。鬥篷上還殘留著慕容憐的體溫。

吞星早牽著馬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只是根雪樁子。

慕容憐背對著他,擡眼望關。巍峨城闕在雪幕中只餘一道烏沈剪影,城門洞開。

溫寒霜擡首。

“北,雁,關。”

這裏常年風雪,唯有酷暑時消融片刻,所以北雁關還有一個別名,名叫寒霜城。

慕容憐眸色暗了暗,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拖著他往城門走。雪深沒踝,溫寒霜踉蹌半步,幾乎撞進他後背。風太大,吹得兩人衣袖獵獵作響。

“殿下——”溫寒霜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掐成零碎的霧氣,“我自己能走。”

“走快點。”

說話間已穿過門洞。城內比外頭更暗,積雪壓檐,冰淩倒掛。

溫寒霜掙了一下,沒掙開,反被捏得骨節作響,疼得倒抽冷氣。

慕容憐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去哪啊?”

“找客棧。”

北雁關少有人來,所以基本上是沒有什麽客棧的。

“找不到的。”

城小,人也少,元德帝自取滅亡,北雁關也成了無人管轄之地,搬走的搬走,等死的等死。

“我你們去一個地方。”

城門後是一條長街,積雪被鏟到兩側,壘得比人還高。風從巷口灌進來,卷起細碎的雪塵。

拐過三條窄巷,盡頭是一處塌了半邊的土墻。

墻根處,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門被雪埋了半截,門匾早不知去向,只剩半枚銹釘懸著,風一吹就晃。

他撕掉封條,推門而入,門軸發出一聲垂死的呻吟,積雪簌簌落下,砸在他的靴尖,碎成細小的冰晶。

院內死寂如墓,枯井口被雪半掩,井沿結了一圈灰白冰瘤。斷枝橫陳,壓垮回廊半邊欄桿,風過時木頭發出暗啞吱呀。

“這什麽地方。”慕容憐皺眉問他。

溫寒霜卻怔在門檻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鬥篷邊。那半截塌墻、那口枯井,甚至井沿冰瘤的弧度,都與幼時記憶嚴絲合縫。

“……我家。”

話落,他已擡步進去,腳步虛浮,卻一步比一步穩。

正屋的屋頂早塌,橫梁斜插進雪裏,黑黢黢的瓦片倒懸,他停在東廂僅剩的半堵墻前,伸手拂去墻上冰淩,斑駁的刀刻痕跡露了出來,是孩童歪扭的筆畫:寒霜兩字交疊,旁邊還刻著一只展翅欲飛的小雁。

指尖觸及刻痕那一瞬,溫寒霜指節泛白,肩線微顫。

慕容憐無聲走到他身後,目光掠過那稚拙刻字道:“你寫的?”

“……我兄長。”

吞星四處查看,最後走回他們身邊。

“如此寒酸啊,這能住人嗎?溫公子可別再病了。”

“北雁關沒有什麽人,也沒有客棧,”溫寒霜回身,扯住慕容憐的衣角,撒嬌似地道:“殿下,我們在這裏住幾日,可以嗎?”

慕容憐視線從未離開他,見他神情有些落寞,道:“吞星,你去收拾,本王要這裏恢覆如初。”

“……”

“……是。”吞星一點火,積雪化水。

溫寒霜正想搭把手,慕容憐就拉著他出去了,他看著吞星,又看了看慕容憐的背影。

“不用管他,”慕容憐道,“既然要在這裏住下,那便去采買點東西。”

“殿下,沒有鋪子。”

這裏連糧食都稀少得可憐,更別說其他的東西了。

溫寒霜話音剛落,慕容憐就隨即推開一扇門,門後是一間偏屋,半截土炕上還鋪著一張破席,席角蜷起,露出底下發黑的稻草。

炕頭蜷著個老人,裹著油亮發光的羊皮襖,白發亂得像鳥窩,臉埋在陰影裏,只露出一只枯枝似的手,正撥弄著一只缺口的陶碗。碗裏是幾塊凍成冰碴的薯根,隨著他指節顫抖,叮叮當當撞著碗壁。

“你別亂開門啊。”溫寒霜急忙去關門。

慕容憐卻先一步扣住門扇,目光落在那老人身上。

“有人。”

老人遲緩地擡頭,臉上褶子裏嵌著陳年雪霜,一只眼蒙了灰翳,另一只卻黑得嚇人,直勾勾瞅向慕容憐。

老人那只黑得發亮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貴人。”他嗓子眼裏滾出兩個字,“貴人……有糧麽?”老人又開口,這次聲音高了些,那只灰翳的眼睛也睜開一條縫,露出底下渾濁的黃,“三日沒開火啦……薯根是去年凍的,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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