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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旋 玖鳶此計,可謂一石二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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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周旋 玖鳶此計,可謂一石二鳥

蘇瑾回到蘇府時, 已是巳時三刻。

沈峻果然在前廳等候。

見蘇瑾歸來,沈峻起身, 拱手笑道:

“蘇賢侄朝堂歸來,辛苦了。今日朝會之事,愚叔已有耳聞,秦家行事如此猖狂,竟敢勾結馬匪,實在令人發指。幸得賢侄明察秋毫,果斷出手,方免去一場禍事,實乃商界之幸。”

蘇瑾還禮,語氣平淡:

“二叔過譽, 不過是盡本分, 維護自家產業罷了。倒是勞二叔久候, 不知今日前來, 有何指教?”他無意與對方虛與委蛇,直接切入正題。

沈峻笑容不變, 重新落座,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 卻不飲用,嘆了口氣道:

“指教不敢當, 只是如今這局勢, 愈發詭譎難測。秦家經此一事, 雖受挫,但以其根基,未必會傷筋動骨,反而可能狗急跳墻。我沈家與蘇家, 終究是姻親,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前次愚叔提議合作,賢侄與侄媳婦或許尚有顧慮,如今情勢不同,強敵環伺,我們兩家若再各自為戰,只怕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啊。”

他話語懇切,將姻親,同氣連枝掛在嘴邊,試圖以情動之,以勢壓之。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二叔所言,確有道理,然則合作之事,非同小可,需得雙方開誠布公,互利互惠。卻不知沈家對於這漕運之爭,具體有何良策,又能拿出何等誠意?”

這便是要對方亮出底牌了。

沈峻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

“不瞞賢侄,我沈家在北地經營多年,與沿途州府,乃至部分軍方將領,皆有些許香火情分。若我們兩家聯手,沈家可擔保漕運北上一路暢通,沿途稅卡、漕幫,皆可打點妥當,至少能省去三成以上的麻煩與損耗。此其一。”

他頓了頓,觀察著蘇瑾的反應,見蘇瑾不動聲色,便繼續道:

“其二,秦家此番失利,其票號信譽必受影響。我沈家可調動北地資源,暗中配合賢侄,對其票號進行擠兌,加速其資金鏈斷裂。屆時,秦家自顧不暇,焉有餘力再爭漕運。”

“至於誠意嘛,”沈峻微微一笑,“若合作達成,漕運之利,我沈家願與蘇家四六分賬,蘇家占六。並且,家族願正式承認玖鳶侄女的身份,將其母牌位迎回宗祠,以慰其在天之靈。”

最後一條,可謂直指蘇家少夫人沈玖鳶的軟肋。

承認玖鳶身份,迎回其母親牌位,這對於一個曾被家族拋棄,母親含恨而終的女子而言,無疑是巨大的誘惑與情感上的彌補。

蘇瑾淡淡啜了半口茶,並未立即回應。

沈家給出的條件,所謂擔保暢通聯手打擊秦家,看似助力,卻也意味著蘇家將在漕運命脈上,一定程度受制於沈家在北地的人脈。

而四六分賬,蘇家雖占大頭,但沈家幾乎無需投入太多本金,便可坐享其成,空手套白狼簡直就是機關算盡。

至於承認玖鳶身份,玖鳶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現已嫁入蘇家,還在乎這個所謂的身份嗎。

蘇瑾略微凝眉,片刻道:“二叔誠意,侄兒感受到了。不過,此事關系重大,需與族中長輩及玖鳶商議之後,方能回覆二叔。”

沈峻似乎早有所料,遂笑道:

“理當如此。那愚叔便靜候佳音。”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似又想起什麽,回頭狀似無意地道:

“對了,聽聞那夥西境馬匪中,有個漢人軍師,行事詭秘,賢侄追查此事時,還需多加小心才是。”

說完,沈峻便施施然離去。

送走沈峻,蘇瑾臉色沈了下來。

沈峻最後那句話,看似提醒,實則更像是一種暗示,甚至威脅。那個漢人軍師,難道與沈家有關?

他快步來到硯瀾軒,玖鳶正在書房內臨帖,見蘇瑾神色凝重,便放下筆,迎了上來。

蘇瑾將沈峻的來意與合作條件,以及最後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玖鳶。

玖鳶聽罷,沈默良久。

窗外秋光正好,映在她沈靜側臉上,看不出喜怒。

“承認我身份,迎回母親牌位,”玖鳶輕聲重覆,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帶著嘲諷的弧度,“他們終於想起還有我這顆棋子,可以用來打動夫君了。”

玖鳶搖搖頭,擡眸看向丈夫蘇瑾。

“夫君,不必顧及我,沈家此舉,看似讓步,實則步步算計。他們看準了此刻秦家受挫,我們亦需喘息之機,想以最小代價捆綁上我蘇家戰車,借我們的財力與江南根基,為他們北地勢力輸血,共同抗衡秦家,甚至在事成之後,未必沒有反客為主的打算。”

玖鳶所說這些,蘇瑾其實也想到了,他深以為然。

玖鳶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那棵日漸蕭疏的梧桐:“四六分賬,他們看似吃虧,實則穩賺不賠。而擔保暢通之語,更是將命脈交予其手,後患無窮。至於那個漢人軍師,沈峻特意提及,無非是想告訴我們,西境之事,他們亦知曉內情,甚至可能有所牽扯,讓我們投鼠忌器。”

蘇瑾點頭。

玖鳶這番分析,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甚至更為透徹。

“那依你之見,我們該如何應對?”蘇瑾問道。

玖鳶轉過身,目光堅定。

“合作可以談,但主動權,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首先,分賬比例需重新劃定,蘇家至少要占八成,並且,漕運的具體經營、人員安排,須由蘇家主導,沈家只可參與分紅,並提供其承諾的北地便利,不得幹涉運營。其次,關於我身份,無需他們承認,母親牌位,我自會另尋吉地安奉,不勞沈家費心。”

玖鳶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

“最後,關於那個漢人軍師,我們不妨裝作不知其與沈家有關聯,正好借此機會,反過來試探沈家底細。或許,可以通過墨九,查一查此人來歷。”

蘇瑾看著玖鳶侃侃而談,智珠在握的模樣,心中微瀾濤起。娘子不僅有玲瓏心竅,更有不輸男子的魄力與決斷。

“好,就依你之言。”蘇瑾頷首,“我這就修書回覆沈峻,提出我們的條件,看他如何應對。”

玖鳶點點頭,又道:

“另外,秦家經此打擊,必不會坐以待斃。我們需防備其兩方面動作,一是狗急跳墻,繼續使用暗殺等手段。二是在商業上,尤其是票號業務上,對方極有可能進行瘋狂反撲,甚至會不惜虧本,也要拖垮我們。需讓各處商鋪、票號,提高警惕,備足流動資金。”

“我明白。”蘇瑾沈聲道,“我已吩咐下去。經此一役,我們也該讓有些人知道,蘇家不是誰都能來踩上一腳的。”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默契盡在不言中。

沈家再次叩門求和,非但沒有給漕運之戰帶來轉機,反而讓棋局更加錯綜覆雜。

對於沈家主動請求和蘇家結盟一事,蘇瑾修了一封書信派人快馬加鞭送與沈家,沈峻的回信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回信是沈家家主寫的,信中對於蘇瑾提出的八成利,主導運營等核心條件避而不談,反而大談家族血脈,世代交情,並再次強調北地關系網之重要,暗示若無沈家保駕護航,蘇家縱使得了漕運權,在北方亦將寸步難行。

信中末尾,更是看似不經意地提及,家族中幾位長老對玖鳶流落在外多年,恐心性未定,難當大任頗多微詞,若能早日回歸宗祠,得家族教誨,方能令人放心雲雲。

“果然如此。”

玖鳶看過信,神色並無意外,只將信紙輕輕置於案上,看著心性未定,難當大任八個字,唇邊泛起一絲冷意。

玖鳶:“他們終究還是想將我捏在手裏,作為牽制夫君籌碼,母親當年的悲劇,他們以為我還會重蹈覆轍麽。”

蘇瑾眸中也有一吝不屑之意,沈家此舉,已是將算計擺在了明面上。

蘇瑾:“既然他們毫無誠意,此事便作罷,漕運之事,我蘇家獨自亦可爭上一爭。”

“夫君且慢。”玖鳶搖搖頭,“直接回絕,固然幹脆,卻也徹底將沈家推向了對面,甚至可能促使他們與秦家暫時聯手,於我們更為不利。”

“哦?”

“他們想談,那便繼續談。”玖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幾株在秋風中搖曳的殘菊,“只是這談法,須由我們來定。他們不是看重北地的關系,並以此拿捏我們麽,那我們便讓他們知道,他們視若珍寶的北地人脈,或許並非鐵板一塊,也並非不可替代。”

蘇瑾眸光一閃:“你是說沈錚?”

“不錯。”

玖鳶轉身,目光清亮,“沈峻代表的是沈家嫡系利益,他們想空手套白狼,但沈錚不同,他是庶子,備受打壓,渴望權力與認可,也更實際。我們若能與他合作,許他以漕運北線事務上的主導權及相應利益,未必不能在他那裏打開缺口。即便不能立刻促成沈錚與我們結盟,至少也能在沈家內部埋下一根釘子,讓沈峻無法再肆意妄為。”

說及此處,玖鳶略為思恃,繼續道:“此外,關於那個漢人軍師,墨九那邊可有消息?”

蘇瑾搖頭:“尚未,此人如同石沈大海,墨九也只探得他深居簡出,極少露面,與烏木紮也是單線聯系,十分謹慎。”

“無妨,”玖鳶沈吟道,“我們或許可以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

“沈峻不是特意提醒我們要小心那個漢人軍師嗎?”

玖鳶唇角微勾,“那我們便如他所願,表現出對此人極大興趣和追查態勢。甚至可以放出些風聲,就說我們已掌握此人與北地某位軍方要員往來線索,正在深入追查。如此一來,若此人與沈家當真有關,沈峻必定坐不住,要麽會想辦法阻撓我們查探,要麽會加速與我們的談判,甚至會主動露出些破綻。若無關,也能試探出沈家對此事的真實態度。”

玖鳶此計,可謂一石二鳥,既應對了沈家談判施壓,又巧妙地將探查主動權抓回了自己手中。

“好,就按你說的辦。”蘇瑾當即決斷,“我立刻安排可靠之人,秘密接觸沈錚,至於放消息之事,需做得自然,我會讓容三去辦。”

計議已定,三日後,一則看似不起眼的流言,開始在金陵某些特定圈子裏悄然流傳。

這流言便是,蘇家在對西境馬匪審訊中,發現漢人軍師身份非同小可,似乎與北地某位手握實權的將軍關系密切,蘇家已派人北上暗中查訪雲雲。

流言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圈圈漣漪。

首先坐不住的,果然是沈峻。

他再次遞帖拜訪蘇瑾,這次態度明顯急切了許多,雖依舊端著架子,但言語間已少了幾分之前的從容,反覆強調兩家合作重要性,並暗示只要蘇家肯在利益分配上稍作讓步,沈家可在北地提供全方位支持,確保漕運無虞,甚至可以幫助蘇家追查漢人軍師的底細。

蘇瑾按照與玖鳶商議好的策略,既不松口核心條件,也不完全回絕,只以需權衡利弊,族中尚有異議等理由與之周旋,將沈峻吊在半空,使其進退維谷。

與此同時,派去秘密接觸沈錚的心腹也傳回了初步消息。

沈錚對蘇家伸出的橄欖枝表現出了極大興趣,但此人十分謹慎,並未立即表態,只表示需要時間考慮,並希望能看到蘇家更多誠意。

“他在觀望,”玖鳶對蘇瑾道,“他在看我們與沈峻的博弈能到哪一步,也在評估我們是否真的有能力助他擺脫嫡系壓制。我們需要給他一個信號,一個我們能成事的信號。”

“什麽信號?”

玖鳶目光微凝,看向窗外。

“或許該讓秦家再痛一次了,秦昭巖如今被官府盯著,不敢明目張膽動作,但其票號業務,仍是其命脈。我們之前散播的關於秦家資金緊張的謠言,效果初顯,已有部分儲戶開始小額兌取。若能趁此機會,再添一把火……”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遞給蘇瑾。

“讓墨九查一查,秦家最近是否有大見不得光的資金往來,尤其是與西境方向的。若能找到證據,不必直接揭露,只需將風聲放給那些與秦家有大額借貸往來的錢莊和皇商即可。”

蘇瑾接過紙條,會意點頭:

“我明白了,釜底抽薪,讓秦家自顧不暇,既是打擊對手,也是向沈錚展示我們的實力和手段。”

“正是此意。”

玖鳶頷首,“此外,我們自己的漕運條陳,也需加速完善了。待這些風波稍定,便是圖窮匕見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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