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春來 我憑什麽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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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來 我憑什麽信你？
雪夜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面容, 與玖鳶曾在宮中畫像上見過宣帝，竟有五六分相似。以前在西境時, 玖鳶並沒有特意辨識過雪夜長相，但此刻經了雪夜這種提醒，玖鳶才驀然間發現，眼前的雪夜，實在是與當今宣帝，眉眉眼眼之處仿佛有千絲萬縷聯系！
貴氣加身，傲慢不羈。
“我母親，便是那位病逝的蕊貴妃。而我，是那個沒有玉牒的皇子。”
雪夜笑容裏帶著嘲諷，“皇室嫌我母族商賈出身卑賤, 卻不知這天下財脈, 大半握在商人手中。我建立聽雪樓, 掌控江湖情報, 為的就是有朝一日……”
他未說完，但玖鳶已然明了。
“所以, 你幫我，是為了借我之手, 扳倒秦、沈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商，為你日後……”她頓了頓, “鋪路？”
“聰明。”雪夜重新戴上面具, “但我對你, 亦有幾分真心。若非你先嫁了蘇瑾，或許我會考慮娶你為妻，畢竟，你是陸清婉的女兒, 又得了她真傳。”
提到母親，玖鳶神色黯然：“我母親的身份，究竟有何隱秘？”
雪夜沈默片刻，道：“你並非普通庶女，你的生母，是前朝太醫院院正的獨女，因家破人亡流落江湖，被沈家收留為妾。你母親自幼研習醫毒之術，更難得的是，她精通前朝皇室遺落的商經，那本書，如今在你手中吧？”
玖鳶默認。
“宣帝早年微服南巡時，曾邂逅你母親，驚為天人，欲納為妃。但你母親不願入宮，輾轉嫁入沈家為妾。後來宣帝始終念念不忘，便暗中授意，讓你母親成為他在商界的暗棋，監視各大世家動向。”
雪夜嘆息，“可惜沈家內鬥慘烈，你母親為保你性命，自願服毒，制造病逝假象，將你送入鄉下。而她搜集的那些世家罪證，則分成三份，一份交予宣帝，一份藏於某處，還有一份……”
他看向玖鳶：“想必已傳到你手中。”
玖鳶想起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那只錦囊，其中除了那本《商經》，還有半塊龍鳳玉佩，以及一封血書。
血書上只有八個字：“待到春來，錦堂花開。”
原來，母親早已為她鋪好了路。
“秦家和沈家，知道我母親的身份麽？”玖鳶問。
“沈家家主沈寂，應當知曉部分，否則不會容你活到今日，至於秦家……”
雪夜冷笑，“秦昭巖的父親，當年曾癡戀你母親，求而不得，轉而娶了沈家另一支系下女子。你母親的死，或許與他有關。”
又一樁恩怨。
玖鳶只覺得胸中氣血翻湧，她扶住琴案，勉力站住。
“你今日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玖鳶掩去萬千情緒，依舊波瀾不驚般，淡定出聲。
“自然。”雪夜正色道，“秦昭巖已與瑞親王暗中結盟，意圖借漕運之便，掌控江南財賦，為瑞親王奪位積蓄力量。你手中的罪證雖能扳倒秦家，但若貿然拋出，恐會打草驚蛇，讓瑞親王一脈有所防備。”
“你的意思是？”
“徐徐圖之。”雪夜展開另一卷圖紙，“這是瑞親王在江南的勢力網，我們先剪其羽翼，斷其財路，待他按捺不住親自下場時，再一舉收網。屆時，不僅秦家覆滅，瑞親王失勢，你也能為母報仇，一舉多得。”
玖鳶凝視這張錯綜覆雜的勢力圖，腦中飛速盤算。
許久，她擡眸：“你需要我做什麽？”
“三日後，江寧知府設宴，江南豪商皆會赴宴，秦昭巖亦會到場。”雪夜眼神銳利，“我要你在宴上當眾提出漕運聯運與商盟公約，逼秦家表態。若他反對，便是與江南眾商為敵；若他讚同，則需讓出部分利益，無論如何，都是局。”
“然後呢？”
“然後，我會讓聽雪樓散布秦家與海盜勾結，劫掠商船的消息。同時，你手中的賬目副本，可不經意流出一部分到漕幫手中。漕幫這些年被秦家壓榨已久，一旦得知秦家還暗中與海盜分贓，必會反噬。”
雪夜勾起唇角，“屆時，秦昭巖內外交困，定會向瑞親王求援。而瑞親王若要救他，就必須動用在江南的隱藏勢力，那些勢力一旦暴露，便是我們的機會。”
好一招引蛇出洞、連環計。
玖鳶不得不承認，雪夜之謀，深遠狠辣，非常人能及。
“我憑什麽信你？”玖鳶最後問。
雪夜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琴案上。
這是一塊金色令牌，上刻龍紋，背面是“如朕親臨”四字。
“宣帝密令，”雪夜低聲道，“我此行南下，奉的便是清查江南吏治商弊的旨意。蘇少夫人，如今你我，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玖鳶拿起令牌，入手沈甸，確是真品。
她忽然想起她來江寧前夜，蘇瑾曾對她說過：“此去江寧，若遇難處，可尋一位戴銀面具、持白玉笛之人，他是可信之人。”
原來蘇瑾早知道雪夜身份，甚至可能與宣帝有此布局。
玖鳶頓時心中五味雜陳，有被隱瞞的微惱，有得知真相的震動，亦有對前路艱險的凜然。
最終，她將令牌遞還。
“三日後的知府宴，我會按計行事。但有一點，”玖鳶直視雪夜，“事成之後，秦、沈兩家的處置，需依律法公道，不得牽連無辜。此外，蘇家的利益，必須保全。”
雪夜挑眉：“你這是與我談條件？”
“是合作。”玖鳶語氣平靜，“雪公子，你雖為皇子，但如今身份仍是江湖人。而我，是蘇家少夫人，亦是皇帝親點的暗棋，我們各有籌碼，合作方能共贏。”
四目相對，空氣中有無形交鋒。
半晌，雪夜忽然大笑：“好，陸清婉的女兒，果然不凡，成交。”
雪夜言罷重新戴好面具，翻身出窗，身影如鴻雁掠過江面，轉眼消失在水霧之中。
只餘一句話隨風傳來：“三日後宴上，我會以聽雪樓樓主身份出席，為你助陣，沈姑娘，莫讓我失望。”
水閣重歸寂靜。
玖鳶獨立良久，才緩緩收起羊皮卷和密賬。
她走到窗邊，望著浩渺江水，心中這盤棋的格局，驟然擴大至整個朝堂天下。
母親、沈家、秦家、皇室、奪嫡之爭，所有線索如亂麻糾纏，而她必須抽絲剝繭，在漩渦中殺出一條生路。
“小姐，”鈴蘭聲音在門外響起，“金陵來信了。”
玖鳶回神：“進來。”
鈴蘭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玖鳶拆開，是蘇瑾親筆，字跡蒼勁有力，內容簡潔，卻讓她心頭一暖：
“江寧事已知悉，夫人安好便是晴天，內奸當除，然勿過耗心神。秦家擡價之事，可聯合中小商戶以同業公會反制，為夫已聯絡金陵故舊，三日內必有回應。另，雪夜若至，可信之，但勿盡信，一切小心，盼歸。”
信末，畫了一枝並蒂蓮。
玖鳶指尖輕撫墨跡未幹的蓮花，唇角不自覺彎起。
縱使前路千難萬險，終有一人與她同心同德，並肩而立。
這便夠了。
她將信仔細收好，喚來鈴蘭。
“傳話下去，今日起閉門謝客，我要靜思三日。另外，讓徐總管將江南所有與蘇家有往來的商戶名錄整理送來，再備一份厚禮，三日後知府宴上用。”
“是。”
黃昏時分，玖鳶獨坐書房，對著滿案名冊賬目，一盞孤燈直到深夜。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雨，敲打著芭蕉葉，聲聲入耳，她推開窗，任微涼雨絲拂面，腦中卻異常清明。
母親、雪夜、蘇瑾、秦昭巖、瑞親王，所有人面孔在眼前交織。
最終定格在母親血書那八個字上：“待到春來，錦堂花開。”
三日後，江寧知府衙署華燈初上。
時值仲春，衙署後園海棠花開得正盛，夜風拂過，粉白花瓣如雪紛落，鋪滿青石小徑。
園中臨水搭建的敞軒內，十六盞琉璃宮燈高懸，照得軒內亮如白晝。紫檀雕花長案擺成回字形，案上錯落置著官窯青瓷，時令鮮果並各色江南細點，已是宴席將開的陣仗。
玖鳶到得不算早。
她今日著了一身天水碧縷金暗紋長裙，外罩月白廣袖褙子，上繡折枝梅，發挽驚鴻髻，斜簪一支點翠蝴蝶步搖，並兩朵新摘的玉蘭。
妝容極淡，唯唇上一點朱紅，襯得玖鳶更是膚白若雪，眸光清冷。
這身裝扮既不逾矩，又不失蘇家少夫人氣度，行走間環佩輕響，自有一股清華之氣。
引路衙役將蘇家少夫人領至敞軒東側上首第二席，這位子本是蘇瑾之位，此刻空置，便由玖鳶代夫出席。
席間已坐了不少人，見玖鳶到來，各色目光紛紛投來，有好奇，有打量，亦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蘇家這是無人了麽，竟讓個婦人拋頭露面。”斜對席一位身著絳紫錦袍的中年男子嗤笑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幾席聽見。
此人是江寧布商行會的會長，姓申，素來與秦家走得近。
玖鳶恍若未聞，安然落座，鈴蘭在她身後伺候，悄聲道：“小姐，那人便是申有才，手下有十三家布莊，去年剛娶了秦家旁支的女兒做填房。”
“知道了。”玖鳶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但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身著孔雀藍雲錦長袍的公子哥兒步入敞軒，正是秦昭巖。
他今日未戴冠，墨發以玉簪束起，眉目淩厲，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目光掃過全場，在玖鳶身上頓了頓，隨即移開。
秦昭巖徑直走向玖鳶對面的上首席位，那是知府特意為秦家少主留的。
兩人隔著整個敞軒遙遙相對。
秦昭巖端起酒杯，朝玖鳶的方向虛虛一舉，眼神中帶著三分挑釁，七分玩味。
玖鳶垂眸，只當未見。
“知府大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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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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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你幫我，是為了借我之手, 扳倒秦、沈這些盤根錯節的世家豪商，為你日後……”她頓了頓, “鋪路？”
“聰明。”雪夜重新戴上面具, “但我對你, 亦有幾分真心。若非你先嫁了蘇瑾，或許我會考慮娶你為妻，畢竟，你是陸清婉的女兒, 又得了她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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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
“徐徐圖之。”雪夜展開另一卷圖紙，“這是瑞親王在江南的勢力網，我們先剪其羽翼，斷其財路，待他按捺不住親自下場時，再一舉收網。屆時，不僅秦家覆滅，瑞親王失勢，你也能為母報仇，一舉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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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從懷中取出一物，放在琴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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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帝密令，”雪夜低聲道，“我此行南下，奉的便是清查江南吏治商弊的旨意。蘇少夫人，如今你我，算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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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起她來江寧前夜，蘇瑾曾對她說過：“此去江寧，若遇難處，可尋一位戴銀面具、持白玉笛之人，他是可信之人。”
原來蘇瑾早知道雪夜身份，甚至可能與宣帝有此布局。
玖鳶頓時心中五味雜陳，有被隱瞞的微惱，有得知真相的震動，亦有對前路艱險的凜然。
最終，她將令牌遞還。
“三日後的知府宴，我會按計行事。但有一點，”玖鳶直視雪夜，“事成之後，秦、沈兩家的處置，需依律法公道，不得牽連無辜。此外，蘇家的利益，必須保全。”
雪夜挑眉：“你這是與我談條件？”
“是合作。”玖鳶語氣平靜，“雪公子，你雖為皇子，但如今身份仍是江湖人。而我，是蘇家少夫人，亦是皇帝親點的暗棋，我們各有籌碼，合作方能共贏。”
四目相對，空氣中有無形交鋒。
半晌，雪夜忽然大笑：“好，陸清婉的女兒，果然不凡，成交。”
雪夜言罷重新戴好面具，翻身出窗，身影如鴻雁掠過江面，轉眼消失在水霧之中。
只餘一句話隨風傳來：“三日後宴上，我會以聽雪樓樓主身份出席，為你助陣，沈姑娘，莫讓我失望。”
水閣重歸寂靜。
玖鳶獨立良久，才緩緩收起羊皮卷和密賬。
她走到窗邊，望著浩渺江水，心中這盤棋的格局，驟然擴大至整個朝堂天下。
母親、沈家、秦家、皇室、奪嫡之爭，所有線索如亂麻糾纏，而她必須抽絲剝繭，在漩渦中殺出一條生路。
“小姐，”鈴蘭聲音在門外響起，“金陵來信了。”
玖鳶回神：“進來。”
鈴蘭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玖鳶拆開，是蘇瑾親筆，字跡蒼勁有力，內容簡潔，卻讓她心頭一暖：
“江寧事已知悉，夫人安好便是晴天，內奸當除，然勿過耗心神。秦家擡價之事，可聯合中小商戶以同業公會反制，為夫已聯絡金陵故舊，三日內必有回應。另，雪夜若至，可信之，但勿盡信，一切小心，盼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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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鳶指尖輕撫墨跡未幹的蓮花，唇角不自覺彎起。
縱使前路千難萬險，終有一人與她同心同德，並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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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話下去，今日起閉門謝客，我要靜思三日。另外，讓徐總管將江南所有與蘇家有往來的商戶名錄整理送來，再備一份厚禮，三日後知府宴上用。”
“是。”
黃昏時分，玖鳶獨坐書房，對著滿案名冊賬目，一盞孤燈直到深夜。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雨，敲打著芭蕉葉，聲聲入耳，她推開窗，任微涼雨絲拂面，腦中卻異常清明。
母親、雪夜、蘇瑾、秦昭巖、瑞親王，所有人面孔在眼前交織。
最終定格在母親血書那八個字上：“待到春來，錦堂花開。”
三日後，江寧知府衙署華燈初上。
時值仲春，衙署後園海棠花開得正盛，夜風拂過，粉白花瓣如雪紛落，鋪滿青石小徑。
園中臨水搭建的敞軒內，十六盞琉璃宮燈高懸，照得軒內亮如白晝。紫檀雕花長案擺成回字形，案上錯落置著官窯青瓷，時令鮮果並各色江南細點，已是宴席將開的陣仗。
玖鳶到得不算早。
她今日著了一身天水碧縷金暗紋長裙，外罩月白廣袖褙子，上繡折枝梅，發挽驚鴻髻，斜簪一支點翠蝴蝶步搖，並兩朵新摘的玉蘭。
妝容極淡，唯唇上一點朱紅，襯得玖鳶更是膚白若雪，眸光清冷。
這身裝扮既不逾矩，又不失蘇家少夫人氣度，行走間環佩輕響，自有一股清華之氣。
引路衙役將蘇家少夫人領至敞軒東側上首第二席，這位子本是蘇瑾之位，此刻空置，便由玖鳶代夫出席。
席間已坐了不少人，見玖鳶到來，各色目光紛紛投來，有好奇，有打量，亦有毫不掩飾的輕蔑。
“喲，蘇家這是無人了麽，竟讓個婦人拋頭露面。”斜對席一位身著絳紫錦袍的中年男子嗤笑道，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幾席聽見。
此人是江寧布商行會的會長，姓申，素來與秦家走得近。
玖鳶恍若未聞，安然落座，鈴蘭在她身後伺候，悄聲道：“小姐，那人便是申有才，手下有十三家布莊，去年剛娶了秦家旁支的女兒做填房。”
“知道了。”玖鳶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不多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但見一行人簇擁著一位身著孔雀藍雲錦長袍的公子哥兒步入敞軒，正是秦昭巖。
他今日未戴冠，墨發以玉簪束起，眉目淩厲，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笑意，目光掃過全場，在玖鳶身上頓了頓，隨即移開。
秦昭巖徑直走向玖鳶對面的上首席位，那是知府特意為秦家少主留的。
兩人隔著整個敞軒遙遙相對。
秦昭巖端起酒杯，朝玖鳶的方向虛虛一舉，眼神中帶著三分挑釁，七分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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