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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歸府飾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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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歸府飾屈

“殿下,你也瞧見了,我這兒可不是養人的地方。”

話音剛落,阿阮就緊跟道:“哪裏有螞蟻?”

“本王忙完事,就帶你去數螞蟻,”鏡頤嘴角微微卷起,輕輕捏了一把阿阮的腰,“你自己去玩。”

阿阮腰一軟隨即嬌羞地站起來。

“好吧,那你要快點哦~”說罷,他就出去了。

阿阮一蹦一跳地跑到院門口,忽然又剎住腳步,回頭沖鏡頤晃了晃手裏的半截斷棍:“主人,我把棍子拿去種!等它長出糖葫蘆,就給你吃!”

鏡頤失笑,敷衍地擺擺手。直到那道瘦小的背影拐過回廊,他才收回目光,指腹慢慢撚過方才捏過阿阮腰側的觸感。

“……傻子。”他低罵,卻聽不出怒氣。

見此,慕容憐有些不悅。

“不養人,卻養著一個傻子?”

鏡氏雖然依附於慕容氏,卻不同於高氏,或者說鏡頤這個人本身就和慕容憐合不來,慕容憐一看他就覺得心生厭煩,少與他來往。

鏡氏生來就是一副柔情似水的模樣,若生為女子,倒是千風百媚,可若是男子當真是沒眼看,惡心至極。

“殿下這就有所不知了,”鏡頤瞧著玉筍紅上,前不久鑲嵌上的,用人骨火燒鍛煉成鉆很是滿意,他餘光瞥向溫寒霜,“養著一個傻子,倒給我這陰森的鏡府邸增添了不少樂趣呢。”

慕容憐看向溫寒霜。

“放心,殿下帶來的人,鏡府邸無論如何是不敢動的。”

聞言,慕容憐這才放下心來,握著溫寒霜的手松開了。

“裏面悶壞了吧,出去散散心,本王待會兒就來尋你。”

溫寒霜低眉順眼,沿著回廊往外走。沒走幾步就瞧見阿阮蹲在那,不知在搗鼓什麽東西。他走上前,只見阿阮滿手泥巴,臉上和身上都臟了。

阿阮擡首,如臨大敵,拔起剛買下的烏木,就要打溫寒霜。

“就是你們要欺負主人,大壞蛋!我打死你!”阿阮高舉烏木,正當他準備一幫落下時卻發現無論如何都動不了,他氣哭了,“你……嗚啊……”

溫寒霜見他哭也沒慣著他,他覺得鏡頤說得不錯,這個傻子挺好玩的。

“你放開我……”阿阮帶著鼻音,明明個子比溫寒霜還要高出半截,氣勢卻逐漸弱下來,“我要告訴主人,我要讓主人殺了你!”

溫寒霜單手扣住烏木,指腹在粗糙木紋上緩緩摩挲。

“去告狀啊,”他低笑,放了阿阮道,“看你家主人是先殺我,還是先罰你弄臟了新衣。”

阿阮楞住,淚珠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他其實聽不太懂罰字的全部含義,卻清楚記得上月自己摔破一只琉璃盞,鏡頤笑著讓他伸手,隨後用戒尺在他掌心敲了三下,不紅不腫,卻疼得他整夜蜷在榻邊不敢哭出聲。

“我……我洗幹凈。”他囁嚅,泥巴手指拼命往背後藏,反而在衣擺拓出更臟的爪印。

溫寒霜眉梢微挑,道:“我騙你的,哈哈。”

阿阮怔了怔,淚珠不要命似地滾下來,在灰撲撲的臉頰上沖出兩道白痕。

“你、你騙我?”他嗓子發啞,“你……是大騙子!”

阿阮這一鬧引來了不少目光,可誰也沒過來,接著做自己的事情。鏡頤吩咐過,阿阮想做什麽就讓他做什麽,誰也別去打擾他。

“我討厭你!”阿阮推開溫寒霜,不再理他,把棍子埋了回去,隨後又站起身蹲到一個角落裏,撿了一根枯木。

溫寒霜好奇湊上前。

“你在做什麽?”

阿阮不理他,溫寒霜也不惱,這幾日總是只見慕容憐,無聊慣了。他是真想和除慕容憐以外的人說說話,哪知道阿阮一見自己就要打。

“阿阮,”溫寒霜蹲下身來,看阿阮搗土,他也撿了一根枯木,正當他要一起挖土時,阿阮背過身換了個地方,“你別生氣呀,是你剛剛要打我的,我才教訓你一下。”

“哼,”阿阮輕哼一聲,把枯木都折斷了,“明明是你們要欺負主人,還倒打一耙,你們是壞人,我才不要和壞蛋說話。”

聞言,溫寒霜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走咯~”

過了一會兒,身後沒有了動靜,阿阮回過神,溫寒霜早已經不見了身影。

“餵?”他楞楞地盯著空蕩的回廊,指尖還沾著濕泥,啪嗒落在腳邊,“人呢?”

“我說你真的很討厭,”他低下頭,濕泥並無新的腳印,溫寒霜根本沒走,可他去了哪裏呢,“我才不要找你!”

——與此同時。

殿門半掩,銅雀燈上的燭火被風吹得斜斜一跳,映得兩人影子貼在墻上。

慕容憐率先開口:“說罷。”

“你那爐鼎別要了吧,我都聽說了,他與你情意多年,卻能為程元洲反,”鏡頤見慕容憐臉色拉下,卻也沒停口,“你那爐鼎與程元洲早就情意綿綿,他能沒有想法嗎?”

“情意綿綿?”他終於開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程元洲也配?”

“程元洲配不配我不知,但他是繼羽以來,唯一一個天生靈胎,界碑崩塌不在這一朝一夕,但早晚有一日,三界終將混沌。”鏡頤頓了頓,“高巫九找過我,他要修補界碑,一統三界,是大勢所歸。”

“你也要和他一起?”慕容憐眸色陰沈。

“不。相識多年,他如何想你我怎會不知道,他早已經與我離心了。殿下要早做打算,他方貴族早已成了高巫九的勢力,要推翻你的統治,不費吹灰之力。”

慕容憐沈默良久,對於一統三界,變強大,他一點兒都不在乎,他只在乎那一點兒的情意。

高巫九的情意。

林黎的情意。

還有溫寒霜的忠誠。

“殿下,高巫九的作為配不上他的野心,他叛了你,試問這樣的人,一統三界你甘心嗎?”

高巫九能登上高氏家主之位,其中少不了慕容憐的幫襯。

慕容憐合眼,他自然是不甘心的,兩人自少年時相識,曾對月共飲,他竟不知高巫九要做這個。

可他若是要做這個,自己何嘗不會不讓他去做呢?為什麽要背叛自己呢?

他至今無法明白。

但有些事就是不需要解釋,他就自然而然發生了。

就在這時,阿阮忽然跑過來。

“主人,不好啦,人不見啦!”阿阮跑得急,腳下被門檻一絆,撲通摔進殿內,額頭重重磕在烏磚上,一聲脆響,“好疼啊,嗚嗚好疼呀……”

慕容憐率先站起身。

“誰不見了?”

“就是……”他一邊爬起來,捂住腫大的額角,見慕容憐的神情,他說不出話來,“嗚嗚……”

“這傻子哭什麽!”慕容憐著急,踏出殿門去尋溫寒霜的身影。

阿阮跌跌撞撞跑到鏡頤身旁,求安慰,鏡頤卻沒有抱住他,反而讓他跪下。

“主人……剛剛那那個人不見了……嗚嗚,我害怕……”他跪在鏡頤跟前,哭花了臉,胭脂溶脂順著淚從臉頰滑落,“……腳印也沒有了。”

慕容憐回身,眼神發狠般盯著跪在地上的阿阮,那麽大個人說沒就沒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主人……我害怕……”阿阮怕慕容憐,他緊緊抓著鏡頤的衣裙,試圖尋求庇護。

可鏡頤並沒有幫他,反而把他推了出去。

“殿下,”鏡頤垂眸,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一個傻子而已,隨您發落。”他擡眼,眼底寒光一閃而逝。

此話一出,阿阮癱坐在地上,淚水大把大把地流,緊緊抓住衣裙不放。

“主人……不要……”

慕容憐冷笑一聲,閃身攥住阿阮的後領,將眾人提起來。阿阮雙腳離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胭脂混著血汙在臉上暈成一片狼藉。

“不見了?”慕容憐一字一句咬得極重,“本王的人,在你鏡府憑空消失,如今你推一個傻子出來頂罪?”

他手腕一甩,阿阮被摜到柱上,脊背撞出沈悶一聲。

阿阮眼前發黑,卻不敢哭出聲,只憋著淚往肚裏咽。

鏡頤眼皮未擡:“殿下若覺得不妥,大可以搜,鏡府邸上下,任您翻。”

慕容憐果真讓人來搜了,可鏡府邸上上下下當真半點溫寒霜的氣息都沒有,整個人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不曾存在過。

這麽大個人能去哪?

溫寒霜能去哪?

沒人知道,就連溫寒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裏,他站在那兩眼一黑,整個人騰空而起。隨即眼前一亮,周圍瞬間變換令他感到惶恐不安。

他拳頭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掌心出了些許薄汗,他微微吞咽,四處打量。

“溫寒霜,許久不見。”高巫九胸前自揮扇子,不知從何處走出來,“誒呀,上次離別,本王就想再去尋你,可是程二不讓呀。”

他將扇子“啪”地一聲合起來,掌心輕微拍打。

溫寒霜在看到高巫九那一刻瞳孔猛縮,隨後舒緩出一口氣。

“上次是本王唐突,讓你受到驚嚇了,這次本王再一次提出合作,你應還是不應?”高巫九問他,眉眼彎彎,眼眸閃爍藏著難以掩飾的野心,“你不應也沒關系,只是不能活著去見慕容憐了。”

“我應,我和你合作。”

溫寒霜薄唇微抿,松開手,一股涼意順著薄汗湧上心頭。從他主動服侍慕容憐那一天起,他就做好了這個準備。他要得到慕容憐的信任,他要和高巫九合作,殺了慕容憐。

“慕容憐殺了程元洲,”他微微松出一口氣,像是這幾日的積怨得到了緩解,“我便也要殺了他。”

“你不恨程元洲了?”高巫九不經意問起。

“我恨!”溫寒霜咬牙,抹去眼角滑落的淚珠,淚痕點點閃爍,化為涼,“我恨死他了。”

程元洲憑什麽這麽對他,憑什麽讓他走,自己卻死掉了。如果不是因為他自己擅作決定,他也不會成為慕容憐的爐鼎。

“我恨死他了,他只能死在我手裏!”

高巫九忽然笑了。

“本王不知你們究竟發生何事,但這……”他甩開扇子,自顧自扇起來,“你是真的恨他?罷了罷了,本王也不是個愛管閑事的人,瞧你不願說,那就不問了。”

溫寒霜垂眸,無聲落淚,這次卻沒有抹,任由兩行淚痕掛在臉上,順著他的衣領滴落進胸口。

每提及一次程元洲,他都會哭,大概是太傷心了,仇恨沒來得及報,仇人就已經死掉了。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了此刻的情緒,這才正眼看高巫九。

“你要我怎麽說?”

“取得慕容憐的信任。”

“這很簡單,他現如今待我,生怕任何閃失,我只需垂眸裝出幾分不悅的模樣,他便會來哄。”

高巫九楞了一下,隨即朗聲開笑:“哈哈哈——本王想你是會錯意了,這是在乎你,還不是信任。他哄你,不過是拿你當個玩意,等到哪日厭倦了,可就沒有你的活路了。若論信任,方才在鏡府邸連半句事宜都要避著你,這叫信任麽?”他搖頭,“這不叫信任,慕容憐若能為你舉行游街盛典,如此便能說明,他信任你。”

游街盛典乃是魔族極為重視的一種活動,是專為爐鼎而舉辦的一場盛席,也是承認爐鼎在主人心中的身份地位,和給予權利的主要表達方式。一旦游街盛典舉行,爐鼎將與其主身份捆綁,若是貴族覆滅,爐鼎也要跟著殉葬。

但溫寒霜並不知那是什麽。

“好,我會讓他做的。”

“你不問問游街盛典是什麽?”

溫寒霜指尖還沾著方才落淚的濕意,聞言只是擡了擡眼,眼底沒有半分遲疑:“不必問。只要能讓他信我,無論是什麽,我都能應。”

高巫九手中的扇子頓了頓,似是沒想到他會這般幹脆,隨即又笑開,墨色扇面上的銀紋在光下晃出冷光:“倒也是個爽快人。不過本王得提醒你,這游街盛典可不是過家家,一旦舉行,你便與慕容憐徹底綁在一處,他日他若敗了,你便是殉葬的第一人選。”

“殉葬?”溫寒霜低聲重覆,喉間溢出一絲極淡的笑,那笑意卻沒達眼底,“我不會給他殉葬的,”他擡手抹掉臉頰殘留的淚痕,指尖劃過皮膚時帶著幾分狠勁。

就算是旁人死了,身邊再多人人死了,他也不會死,他要把權力、力量都掌握在手中。

——別人九死,我必獨生。

“既如此,本王再送你一樣東西,”他從袖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銀盒,遞到溫寒霜面前,“這裏面是凝情香,只要事前塗在那,慕容憐便會對你愈發上心,也更容易對你放下戒心。

溫寒霜接過銀盒,指尖觸到冰涼的盒身,打開一看,裏面是細如粉塵的淡紫色香料,湊近便聞到一股若有似無的甜香。他眉心微蹙,卻還是將銀盒攥緊:“這香……不會被他察覺?”

“放心,慕容憐本就對你有幾分心思,這香不過是推波助瀾罷了。”高巫九道。

溫寒霜點頭應下,轉身時腳步卻頓了頓。

——

回廊盡頭的陰影裏,阿阮不知何時蹲在那,懷裏抱著半截枯木,灰撲撲的臉上滿是茫然,見他看來,竟忘了躲,只睜著圓溜溜的眼睛。

溫寒霜心下一動,卻沒上前。高巫九也不知道使了什麽法術,竟然能來去自如,不被人察覺。

“回來了!回來了!”阿阮猛地站起身,高興得不成樣,蹦蹦跳跳地圍著溫寒霜轉圈,喜極而泣,“主人,阿阮不用剝皮抽筋了!人回來了!”

方才慕容憐的人搜了近一個時辰,連溫寒霜的一片衣角都沒找見,氣得他將殿內的玉瓶摔了滿地。

鏡頤坐在一旁,指尖撚著茶盞蓋,慢悠悠地刮著浮沫:“殿下別急,溫寒霜既在我府中消失,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倒是阿阮……”他擡眼看向縮在柱邊的少年,額角的腫包已經發青。

阿阮聽到鏡頤叫自己,猛地擡頭,兩眼淚水汪汪,卻沒能模糊他看清鏡頤的視線。

“若是半個時辰找不到,就剝皮抽筋,給殿下一個骨燈籠賠罪。”

“本王要燈籠有何用!”

慕容憐一吼,阿阮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如今半個時辰還未到,溫寒霜卻回來了,阿阮轉了三圈後,臟兮兮的手抱住他。

“……你回來了。”

慕容憐聞聲往回廊看去,溫寒霜的身影出現在回廊盡頭,衣擺上沾了些塵土,臉色有些蒼白。

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推開阿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去哪了?本王尋了你好久!”

溫寒霜垂眸,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算計,隨即換上委屈的神色:“我不知道,好黑,黑黑的,看不見,是柳冥煙,她抓我,”他撲進慕容憐的懷抱,抽泣聲此起彼伏,“殿下,我怕,我怕回不來了……”

“殿下……”

慕容憐眼眸微瞇,隨即想起鏡頤方才說的話,溫寒霜忽然失蹤又忽然出現,屬實可疑,可他這副模樣也實在惹人心疼。

擡手就將人緊緊摟在懷裏,指腹反覆摩挲著他後背安撫:“不怕了不怕了,本王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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