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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曲水流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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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曲水流觴

抱夏端著水盆進來,伺候楚沅梳洗,她的動作輕的有些發飄。

楚沅狐疑的看著她,抱夏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郡主,外面又多了幾道影子。”

楚沅聽了這話,沒吭聲,但心下了然。

太後昨日賞了自己頭面的事,他定然知道,也很快做出了行動。

而且她覺得,他可能已經知道了自己和林薇薇私下見過面。

“頤年齋……白嬤嬤還好麽?”她突然問了一句。

“嬤嬤……自然是好的。”抱夏的聲音幹巴巴的,“周總管說,一應用度,都是按例。”

她沒再多問。

有些門,已經關上了,門內的情況,她沒權利知道。

梳妝時,嚴嬤嬤捧來了太後新賞的赤金頭面。

楚沅看都沒看,她隨手拿起一支配套的珍珠簪子。

等嚴嬤嬤把頭發梳好,帶上屬於她的“體面”之後,楚沅捏著簪子,往頭發裏插。

鏡子裏,嚴嬤嬤的眉頭動了一下。

楚沅當做沒看見,手腕一轉,把簪子斜斜的簪在了鬢邊。

那裏,被她戳出來一縷碎發,珍珠也歪著。

就這一下,讓她死氣沈沈的臉,突然有了一絲生動。

“郡主,這……”徐嬤嬤輕聲開口。

“嬤嬤,”楚沅打斷她,“今日,本郡主覺得這樣戴甚好。”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珠翠滿頭是太後給的。

而這支歪斜的簪子,是她留給楚沅的。

另一邊,林薇薇房門的鎖,“哢噠”一聲,開了。

林薇薇眼下還帶著青,她呆呆的坐在錦凳上,面前是那碗已經化了的杏仁豆腐。

林夫人進來的時候,臉上的疲倦掩蓋不住:“去給你父親請安。”

書房的檀香已經燃到了底。

林薇薇走進來,沒像以前那樣自顧自坐下。

“氣色不好。”林侍郎說。

林薇薇垂著眼:“女兒讓父親操心了。”

“坐。”林侍郎指了指椅子,等女兒坐下,才緩緩道,“太後賞了茶和宮花。”

他把宮花遞給女兒,又指了指案上那紫檀木茶匣:“為父準備把這茶供在祠堂。”

這話分量不輕。

林薇薇沒敢接話。

林侍郎看著她,語重心長的開口:“太後的意思,是慰勞,也是定分。定了郡主的位分,也定了咱們家和她的線。”

林薇薇的頭已經垂了下去,像個被訓的鵪鶉。

林侍郎聲音不自覺放緩了點:“薇薇,爹相信你明白爹的意思。”

“咱們家收了這茶,這事也就算了結了。至於郡主,”

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她是金枝玉葉,自有她的去處,更不該是你惦念的,清楚了麽?”

林薇薇坐在那裏,低著頭應“是。”

林侍郎不再看她,揮揮手讓她下去。

日頭漸漸升了起來。

林薇薇用完早膳,回了閨房,房門這次沒再上鎖。

她揮退丫鬟,走到那個放著風箏的小箱子前,打開箱子。

那片藍色的彩紙還在。

她拿起風箏摸了摸,腦子裏想起那日墻下的那雙眼睛。

那眼睛裏,有驚訝,有渴望。

又想到昨天被帶走的時候,眼睛裏什麽都沒了。

楚沅當時為什麽會孤零零的站在那,她......是不是也想出來?

林薇薇眼裏亮了亮。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視線穿過重重屋檐,看向王府的方向。

她看了一會兒,把那風箏在心口按了按,突然對著那片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

時近巳時,大燕的朝堂上,朝臣們仍在議論。

蕭屹端坐著,只有聽到關於南越使臣將不日到訪的時候,他睫毛才動了一下。

思緒又開始飄遠。

那天馬車上,她頸後的皮膚,白的晃眼。

還有那身雨過天青衣裙,也美的刺眼。

他覺得那身衣裳,該用南越新貢的雲錦,照原樣再做十套。

不,二十套。

從此,只許穿這個顏色。

慈寧宮的太後正聽著晨報,喝著茶。

那三縷線,已經被收緊。

珠子,也都回到了“該在”的位置上。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時至午後,光影交錯,陽光照進了城西孫府的後園。

荷風送爽,一場名為“消暑”的雅集剛剛開始。

水面荷葉上飄著的白瓷杯裏,盛著的不只是佳釀。

或許,還有昨夜從林府方向吹來、今晨已傳遍半個京城的風。

幾位錦衣少女坐在一起,笑容明媚。

孫清悅坐在靠裏的位置,手中拿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搖著。

她今日穿了身水綠色的夏衫,在一眾姹紫嫣紅中,很是清雅,也很是……安靜。

看著水面漂浮的酒杯,又飄過姐妹們精心打扮的容顏,最後,漫不經心的落在水榭入口處。

那裏什麽都沒有。

“悅姐姐,發什麽呆呢?”

旁邊清吏司郎中王家的小女兒湊過來,遞來一碟冰鎮過的櫻桃,“嘗嘗,甜得很。”

孫清悅笑著拿起一顆,卻沒急著往嘴裏放。

“我是在想,”她聲音輕柔,“昨日林府的荷花,不知比咱們這曲水荷韻,又如何?”

這話一出,王家姑娘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下。

隨即更燦爛幾分:“林家姐姐的帖子,我可是沒福氣接。”

“不過聽人說,那荷花是極好的,宴席也周到。”

“是啊,”另一位姑娘用團扇半掩著唇,眼裏閃爍著光,“自然是極‘熱鬧’的。”

“熱鬧”二字,被她說得別有一番味道。

孫清悅恍若沒聽出那弦外之音,將櫻桃放入口中,細細品了品,才慢聲道:

“確是甜。不過甜的東西,吃多了也膩人,反倒不如這曲水清茶,來得長久爽口。”

她這話接得很自然。

幾位姑娘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坐在孫清悅對面,一直沒怎麽開口的刑部員外郎家的次女,忽然嘆了口氣:

“李家的明柔妹妹,說是受了暑氣,連今日的曲水流觴都來不了,真是可惜。”

“暑氣?”王家姑娘眨眨眼,“這才什麽時辰,園子裏陰涼處多的很呢。”

刑部員外郎之女用扇子點了點自己的心口,聲音放低了些:“怕是……心裏頭的‘暑氣’,更難散吧。”

一陣短暫的沈默。

流水叮咚,杯盞輕碰。

孫清悅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沒喝的清茶:“這京城的天,說變就變。”

她忽然開口,聲音也不大,幾個姑娘卻豎起了耳朵聽。

“早上還晴空萬裏,午後也許就是急風驟雨。”

“咱們女兒家身子嬌貴,出門賞玩是好,可更得記得帶傘,尋個穩妥的屋檐。”

“免得……被突如其來的風雨打了,傷了身子,也掃了興致。”

她說完,吹開茶湯上的浮葉,抿了一口。

就沒再多說。

但在座的,哪個不是玲瓏心肝?

這話裏的“風雨”指什麽,“屋檐”又是什麽,想來在心裏也都和明鏡一般。

王家姑娘率先笑起來,親熱的挽住孫清悅的胳膊:“還是悅姐姐想得周到!”

“咱們呀,就只管在這水榭裏,喝喝茶,賞賞花,比什麽都強!”

“正是呢!”其他人也附和。

氣氛慢慢活躍起來,好似剛才的沈默和機鋒並不存在。

孫清悅微笑著,看向曲水流觴。

只是那笑,並沒真正到眼底。

她清楚。

從昨日起,“嘉寧郡主”四個字,在京城貴女圈裏,將成為一個被刻意回避的“禁忌”。

就像這曲水。

說是裝著所有人的杯盞流淌,但實際每一只杯盞的軌跡,都早已設定好。

偏離了軌道的,要麽傾覆,要麽被擱淺在岸邊。

而那個遠在攝政王府裏的少女......

恐怕還不知道,自己剛剛發芽的正常社交圈,還沒開始,便已然落幕。

孫清悅放下茶杯。

她忽然想,此刻的慈寧宮和攝政王府,是不是也進行著某種,對少女命運的“曲水流觴”?

如果是的話,怕是那水會更深,也會更冷。

正想著,一只白瓷酒杯順著水流,晃晃悠悠,正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杯沿上,不知被誰,留下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

孫清悅盯著那抹紅,看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捏起杯子,將裏面的酒,倒進了曲水之中。

酒液混入流水,立刻消失不見。

她將空杯放回,手指上的紅,在帕子上擦了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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