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愛不自知
關燈
小
中
大
第34章愛不自知
溫寒霜閉上眼，掩飾情緒。
夜已三更，客棧外更鼓“咚咚”三聲，像鈍刀剁在骨上。
溫寒霜蜷在被中，背對燈火，指節卻死死摳住榻沿，仿佛那是他僅剩的浮木。慕容憐立在窗邊，半張臉沈在月色裏，指間捏著那張薄薄藥方，紙邊被捏得發皺。
“他，”老頭顫聲回稟，“公子的身子……最好靜養，再不可行房，亦不可動怒、受寒、勞神。否則，縱有靈丹，也續不了三月光陰。”
“三個月……”慕容憐低低重覆。良久，他揮手，老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出廂房。
門剛闔上，溫寒霜就輕哼一聲。
慕容憐走上前去，將被褥往下扯，這才看到溫寒霜已經濕潤的臉龐，他憐惜地去替他擦淚。
“殿下還是棄了我吧，”溫寒霜哽咽，委屈寫滿整張臉，訴控慕容憐所做一切，“我沒有用了……”
慕容憐指腹一頓，指背沾了淚，他垂眼，看見溫寒霜把半張臉埋進繡枕，只露出一只紅得欲滴血的耳尖，耳後齒痕未愈，又被新淚漬得生疼。
那一瞬，心臟像被極細的鉤子穿過，再緩慢地、帶著倒刺地往外扯。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床上這個凡人，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若沒有小心呵護，就會死在他面前。
“除了在身下看到你哭，其他地方本王不想看見你流淚。”說罷，慕容憐伸進被褥中，握住溫寒霜冰涼的手，放在嘴邊哈氣，仿佛這樣溫寒霜的命就可以給他續命，“誰敢說你沒有用。”
“可是三個月……我不忍心讓殿下忍受三個月……”
“那你用嘴。”
“……”溫寒霜什麽也沒說，只顧著流淚，他已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片刻，溫寒霜困意來襲，沈沈睡過去，慕容憐放下他，闔門退出。
在門外等候的吞星，見慕容憐出來，立即站起身，想往裏看去，卻被擋住了視線。
“主人，溫公子當真活不長嗎？”
“你去找一個叫於城的人。”
“百年前的人界神醫，於城嗎？”吞星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道，“他在忘憂門呢，上次我還看到他給溫公子紮針。”
慕容憐眼眸微瞇，透過門縫，看向裏面安靜躺著的人。
“忘憂門……”他低聲重覆，“你去把人抓來，要活的。”
“是。”吞星抱拳，黑影一閃，檐角鐵馬尚未晃定，人已掠出十丈。
更鼓四聲，店小二端著藥走上樓，將藥放下後，瞥了一眼慕容憐，很快又嚇得收回目光。
“滾出去。”
這一動靜，吵醒了溫寒霜，一聲低低的悶咳溢出喉嚨。
慕容憐瞬間推門而入，衣袍帶起的風險些掀翻藥碗。小二嚇得連滾帶爬，樓梯踩得咚咚亂響。
“殿下……”
只這兩字，慕容憐滿身的戾氣便硬生生卡在胸腔。他背手合門，把外頭的黑暗與更鼓一並關在外面，才坐到榻沿，掌心貼上溫寒霜的背脊，緩緩渡入內息。
“好吵……”
這幾日溫寒霜的睡眠不是很好，一點兒動靜他就能從夢中驚醒過來。
“本王把他趕走了，沒事了。”慕容憐端起藥。
藥味苦澀，在暖潮的內力蒸騰下愈發濃烈。溫寒霜卻偏過頭，唇線緊抿。那碗黑褐色的藥汁正冒著白汽。
“怎麽不喝？”
“……燙。”
慕容憐垂眼，吹了吹藥面，薄唇貼上去試了溫度，才重新遞到溫寒霜唇邊：“現在不燙了。”
溫寒霜仍偏著頭，額發濕漉漉地搭在睫毛上，半晌，他聲音極輕地飄出來：“……苦。”
慕容憐嘆了口氣，忽然仰頭自己含了一口，捏住溫寒霜的下頜，俯身。苦意被薄唇嚴嚴實實渡了過去。
溫寒霜被苦得舌尖發麻，卻掙不開，只能發出哭似的嗚咽。
一口畢，慕容憐退開半寸，拇指替他拭去唇角水漬，聲音低啞：“還苦麽？”
“……”溫寒霜喘了口氣，眼圈發紅，卻終於乖乖伸手去接藥碗，“……我自己來。”
一碗見底，他的唇色被苦得發白，額角也滲出細汗。
慕容憐把碗放下，躺下攬著溫寒霜，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背。
“本王已讓吞星去找最好的醫師給你治，你好好休養。”
“如果治不好，我也不會怪殿下。”溫寒霜再一次不甘願表明他是心甘情願，鐘情慕容憐。
“睡覺吧。”他揮手，室內的燭火瞬間熄滅，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溫寒霜卻陡然失了困意。
“殿下，如果我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能不能帶我去北雁關。”
聽到溫寒霜這樣說自己，慕容憐頓感心中一陣煩躁，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他手中流失。
他攬著溫寒霜的手，緊了緊，語氣不悅：“睡覺。”
“殿下，我想去北雁關。”這是溫寒霜這幾日以來，沒有聽慕容憐的話，他輕聲重覆，“我想去北雁關。”
可他越是這樣，慕容憐心中就越加煩躁，他壓聲道：“本王說，睡覺。”
溫寒霜沒再出聲，只是指尖悄悄攥住慕容憐的寢衣，布料在指下皺成一團。
半晌，他極輕地顫了一下，那一點動靜，卻叫慕容憐的心臟猛地墜了鉛。
他倏地翻身坐起，背對床榻，仿佛只要再觸到溫寒霜的目光，自己就會碎裂。黑暗裏，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能不能睡了？”
“……”
溫寒霜背過身，閉上眼，而後感到身後的人也跟著躺下，貼了上來，在他耳邊道：“別再說話。”
他果真正如慕容憐所說的那樣，沒有再提及北雁關，也沒再說任何話，他呼吸勻暢，如同睡著一般。
慕容憐也沒說話，只將手臂橫過溫寒霜的腰，一寸寸收緊，黑暗裏，他睜著眼，眸色深得映不出半點光。
更鼓五聲，六聲……直到檐角鐵馬被晨風吹得一聲輕晃，慕容憐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指節。懷中的呼吸始終勻長，聽話得沒發出任何一點兒聲音。
他低頭，把額頭抵在溫寒霜後頸，肌膚相觸的地方，一片潮涼，不知是夜露，還是那人夢裏無聲的淚。
“……北雁關。”
這三個字在他喉嚨裏滾了一整夜，此刻貼著溫寒霜的脊背溢出，低得幾乎聽不見，卻燙得他自己顫了一下。
依舊無人回應。
慕容憐闔眼，薄唇貼在那截蒼白的頸側，一寸寸摩挲，最終停在微微凸起的後頸停住。
“本王不讓你去，”他的聲音啞得發苦，卻帶著偏執的溫柔，“所以……你哪兒也別想去。”
窗外，天色青白一線。
慕容憐坐起身，回頭看，溫寒霜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閉著眼。
他忽然伸手，指腹極輕地掠過溫寒霜的唇，生怕多用一絲力，就會把餘下的九十日捏成齏粉。
“還裝？”他聲音低啞，帶著一夜未眠的澀，“呼吸都抖了，騙得過誰。”
溫寒霜的睫毛顫了一下，終於緩緩睜眼。眸子清亮，沒有半點剛醒的迷蒙。
“殿下……”
他未眠，自然也聽到了，慕容憐貼在他身後說的話。但他沒有提及這件事，去牽慕容憐的手，仿佛昨夜什麽也沒有發生。
慕容憐沒躲，任由他牽。
“我餓了。”
“好。”
慕容憐簡單收拾了一下溫寒霜，就帶著他去了亂葬崗。
溫寒霜說他的父母，他的族人被人構陷，誅九族，是沒辦法立碑的。慕容憐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默默聽著。
他說他想給溫氏族人立碑，卻又有心無力，無從下手。溫氏滅門那日，卷宗燒毀，他才垂髫之齡，連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還是聽旁人說起，才得知。
慕容憐背著他，他趴在慕容憐的肩上，道：“殿下，我是不是很沒用，十年過去才給他們報仇，還沒能讓真相大白天下。”
這麽久過去了，也沒能來看他們。
慕容憐沒應聲，只把背上的溫寒霜往上托了托，讓他伏得更穩些。
腳下亂葬崗荒草齊膝，晨霧未散，像一層不肯揭的白紗，蓋著滿山無名骨。風掠過，枯枝吱呀，仿佛無數口不能言的鬼魂在暗處屏息。
“……我連給他們一塊像樣的碑都做不到。”
“多年過去，或許他們早已經入輪回，”慕容憐將他放下來，“立不立碑有何意義呢？”
慕容憐不懂人界的禮教，不懂“死者為大”四字在人心裏有多重，不懂一座碑、一炷香的信念，就能把漂泊的亡魂重新系在生者的骨血上。
魔界沒有祠堂，沒有祭日，只有勝者把敗者的名字從石碑上鑿去，讓風把骨粉吹散，便算永訣。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最魔界的方式，告訴他，立碑沒有任何意義。
“碑不是立給死去的人，是給活人看的。”溫寒霜看著屍荒遍野，白骨森森，如今他來到這裏，也分不清哪一具屍骨才是溫氏之人。
死在這裏的人太多了，時隔十年，甚至百年，這裏不是溫氏的墳，卻讓他們葬在這裏。
溫寒霜雙手放在嘴邊，成了一個喇叭的模樣：“爹，娘，兄長，霜兒來看你們了，我長大了，我給你們報仇了，你們知道了嗎？”
說完這些，他還嫌不夠，又喊道：“你們可以瞑目了！”
“我……帶了一個人回來，”溫寒霜回頭看了一眼慕容憐，接著道，“他是我心悅之人，他對我很好呢……”
慕容憐站在他身後三步，聽見“心悅之人”四字時，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晨霧太濃，他看不清溫寒霜的表情，只看見那截單薄的脊背在風裏微微發抖。
“好了嗎？好了就回去了。”
“……”溫寒霜卻忽然跪下，雙膝陷進腐葉與碎骨混成的泥裏，朝四面八方各磕了三個頭。
額心沾了泥，也沾了不知是哪位無名者的血痂。
“殿下，”他聲音啞得發飄，卻帶著笑，“我好了。”
慕容憐俯身去攙他，指尖剛碰到肘彎，溫寒霜卻身子一歪，整個人撲進他懷裏。不是撒嬌，是身子發軟無力。
——忘憂門，藥堂。
吞星躲在暗處，偷看正在配藥的於城。
“小友遠道而來，究竟是何事，不如出來亮個相。”
竹影斜斜，藥香繚繞。
於城話音落下，手中藥碾未停。
“神醫好耳力，”吞星從梁上滑下，落地無聲，鬥笠低壓，只露出半截冷白的下頜，“那就請走一趟吧。”
於城擡眼，目光穿過繚繞的藥霧，落在吞星鬥笠下的那截下頜上。
“我腿腳慢，”他慢悠悠地把藥碾一推，發出哢噠一聲，“不如讓小友先說說，請的是哪一路病人。”
“是個凡人，他快死了，呃……”吞星想了想，覺得這麽說不對，改口道，“你若出手相救，也不會死。”
“我有三不醫：天命已盡者不醫，執念太深者不醫，仇怨滔天不醫。”於城將藥倒入袋中，“病人占了幾條？”
“一條不占。”
“但你是魔族，怎麽和凡人糾纏在一起呢？”
“你話怎麽這麽多。”吞星剛擡抓，於城制止他。
“不急，也得讓我做完手中事。”
可是吞星等不了，溫寒霜等不了，他正欲一掌劈向於城，於城道：“好了，走吧，去找你的主人，吞星魔魃。”
吞星一臉震驚，道：“你怎麽知道？”
“你的尾巴露出來了，”於城指了指吞星身後，墨綠色的魔氣來不及收攏，在鬥笠下方凝成一條半虛半實的影尾，鱗甲倒豎，尾尖正焦躁地拍擊地磚，“想不知道都很難吧。”
吞星：“那就快走。”
於城：“我可是要收診金的。”
吞星：“我主人，什麽天材地寶都有，你想要什麽？”
於城：“我要你的鱗甲。”
聞言，吞星笑起來，不過是鱗甲，他多的是，給他一個又何妨。
“成交。”吞星擡手，尾尖一甩，一聲脆響，三片墨綠鱗甲自行剝落，邊緣泛著幽藍冷光，落在案頭，竟將木面燙出三道焦痕。
於城以指輕叩，鱗甲發出金鐵之聲，他才滿意地收進藥囊：“帶路。”
——
此刻已過午時，慕容憐負手立在階前，盯著於城。
“慕容殿下，許久不見。”
“躲挺好，竟到了忘憂門去，忘了自己是誰？”
“人老了，找個地方養老，不問事。”於城抿唇，擺擺手。
慕容憐也沒心情和他多說話，側身示意於城進去。
於城跨過門檻，目光一掃，便看見榻上那人。
溫寒霜蜷在錦被裏，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於城捋須，邁步近榻，兩指輕搭溫寒霜腕側。指下脈象細若游絲，卻每隔十餘息便猛地一跳，仿佛溺水者最後的掙紮。他眉心微蹙，擡眼望向慕容憐：“快死了。”
“救他。”
“如何能救，老實說不是你把人弄成這副模樣，我若是救了，他還是要死，不如不救。”
慕容憐眼底一沈，殺意翻湧，卻在觸及榻上那截蒼白腕骨時，硬生生壓了回去。
“不過我收了診金，倒能勉強救救吧，”於城垂首，目光落在溫寒霜身上，“他被無歸王盯上，鬼氣鎖在心脈，打出去便好，瞧你緊張那樣，哈哈哈——”他嘲笑似地指著慕容憐，“慕容殿下莫不是愛上這個凡人了。”
慕容憐喉結微動，像被於城那一句話掐住了命門。
“笑話。”他背過身，“本王怎麽可能愛上一個凡人。”
“當我沒說，”於城打開藥箱，將一捆銀針取出，“我鎖他心脈，你替他驅逐鬼氣。”
於城兩指一撚，銀針震顫，發出極細的嗡聲。
“脫衣。”
慕容憐眉心一跳，卻並未遲疑，上前俯身解開溫寒霜的衣襟。
“鎖心脈極痛，他若掙動，你便壓死。”
於城話音未落，第一針已沒入膻中。
溫寒霜在睡夢中猛地弓背，喉嚨裏迸出一聲被掐住似的嗚咽。
慕容憐單掌覆在他鎖骨上，掌心魔氣涓涓而下，將人死死釘在床榻之間。
第二針、第三針……銀針呈七星。每進一針，鬼面便扭曲一分，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嘶叫，似嬰啼又似貓笑。
溫寒霜的瞳孔驟然睜開，卻看不見瞳仁，只餘一片灰白，指甲摳進慕容憐腕肉，血線順著指縫滴落，在錦被上綻成一串暗色花。
慕容憐左掌五指一分，指背青筋暴起，魔氣化作細若牛毛的紫黑絲線，順著銀針空隙鉆入肌膚。
溫寒霜疼得仰頸，喉結幾乎要刺破皮膚。鬼氣被整條拽出，竟帶出一條漆黑血管似的陰索，末端還勾著半顆跳動的小小黑心。
那黑心一離體，便在空中炸成黑霧，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而落。
於城早有準備，藥箱一道金符飛出，將黑霧盡數收入符中，符紙瞬間燃成青白火焰，連灰都沒剩下。
溫寒霜渾身一松，瞳孔重新凝出漆黑的瞳仁，眼底卻是一片空茫。
“行了，”於城收針，擡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命是保住了，但你若日日夜夜行房事，他身子吃不消，也會死。”
“為何，鬼氣不是已經打出去了？”
“鬼氣是其中之一，本不致命，乃是你毫無節制，你看看他，”於城指著溫寒霜身上情事後留下的痕跡，慕容憐卻連忙遮擋，一掌打向於城，於城接下，推到房門口，“還不讓人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溫寒霜閉上眼，掩飾情緒。
夜已三更，客棧外更鼓“咚咚”三聲，像鈍刀剁在骨上。
溫寒霜蜷在被中，背對燈火，指節卻死死摳住榻沿，仿佛那是他僅剩的浮木。慕容憐立在窗邊，半張臉沈在月色裏，指間捏著那張薄薄藥方，紙邊被捏得發皺。
“他，”老頭顫聲回稟，“公子的身子……最好靜養，再不可行房，亦不可動怒、受寒、勞神。否則，縱有靈丹，也續不了三月光陰。”
“三個月……”慕容憐低低重覆。良久，他揮手，老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出廂房。
門剛闔上，溫寒霜就輕哼一聲。
慕容憐走上前去，將被褥往下扯，這才看到溫寒霜已經濕潤的臉龐，他憐惜地去替他擦淚。
“殿下還是棄了我吧，”溫寒霜哽咽，委屈寫滿整張臉，訴控慕容憐所做一切，“我沒有用了……”
慕容憐指腹一頓，指背沾了淚，他垂眼，看見溫寒霜把半張臉埋進繡枕，只露出一只紅得欲滴血的耳尖，耳後齒痕未愈，又被新淚漬得生疼。
那一瞬，心臟像被極細的鉤子穿過，再緩慢地、帶著倒刺地往外扯。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床上這個凡人，是如此的脆弱不堪，若沒有小心呵護，就會死在他面前。
“除了在身下看到你哭，其他地方本王不想看見你流淚。”說罷，慕容憐伸進被褥中，握住溫寒霜冰涼的手，放在嘴邊哈氣，仿佛這樣溫寒霜的命就可以給他續命，“誰敢說你沒有用。”
“可是三個月……我不忍心讓殿下忍受三個月……”
“那你用嘴。”
“……”溫寒霜什麽也沒說，只顧著流淚，他已經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片刻，溫寒霜困意來襲，沈沈睡過去，慕容憐放下他，闔門退出。
在門外等候的吞星，見慕容憐出來，立即站起身，想往裏看去，卻被擋住了視線。
“主人，溫公子當真活不長嗎？”
“你去找一個叫於城的人。”
“百年前的人界神醫，於城嗎？”吞星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道，“他在忘憂門呢，上次我還看到他給溫公子紮針。”
慕容憐眼眸微瞇，透過門縫，看向裏面安靜躺著的人。
“忘憂門……”他低聲重覆，“你去把人抓來，要活的。”
“是。”吞星抱拳，黑影一閃，檐角鐵馬尚未晃定，人已掠出十丈。
更鼓四聲，店小二端著藥走上樓，將藥放下後，瞥了一眼慕容憐，很快又嚇得收回目光。
“滾出去。”
這一動靜，吵醒了溫寒霜，一聲低低的悶咳溢出喉嚨。
慕容憐瞬間推門而入，衣袍帶起的風險些掀翻藥碗。小二嚇得連滾帶爬，樓梯踩得咚咚亂響。
“殿下……”
只這兩字，慕容憐滿身的戾氣便硬生生卡在胸腔。他背手合門，把外頭的黑暗與更鼓一並關在外面，才坐到榻沿，掌心貼上溫寒霜的背脊，緩緩渡入內息。
“好吵……”
這幾日溫寒霜的睡眠不是很好，一點兒動靜他就能從夢中驚醒過來。
“本王把他趕走了，沒事了。”慕容憐端起藥。
藥味苦澀，在暖潮的內力蒸騰下愈發濃烈。溫寒霜卻偏過頭，唇線緊抿。那碗黑褐色的藥汁正冒著白汽。
“怎麽不喝？”
“……燙。”
慕容憐垂眼，吹了吹藥面，薄唇貼上去試了溫度，才重新遞到溫寒霜唇邊：“現在不燙了。”
溫寒霜仍偏著頭，額發濕漉漉地搭在睫毛上，半晌，他聲音極輕地飄出來：“……苦。”
慕容憐嘆了口氣，忽然仰頭自己含了一口，捏住溫寒霜的下頜，俯身。苦意被薄唇嚴嚴實實渡了過去。
溫寒霜被苦得舌尖發麻，卻掙不開，只能發出哭似的嗚咽。
一口畢，慕容憐退開半寸，拇指替他拭去唇角水漬，聲音低啞：“還苦麽？”
“……”溫寒霜喘了口氣，眼圈發紅，卻終於乖乖伸手去接藥碗，“……我自己來。”
一碗見底，他的唇色被苦得發白，額角也滲出細汗。
慕容憐把碗放下，躺下攬著溫寒霜，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背。
“本王已讓吞星去找最好的醫師給你治，你好好休養。”
“如果治不好，我也不會怪殿下。”溫寒霜再一次不甘願表明他是心甘情願，鐘情慕容憐。
“睡覺吧。”他揮手，室內的燭火瞬間熄滅，陷入無盡的黑暗中。
溫寒霜卻陡然失了困意。
“殿下，如果我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能不能帶我去北雁關。”
聽到溫寒霜這樣說自己，慕容憐頓感心中一陣煩躁，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他手中流失。
他攬著溫寒霜的手，緊了緊，語氣不悅：“睡覺。”
“殿下，我想去北雁關。”這是溫寒霜這幾日以來，沒有聽慕容憐的話，他輕聲重覆，“我想去北雁關。”
可他越是這樣，慕容憐心中就越加煩躁，他壓聲道：“本王說，睡覺。”
溫寒霜沒再出聲，只是指尖悄悄攥住慕容憐的寢衣，布料在指下皺成一團。
半晌，他極輕地顫了一下，那一點動靜，卻叫慕容憐的心臟猛地墜了鉛。
他倏地翻身坐起，背對床榻，仿佛只要再觸到溫寒霜的目光，自己就會碎裂。黑暗裏，他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能不能睡了？”
“……”
溫寒霜背過身，閉上眼，而後感到身後的人也跟著躺下，貼了上來，在他耳邊道：“別再說話。”
他果真正如慕容憐所說的那樣，沒有再提及北雁關，也沒再說任何話，他呼吸勻暢，如同睡著一般。
慕容憐也沒說話，只將手臂橫過溫寒霜的腰，一寸寸收緊，黑暗裏，他睜著眼，眸色深得映不出半點光。
更鼓五聲，六聲……直到檐角鐵馬被晨風吹得一聲輕晃，慕容憐才終於動了動僵硬的指節。懷中的呼吸始終勻長，聽話得沒發出任何一點兒聲音。
他低頭，把額頭抵在溫寒霜後頸，肌膚相觸的地方，一片潮涼，不知是夜露，還是那人夢裏無聲的淚。
“……北雁關。”
這三個字在他喉嚨裏滾了一整夜，此刻貼著溫寒霜的脊背溢出，低得幾乎聽不見，卻燙得他自己顫了一下。
依舊無人回應。
慕容憐闔眼，薄唇貼在那截蒼白的頸側，一寸寸摩挲，最終停在微微凸起的後頸停住。
“本王不讓你去，”他的聲音啞得發苦，卻帶著偏執的溫柔，“所以……你哪兒也別想去。”
窗外，天色青白一線。
慕容憐坐起身，回頭看，溫寒霜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閉著眼。
他忽然伸手，指腹極輕地掠過溫寒霜的唇，生怕多用一絲力，就會把餘下的九十日捏成齏粉。
“還裝？”他聲音低啞，帶著一夜未眠的澀，“呼吸都抖了，騙得過誰。”
溫寒霜的睫毛顫了一下，終於緩緩睜眼。眸子清亮，沒有半點剛醒的迷蒙。
“殿下……”
他未眠，自然也聽到了，慕容憐貼在他身後說的話。但他沒有提及這件事，去牽慕容憐的手，仿佛昨夜什麽也沒有發生。
慕容憐沒躲，任由他牽。
“我餓了。”
“好。”
慕容憐簡單收拾了一下溫寒霜，就帶著他去了亂葬崗。
溫寒霜說他的父母，他的族人被人構陷，誅九族，是沒辦法立碑的。慕容憐不懂他在說什麽，只是默默聽著。
他說他想給溫氏族人立碑，卻又有心無力，無從下手。溫氏滅門那日，卷宗燒毀，他才垂髫之齡，連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還是聽旁人說起，才得知。
慕容憐背著他，他趴在慕容憐的肩上，道：“殿下，我是不是很沒用，十年過去才給他們報仇，還沒能讓真相大白天下。”
這麽久過去了，也沒能來看他們。
慕容憐沒應聲，只把背上的溫寒霜往上托了托，讓他伏得更穩些。
腳下亂葬崗荒草齊膝，晨霧未散，像一層不肯揭的白紗，蓋著滿山無名骨。風掠過，枯枝吱呀，仿佛無數口不能言的鬼魂在暗處屏息。
“……我連給他們一塊像樣的碑都做不到。”
“多年過去，或許他們早已經入輪回，”慕容憐將他放下來，“立不立碑有何意義呢？”
慕容憐不懂人界的禮教，不懂“死者為大”四字在人心裏有多重，不懂一座碑、一炷香的信念，就能把漂泊的亡魂重新系在生者的骨血上。
魔界沒有祠堂，沒有祭日，只有勝者把敗者的名字從石碑上鑿去，讓風把骨粉吹散，便算永訣。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拙、最魔界的方式，告訴他，立碑沒有任何意義。
“碑不是立給死去的人，是給活人看的。”溫寒霜看著屍荒遍野，白骨森森，如今他來到這裏，也分不清哪一具屍骨才是溫氏之人。
死在這裏的人太多了，時隔十年，甚至百年，這裏不是溫氏的墳，卻讓他們葬在這裏。
溫寒霜雙手放在嘴邊，成了一個喇叭的模樣：“爹，娘，兄長，霜兒來看你們了，我長大了，我給你們報仇了，你們知道了嗎？”
說完這些，他還嫌不夠，又喊道：“你們可以瞑目了！”
“我……帶了一個人回來，”溫寒霜回頭看了一眼慕容憐，接著道，“他是我心悅之人，他對我很好呢……”
慕容憐站在他身後三步，聽見“心悅之人”四字時，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晨霧太濃，他看不清溫寒霜的表情，只看見那截單薄的脊背在風裏微微發抖。
“好了嗎？好了就回去了。”
“……”溫寒霜卻忽然跪下，雙膝陷進腐葉與碎骨混成的泥裏，朝四面八方各磕了三個頭。
額心沾了泥，也沾了不知是哪位無名者的血痂。
“殿下，”他聲音啞得發飄，卻帶著笑，“我好了。”
慕容憐俯身去攙他，指尖剛碰到肘彎，溫寒霜卻身子一歪，整個人撲進他懷裏。不是撒嬌，是身子發軟無力。
——忘憂門，藥堂。
吞星躲在暗處，偷看正在配藥的於城。
“小友遠道而來，究竟是何事，不如出來亮個相。”
竹影斜斜，藥香繚繞。
於城話音落下，手中藥碾未停。
“神醫好耳力，”吞星從梁上滑下，落地無聲，鬥笠低壓，只露出半截冷白的下頜，“那就請走一趟吧。”
於城擡眼，目光穿過繚繞的藥霧，落在吞星鬥笠下的那截下頜上。
“我腿腳慢，”他慢悠悠地把藥碾一推，發出哢噠一聲，“不如讓小友先說說，請的是哪一路病人。”
“是個凡人，他快死了，呃……”吞星想了想，覺得這麽說不對，改口道，“你若出手相救，也不會死。”
“我有三不醫：天命已盡者不醫，執念太深者不醫，仇怨滔天不醫。”於城將藥倒入袋中，“病人占了幾條？”
“一條不占。”
“但你是魔族，怎麽和凡人糾纏在一起呢？”
“你話怎麽這麽多。”吞星剛擡抓，於城制止他。
“不急，也得讓我做完手中事。”
可是吞星等不了，溫寒霜等不了，他正欲一掌劈向於城，於城道：“好了，走吧，去找你的主人，吞星魔魃。”
吞星一臉震驚，道：“你怎麽知道？”
“你的尾巴露出來了，”於城指了指吞星身後，墨綠色的魔氣來不及收攏，在鬥笠下方凝成一條半虛半實的影尾，鱗甲倒豎，尾尖正焦躁地拍擊地磚，“想不知道都很難吧。”
吞星：“那就快走。”
於城：“我可是要收診金的。”
吞星：“我主人，什麽天材地寶都有，你想要什麽？”
於城：“我要你的鱗甲。”
聞言，吞星笑起來，不過是鱗甲，他多的是，給他一個又何妨。
“成交。”吞星擡手，尾尖一甩，一聲脆響，三片墨綠鱗甲自行剝落，邊緣泛著幽藍冷光，落在案頭，竟將木面燙出三道焦痕。
於城以指輕叩，鱗甲發出金鐵之聲，他才滿意地收進藥囊：“帶路。”
——
此刻已過午時，慕容憐負手立在階前，盯著於城。
“慕容殿下，許久不見。”
“躲挺好，竟到了忘憂門去，忘了自己是誰？”
“人老了，找個地方養老，不問事。”於城抿唇，擺擺手。
慕容憐也沒心情和他多說話，側身示意於城進去。
於城跨過門檻，目光一掃，便看見榻上那人。
溫寒霜蜷在錦被裏，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
於城捋須，邁步近榻，兩指輕搭溫寒霜腕側。指下脈象細若游絲，卻每隔十餘息便猛地一跳，仿佛溺水者最後的掙紮。他眉心微蹙，擡眼望向慕容憐：“快死了。”
“救他。”
“如何能救，老實說不是你把人弄成這副模樣，我若是救了，他還是要死，不如不救。”
慕容憐眼底一沈，殺意翻湧，卻在觸及榻上那截蒼白腕骨時，硬生生壓了回去。
“不過我收了診金，倒能勉強救救吧，”於城垂首，目光落在溫寒霜身上，“他被無歸王盯上，鬼氣鎖在心脈，打出去便好，瞧你緊張那樣，哈哈哈——”他嘲笑似地指著慕容憐，“慕容殿下莫不是愛上這個凡人了。”
慕容憐喉結微動，像被於城那一句話掐住了命門。
“笑話。”他背過身，“本王怎麽可能愛上一個凡人。”
“當我沒說，”於城打開藥箱，將一捆銀針取出，“我鎖他心脈，你替他驅逐鬼氣。”
於城兩指一撚，銀針震顫，發出極細的嗡聲。
“脫衣。”
慕容憐眉心一跳，卻並未遲疑，上前俯身解開溫寒霜的衣襟。
“鎖心脈極痛，他若掙動，你便壓死。”
於城話音未落，第一針已沒入膻中。
溫寒霜在睡夢中猛地弓背，喉嚨裏迸出一聲被掐住似的嗚咽。
慕容憐單掌覆在他鎖骨上，掌心魔氣涓涓而下，將人死死釘在床榻之間。
第二針、第三針……銀針呈七星。每進一針，鬼面便扭曲一分，發出細微卻尖銳的嘶叫，似嬰啼又似貓笑。
溫寒霜的瞳孔驟然睜開，卻看不見瞳仁，只餘一片灰白，指甲摳進慕容憐腕肉，血線順著指縫滴落，在錦被上綻成一串暗色花。
慕容憐左掌五指一分，指背青筋暴起，魔氣化作細若牛毛的紫黑絲線，順著銀針空隙鉆入肌膚。
溫寒霜疼得仰頸，喉結幾乎要刺破皮膚。鬼氣被整條拽出，竟帶出一條漆黑血管似的陰索，末端還勾著半顆跳動的小小黑心。
那黑心一離體，便在空中炸成黑霧，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慘叫，震得屋梁灰塵簌簌而落。
於城早有準備，藥箱一道金符飛出，將黑霧盡數收入符中，符紙瞬間燃成青白火焰，連灰都沒剩下。
溫寒霜渾身一松，瞳孔重新凝出漆黑的瞳仁，眼底卻是一片空茫。
“行了，”於城收針，擡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命是保住了，但你若日日夜夜行房事，他身子吃不消，也會死。”
“為何，鬼氣不是已經打出去了？”
“鬼氣是其中之一，本不致命，乃是你毫無節制，你看看他，”於城指著溫寒霜身上情事後留下的痕跡，慕容憐卻連忙遮擋，一掌打向於城，於城接下，推到房門口，“還不讓人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