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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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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亮了

太後的第一縷線,先蕩進了攝政王府華琚院的銅鏡裏。

銅鏡映出一張被珠玉環伺的臉。

那是誰?

看起來很陌生。

她看著鏡中人,鏡中人也看著她。

頭面是赤金為底,紅寶鑲嵌,珍珠綴滿。

鏡中人是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黯然失色。

腦子裏重覆的是“這珍珠的光,最是合宜。不奪目,不黯淡,恰如郡主如今的身份......”

楚沅感受著頭面的重量,感覺腦子空空,好像又塞滿很多東西。

不想去想,也不想去理。

最終,她擡手把頭面取下,視線轉到妝臺上的一個空了的匣子。

這匣子,原本放了一支羊脂玉簪子。

鬼使神差的,她從妝奩下面的盒子裏,摸出了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是自己十二歲生辰時,他送的生辰禮,說是親手畫了樣子讓匠人做的。

她握在手裏,感受它的溫潤,又摸了摸那冰涼的頭面。

腦子裏的回憶不受控制的湧上來。

她想起今日馬車上他沒話找話的尷尬,擡起來又收回去的手,還有最後那句關於玉簪的質問。

為什麽不戴?

那是她最喜歡的簪子。

當時腦子裏好像有很多理由。

嬤嬤們會說太素不合規制,自己覺得出門做客不能太過招搖,又和抱夏她們說,珍珠更襯今天的衣裳……

可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現在,夜深人靜,所有借口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念頭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

她不想戴他給的東西。

尤其是,在今天這個她難得可以“自己做主”出門的日子,她不想身上還帶著屬於他的標記。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縮。

有種類似背叛的快意,又有種說不上來的恐慌。

她想……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來到北燕五年,這是她第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想要什麽,以前她說不明白。

因為她看到的只有一堵堵高墻,還有各種華麗精致的食水。

她什麽都不缺。

她想要的,蕭屹都給了她。

可唯獨沒有給她……

林薇薇指著翠鳥時,那亮晶晶的眼睛。

荷風軒裏,自己頂撞嬤嬤後,那短暫卻暢快的感覺。

還有那只藍色的鳥兒,倏地一下,飛過了高高的墻。

飛。

這個字眼燙了她一下。

她定了定神,緊緊抓住身下的衣裙,錦緞冰涼,卻讓她掌心冒汗。

不能想。

不能想那個字。

可越是不讓想,畫面就浮上腦海。

腳上系著金鏈子的小滿,還在籠子裏蹦跳,卻始終飛不出那方寸之地。

院子裏的牡丹,開的正好,每一株雍容華貴,卻比不上她心裏的海棠。

就連她此刻呼吸的空氣,都帶著攝政王府特有的沈香,而不是今日在荷風軒那自然的味道。

他給了她一個應有盡有的世界。

卻也拿走了她的翠鳥,她的海棠,她剛剛發芽又立刻枯萎的友誼,和她此刻恨不得鉆入地縫的尊嚴。

憑什麽?

一股羞憤感浮上心頭。

憑什麽他可以在眾目睽睽下那樣帶走她,讓她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賊?

憑什麽林夫人要為她下跪,薇薇要被她連累?

憑什麽慈寧宮裏的太後,要用一頂珠冠來告訴她,什麽才是她“該有”的樣子?

就因為她是他籠中的鳥,所以連震動一下翅膀,都成了需要被掐滅的錯?

鏡中的眼睛越來越亮,卻不是有了神采,而是眼裏有了水光。

她攥緊了拳,想把這些華麗的首飾都摔碎,想撕爛這身代表“嘉寧郡主”的華服,想對著那無處不在的陰影尖叫。

放我出去!

可是,她叫不出聲。

她能對誰尖叫?

對這空蕩蕩的華琚院?

對窗外看不見的侍衛?

還是對……那個在馬車裏,問她為什麽不戴玉簪的人?

一股無力感,漫過了方才的憤怒。

她松開手,低頭看著自己這雙被精心保養,卻毫無選擇權的手。

走?

這個字眼突然在腦海裏,像光一樣閃了一下。

可是能走去哪裏?

南越回不去,天下之大,哪裏不是另一個籠子?

更何況……她連這王府的高墻都翻不過。

這籠子,外面的人都羨慕,只有她自己知道,裏面有多悶,多黑……

她不敢再想下去。

吹熄了燈,楚沅重新躺回黑暗裏。

眼淚無聲滑落,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一種找不到出口的委屈。

她恨這籠子。

也恨這珠冠。

她更恨的是,自己竟然像小滿一樣,開始習慣,並害怕起籠子外的風了。

......

子時過三刻,澄心堂內還亮著燈。

蕭屹看著皇嫂送來的茶,面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過了一會,他嗤笑了一聲。

趙承守在門口,正和蚊子鬥智鬥勇。

但他耳朵一直支棱起來,聽著裏面的動靜。

今天,王爺從宮中回來後,或者說接郡主回來後,再或者太後送茶之後,就有些不同。

說不上來哪裏不同。

只覺得那氣息……沈得讓人心頭發緊。

趙承被蚊子咬的動了動身體。

這一動,就想起傍晚去林府接人時的情形。

王爺連朝服都沒換,親自去,又那樣幹脆的帶回。

他跟了王爺有十幾年,深知“親自”二字的分量,尤其對象還是華琚院那位。

這不是接,是一種更覆雜,嗯,他不敢深想的態度。

書房內傳來一聲像是筆桿擱在硯臺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半分。

隨後,是漫長的寂靜。

靜得趙承以為王爺伏案小憩了,可裏面分明沒有熄燈,也沒有喚人。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椅子被拖動的聲音,很沈,不是平日起身的利落。

接著,是腳步聲,往窗邊走去,然後“哐”一聲。

窗戶被推開了。

夜風灌進去的聲音,連廊下的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王爺……在吹風?

這太不尋常。

王爺平常自律,這書房重地,門窗開合都有章法,從未有過這般……像是宣洩的舉動。

趙承揮手拍飛幾只嗡嗡作響的蚊子。

臭蚊子,連你也敢來打攪,沒看今時不同往日麽,一邊去!

他眼觀鼻鼻觀心,不由自主的分出一縷心神,飄向華琚院的方向。

是因為郡主嗎?

但念頭還沒成型,又趕緊將它摁死在心底。

“趙承。”

裏面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他一個激靈。

他立刻應聲:“屬下在。”

“華琚院……”裏面的聲音頓了一下,“……歇了?”

趙承心中那根弦嗡地一顫。

王爺今夜已是第二次問起華琚院,上一次是在更初時分。

他謹慎的回答:“回王爺,亥時末便熄了燈。只是……”

他遲疑著,還是將下頭人回報的細節說出來,“據回報,郡主窗前的影子,立了有小半個時辰。”

裏面又沒了聲音。

很久,久到趙承以為王爺不會再開口時,才聽到一句:“知道了。”

聲音裏聽不出什麽,但感覺有些疲憊,或者說,是他理解不了的情緒。

窗戶沒有關,風一直在往裏灌。

趙承能想象出王爺站在窗邊的樣子。

那個平日裏頂天立地,能一手掌控乾坤的男人,此刻在那夜風裏,會不會也感到一絲……孤寂?

這個念頭冒出來,趙承自己都嚇了一跳,趕緊把它掐滅。

這不是他該揣測的。

今夜的書房,需要的不是伺候,而是絕對的安靜,和一道不會多問的影子。

趙承換了個姿勢,方便更長久站立。

到四更天的梆子聲傳來的時候,書房裏的燈,還亮著。

一整夜,王爺沒有喊他進去剪燈花,也沒有再問任何話。

直到天色快亮,那燭火才終於“噗”的一聲,熄了。

趙承在晨光裏,緩緩吐出一口憋了半夜的濁氣。

他知道,天亮了,王府會按部就班繼續運轉,王爺依舊會是那個威嚴的攝政王。

可有些東西,就像那燒到頭的燭火,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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