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第 116 章 我們二人相伴到老,也……

關燈
第116章 第 116 章 我們二人相伴到老,也……

到了第三日夜, 賓客散盡,靈堂裏只剩自家人, 老太太年事已高,被勸回去歇息,王氏、李氏也各自回房。

玖鳶仍跪在靈前,一張張燒著紙錢。

火光跳躍,映著她蒼白的臉。

蘇瑾走過來,在玖鳶身邊跪下,握住她手:“玖鳶,去歇歇吧,母親若在天有靈,也不願見你如此。”

玖鳶轉頭看蘇瑾, 眼裏有哀傷亦有惴惴不安:“夫君, 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你說。”

“我……”玖鳶撫上小腹, “有喜了。”

蘇瑾一怔, 隨即狂喜:“真的?!”可看到她憔悴的模樣,喜色又轉為擔憂, “什麽時候的事?你怎麽不早說?這幾日守靈……”

“苗大夫說,一月有餘。”玖鳶輕聲道, “本想等胎穩了再告訴你,給母親一個驚喜, 誰知……”她哽咽, “母親終究沒等到。”

蘇瑾也流了淚, 攬著玖鳶一頎瘦肩:“母親知道了,定會歡喜的,這是母親留給我們的念想。”

夫妻二人相擁而泣。

然而這悲喜交加的時刻,並未持續太久。

第四日清晨, 玖鳶正在靈前跪著,忽然覺得小腹墜痛,她心中一緊,忙喚鈴蘭扶她回屋。

剛到硯瀾軒,疼痛便加劇了,一股熱流湧出,她低頭看去,裙擺上已染了猩紅。

“小姐!”鈴蘭驚呼,嚇得臉色煞白。

玖鳶腿一軟,倒在榻上,冷汗瞬間濕透衣衫,她死死抓住鈴蘭的手:“去、去請苗大夫……快……”

苗大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大變。

苗大夫:“少夫人這是勞累過度,又悲慟傷身,動了胎氣!”他急急施針,又讓人煎藥。

可那血,卻止不住。

一碗碗湯藥灌下去,疼痛稍緩,可玖鳶知道剛剛萌芽的生命,怕是保不住了。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覆花紋,眼淚無聲滑落。

蘇瑾聞訊趕來,見她這般模樣,心如刀絞,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夫君,”玖鳶輕聲道,“對不起。”

“別說傻話。”蘇瑾吻她額頭,“我們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

可兩人心裏都明白,這深宅之中,一個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會帶來怎樣的流言蜚語。

果然,消息傳開,各房反應不一。

老太太嘆息:“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王氏垂淚:“可憐見的。”

李氏卻在私下對丫鬟道:“我說什麽來著,身子不好,強求來的福分,終究留不住。”

這話傳到玖鳶耳中,她只閉了閉眼,沒說什麽。

小產需坐小月子,玖鳶被禁足在硯瀾軒,每日湯藥不斷,蘇瑾推了所有應酬,每日早早回府陪她。

這日,蘇瑾從外頭回來,帶了一枝紅梅。

他將梅枝插在瓶裏,坐在榻邊,輕聲道:“玖鳶,等你好些,我們去莊子上住段日子,那裏清凈,適合養身子。”

玖鳶靠在他肩上,輕聲問:“夫君,若我真不能生育了呢?”

蘇瑾沈默良久,緩緩道:“那便過繼一個,二房三房,總有孩子。若你不願,我們二人相伴到老,也沒什麽不好。”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如千斤。

玖鳶淚如雨下。

臘月三十,除夕,蘇府因在喪期,未張燈結彩,只簡單備了家宴,玖鳶身子未愈,未出席,獨自在硯瀾軒守歲。

窗外傳來隱約爆竹聲,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鈴蘭端來餃子:“小姐,吃幾個吧,討個吉利。”

玖鳶勉強吃了兩個,又覺惡心,正要歇下,外頭忽然傳來叩門聲。

竟是老太太身邊的春杏,手裏捧著一個錦盒:“大奶奶,老太太讓奴婢送來這個。”

錦盒打開,裏頭是一尊白玉送子觀音,雕工精致,玉質瑩潤。

“老太太說了,”春杏低聲道,“大太太去得突然,有些話沒來得及說。這尊觀音,是大太太生前請高僧開過光的,讓您收著,好生供奉。”

玖鳶接過觀音像,觸手溫潤,她忽然想起婆婆那句“要好好的”,心中劇痛。

“替我謝過祖母。”

春杏退下後,玖鳶將觀音像供在案上,點上三炷香,香煙裊裊中,她跪在蒲團上,默默禱告。

不是為了求子。

而是求這深宅之中,她所在意的人,都能平安順遂。

窗外,新年鐘聲敲響了,硯瀾軒內,白玉觀音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仿佛在守護著什麽。

玖鳶撫著小腹,小腹空空如也,卻仍殘留著痛楚。

但她知道,生活還要繼續。

這深宅的日子,從來不會因為誰的悲傷,便停下腳步。

正月十六,上元節過,年味漸散。

硯瀾軒的地龍燒得比別處都暖,窗欞糊了雙層明紙,阻了外頭寒氣。

玖鳶靠在臨窗貴妃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裏握著一卷神農本草經,卻半天沒翻一頁。

她望著窗外庭院裏未化的積雪,日光映在雪上,白得刺眼。

小月子坐了二十餘日,苗大夫每日來請脈,湯藥未斷,身子漸漸不那麽虛了,可心裏那個空寂,卻好像怎麽也填不滿。

有時玖鳶半夜驚醒,手不自覺地覆上小腹,觸到一片平坦,便再也睡不著。

鈴蘭端著藥進來,見她又在發呆,輕聲道:“小姐,該用藥了。”

藥碗裏是黑褐的湯汁,熱氣氤氳,散發出濃重苦味。玖鳶接過,眉頭未皺,一飲而盡。

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底,她竟有些麻木,再苦,苦得過心裏這份空落麽。

“瑾爺今早出門前吩咐,說晚膳前回來陪您。”鈴蘭遞上蜜餞,“還說要帶您愛吃的豌豆黃。”

玖鳶勉強笑笑:“他總這麽忙,不必特意趕回來。”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簾子打起,進來的卻是王氏,手裏捧著個紫檀木匣。

“二嬸怎麽來了?”玖鳶要起身,被王氏按住。

“快躺著。”王氏在榻邊繡墩坐下,將木匣放在小幾上,“我尋了些老山參和血燕,給你補身子。”她打量著玖鳶臉色,“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可還是瘦。”

玖鳶垂眸:“勞二嬸掛心。”

王氏嘆口氣,握住她的手:“瑾哥兒家的,有些話,二嬸本不該說,可看你這樣二嬸心疼。”

王氏壓低聲音,“你還年輕,身子養好了,孩子總會有的,切莫胡思亂想,傷了根本。”

王氏這話說得懇切,玖鳶眼眶微熱:“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王氏眼圈也紅了,“你可知外頭那些人怎麽說,說你不宜子嗣,說蘇家要絕後,這些話我聽了都替你難受。”王氏頓了頓,“可日子是自己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瑾哥兒待你好,這比什麽都強。”

玖鳶點頭,問:“若蘭婚事籌備得如何了?”

“正要說這個。”王氏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這是聘禮清單,李家送來的,我瞧著雖不算豐厚,可樣樣實在,是用了心的。”

王氏眼中泛起笑意,“那孩子前日偷偷來了,塞給我這個。”

她遞過一方絲帕,帕上繡著並蒂蓮,角落裏繡著小小的“蘭”字。

玖鳶撫著絲帕上精細繡工,輕聲道:“若蘭手巧。”

“她是真喜歡李家那孩子。”王氏抹淚,“這些日子,又是害羞又是歡喜,夜裏常偷偷起來繡嫁衣,我看著既欣慰又心酸。”

“二嬸放心,”玖鳶溫聲道,“李家是清流門第,家風正,李公子又真心待若蘭,錯不了。”

王氏連連點頭,又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荷包:“這荷包是我親手繡的,裏頭裝了些安神草藥,你留著吧。”

荷包是丁香色緞面,繡著纏枝蓮紋,針腳細密,玖鳶接過輕嗅,果然有淡淡藥香。

“謝二嬸。”

送走王氏,已是午後。

日光西斜,將窗紙染成暖金色,玖鳶靠在榻上,手中握著荷包,心中五味雜陳。

這深宅裏,有人落井下石,也有人雪中送炭。

正昏昏欲睡,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鈴蘭慌張進來:“小姐,四太太帶著個姑娘來了,說是給瑾爺相看的。”

玖鳶抿了唇,淡定道:“請她們進來。”

李氏今日打扮得格外光鮮,一身簇新絳紫織金褙子,頭上簪著赤金步搖,她身後跟著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桃紅繡折枝梅的襖裙,瓜子臉,柳葉眉,生得倒是標致,只是眼神躲閃,不敢直視人。

“瑾哥兒家身子可好些了?”李氏笑得殷勤,“這是我家遠房侄女,姓李,名如煙。如煙,還不給大奶奶請安?”

那姑娘怯生生福身:“如煙見過大奶奶。”

玖鳶淡淡點頭:“四嬸坐。”又對鈴蘭道,“看茶。”

李氏拉著李如煙在對面坐下,笑道:

“如煙這孩子,命苦,父母早逝,寄養在舅家。前些日子她舅母病了,家裏艱難,我想著咱們府裏正好缺人伺候,便接了她來。”

李氏覷著玖鳶神色,“這丫頭針線女紅都是好的,性子也溫順。”

李氏話裏話外,意思再明白不過。

玖鳶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

“四嬸有心了,只是府裏不缺人手,如煙姑娘既是投親,便安心住著。等開春了,我讓周嬤嬤看看,哪處莊子缺管事娘子,安排個差事便是。”

玖鳶這話綿裏藏針,既是管事娘子,便是仆役身份,絕了做妾的可能。

李氏臉色一僵:“瑾哥兒家的,如煙她……”

“四嬸,”玖鳶擡眼,目光清冷,“我身子不適,不宜久坐,鈴蘭,送客。”

玖鳶這逐客令下得幹脆,李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終究不敢發作,悻悻帶著李如煙走了。

人一走,玖鳶便覺得渾身發軟,扶著榻沿才站穩。

鈴蘭忙扶住她:“小姐,您這招太絕了,四房還是個人麽,小姐才剛小產完還不到一個月,她就來帶著娘家人給瑾爺填房,安的什麽心!”

“哼,我無須再忍。”玖鳶冷笑,“我再忍,她們便當我是泥捏的。”

-----------------------

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