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氣度 瑾兒媳婦是個懂事的，性子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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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氣度 瑾兒媳婦是個懂事的，性子沈穩，……
墨九果然是個神秘人物, 蘇瑾派容三再次和他做了一筆生意，很快就有了回音。
不過五日, 一份關於秦家近期資金流向的密報，便由容三從墨九那裏帶回，呈遞至玖鳶與蘇瑾面前。
密報顯示，秦家為了填補西境馬匪行動的虧空，以及應對日漸顯現的擠兌苗頭，正在秘密籌措大量現銀。
秦家這次手段頗為隱秘，一是通過其在西境的關聯商號，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利息，短期拆借了大批金銀。
二是暗中抵押了部分核心產業的田產地契，對象是幾家與秦家關系暧昧的皇商。
更關鍵是, 墨九設法弄到了一份秦家二管家, 與西境某部族頭人代表的密談記錄副本, 其中提及了後續若漕運事成, 秦家將交付運河沿線某些隱秘碼頭的控制權，作為額外酬勞。
“秦昭巖這是飲鴆止渴。”蘇瑾看完密報, 冷哼一聲，“高息拆借, 抵押核心產業，甚至妄圖以國家漕運樞紐為交易籌碼, 他當真是不怕抄家滅族。”
玖鳶目光落在最後那句“隱秘碼頭的控制權”上, 神色間略有欣喜。
“夫君, 這些隱秘碼頭，恐怕不止是用來交易那麽簡單。秦家與西境往來多年，走私違禁之物，怕是早已形成固定渠道, 這些碼頭，便是關鍵。”
她擡起眼，看向蘇瑾。
“這份密報，正是我們需要的火。不必直接揭露，只需將秦家資金緊張，高息借貸，以及可能涉及違規抵押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那幾家與秦家有大額資金往來的大錢莊和皇商。商人重利，更懼風險，一旦得知秦家底蘊不穩，他們必會急於抽回資金，屆時，擠兌之風將不再是苗頭，而是燎原之火。”
“好！”蘇瑾當即拍板，“容三，立刻去辦。記住，要做得幹凈，如同春風化雨，了無痕跡。”
“屬下明白。”
消息悄然放出，之後卻如同平地起雷，遽然炸開。
最先得到風聲的幾家大錢莊和皇商，起初還將信將疑，但派人稍加打探，便發現秦家票號近日確實有資金調度異常，櫃臺現銀儲備下降的跡象。
這一發現頓時帶來大面積恐慌，這些驚慌和疑慮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還在觀望的債主們紛紛坐不住了，開始以各種理由要求提前還款或兌取大額存銀。
秦家票號門前，很快便排起了長隊。
雖然秦昭巖極力彈壓，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金應對，但擠兌之勢一旦形成，便如同堤壩潰決，難以阻擋。
秦家聲譽遭受重創，資金鏈岌岌可危的消息，再也遮掩不住，成了金陵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談資。
這一切，自然落入了密切關註外界動向的沈錚眼中。
就在秦家疲於應付擠兌風潮之時，蘇瑾派出的心腹，再次秘密約見了沈錚。
這一次，會面地點選在城外一所香火冷清的古剎，暮鼓晨鐘，更添幾分隱秘與肅穆。
蘇家線人並未多言，只是將一份抄錄的關於秦家近期困境的簡要分析，以及一份蘇家關於漕運北線運營初步構想草案，推到了沈錚面前。
草案中明確提出，若能合作，北線漕運的具體經營，人員調配，將組建一個獨立商號負責，而蘇家願意將這個商號三成幹股，以及實際管理權，交給沈錚。
這份龐大利益回贈，意味著，沈錚將不再是仰嫡系鼻息的庶子，而是手握實權，能與蘇家平等對話的合夥人。
沈錚仔細翻閱草案，手指在三成幹股，實際管理權等字眼上久久停留，面無表情，唯有呼吸間忽高忽低，洩露了他內心波瀾起伏不止。
他早已受夠了家族內部的傾軋與嫡系打壓，空有才華卻無處施展。蘇家給出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獨立於沈氏家族之外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事業和力量。
“蘇少主，果然大手筆。”
良久，沈錚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我如何能信，事成之後，蘇家不會過河拆橋？”
蘇家線人早已得了蘇瑾授意，從容應答：
“錚公子是聰明人，蘇家要的是漕運暢通，財源廣進，而非樹敵。與錚公子合作，是看中您的能力與在北地人脈，各取所需，互利共贏。況且，我家大奶奶已經說了，她敬重錚公子是難得的人才，願以誠相待，這份草案，便是我家大爺與大奶奶合力商議結果。”
蘇家線人微微一笑，“商號獨立運營，賬目公開，持股分明，白紙黑字，受律法保護，豈是空口白話可比。況且，大奶奶原是沈家之女，如今雖嫁與蘇家，和沈公子畢竟是一個姓，有大奶奶在中間擱著，我們蘇家豈會背信棄義，置大奶奶臉面於不顧。錚公子這一點務請放心就是。”
這些話說的合情合理，沈錚細想一下確也是這麽回事，他和玖鳶不是同母，但彼此之間或許是命運不差上下，兩家之間平時也並沒有什麽齷齪之事發生過。
至於玖鳶母女當年被沈家逐出沈門，或者是後來勉強又重回沈門，這之間種種，沈錚和他母親並沒有參與。
所以，他覺得玖鳶即便幫著蘇家利用他，也不可能刻意害他。
沈默片刻，沈錚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好，請回覆蘇少主與舍妹，他們的誠意，我收到了。合作之事，我應下了，具體細節，容我細細思量，再行磋商。”
“錚公子快人快語，在下定當轉達。”
消息傳回蘇府，蘇瑾與玖鳶皆松了口氣，沈錚這條線，總算是初步牽住了。
“如此一來，沈峻再想以北地關系托大，便有點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蘇瑾眉峰間煙消雲散，氣色風光瀲灩。
玖鳶卻並未放松，提醒道：“沈錚雖已心動，但此人謹慎，且其在沈家內部能調動多少資源，尚未可知。我們仍需雙管齊下，對沈峻那邊，也不能完全關上大門，需得讓他以為還有轉圜餘地，以免他狗急跳墻。”
“我明白，”蘇瑾點頭，“沈峻那邊，我會繼續與他虛與委蛇。眼下，我們需集中精力，應對秦家的反撲，秦昭巖遭此重創，絕不會坐以待斃。”
正說著，容三又來稟報。
“瑾爺，瑾大奶奶，漕運總督衙門派人傳來消息，關於馬匪一案，三司會審已有初步結果，認定秦家監管不力，致使銀錠流出，責其賠償蘇家損失，並罰沒部分涉事產業。但對勾結馬匪一事，以證據不足為由，未予定罪。還有，烏木紮在獄中傷重不治了。”
蘇瑾與玖鳶對視一眼，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秦家樹大根深，朝廷中必有庇護之力，蘇家能拿到賠償和罰沒，已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烏木紮已死，更是死無對證，也不知是傷重而亡還是其他，恐怕也少不了滅口之嫌。
“秦家，算是暫時喘過一口氣了。”蘇瑾語氣凝重，“接下來，他必定會瘋狂反撲。”
窗外，秋意已深，庭中落葉紛飛。
玖鳶回應：“恩，以秦家往日手段，定不會善罷幹休，這次敗在我們蘇家手下，他豈能吞下這口怨氣。”
玖鳶略略低了頭，精致發髻上側鬢邊那支華美紫金搖，泛著星芒琉光，纖細身材藏在寬大裙袍之中，恰就是人在衣中晃的感覺。
儀態皎皎，姿容萬絕，移是一幅畫，立是一株松，舉手投足之間，恰就是翩然窈窕，傾城之美，便就是世界上再多語境，都無法描摹一二。
蘇瑾原本是淡淡看了玖鳶一眼，但這一眼，卻就是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就那樣深深註目，眸中柔色漸起。
玖鳶卻猶是不知，只順著自己思路繼續道：
“我們正好借此機會，將這金陵城的風雨，攪得再大一些。至於蘇家的漕運條陳，也該是時候，驚艷亮相了。”
秦家票行本就風雨飄搖，再加上罰沒賠償的裁定又至，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這些雖未傷及根本，卻也足以讓秦昭巖暫時收斂鋒芒，忙於穩固內部。
朝堂之上，因宣帝那句暫緩參與，秦家在漕運之爭中已失了先手，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各方勢力都在重新審視格局，掂量著手中籌碼。
便在此時，蘇府緊鑼密鼓，又組織了一次賞菊宴。
蘇家向金陵城中廣發邀請函，凡與漕運、織造、錢糧相關的官員家眷，還有頗有聲望的皇商女眷等，蘇家都下了請帖，邀其赴賞菊宴。
名義上是蘇家老太太近來精神爽利，欲與諸位夫人小姐同樂，賞玩秋色，實則人人皆心知肚明，這是蘇家在經歷連番風波後，首次以如此正式方式，在社交場中亮相，其意不言自明。
宴設蘇府後園最大的錦華堂。
時值深秋，園中名品秋菊競相吐艷，或如金盞，或似玉團，或帶露含霜，或迎風傲立，襯著亭臺樓閣，朱欄曲水，極盡世家氣象。
堂內更是鋪陳華麗，地設錦毯，壁懸名畫，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衣香鬢影，環佩叮咚，諸位女眷皆是盛裝出席，言笑晏晏，看似一派祥和。
玖鳶作為蘇家大奶奶，今日身著了一襲藕荷色暗花雲錦裙，上有革絲百蝶，外罩一件月白緞比甲，上繡折枝梅花，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一套赤金點翠頭面，當中一支累絲嵌寶金鳳步搖，鳳口銜下三串珍珠，隨著她步伐輕輕搖曳，光華內斂，氣度沈靜。
玖鳶做為長孫媳婦，且如今又在蘇府之中地位舉足輕重，按排位她陪在蘇老太太身側。
席間不斷有身份高貴之女眷前來問候老太太，也免不了和玖鳶招呼，玖鳶便從容應對著諸位夫人的寒暄與打量，舉止得體，談吐優雅，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亦無絲毫怯場，令人挑不出錯處。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加盛世熱鬧。
幾位與蘇家素來交好的官員夫人，言語間不免提及近日漕運之事，多有寬慰與鼓勵之語。
亦有心思活絡的，試探蘇家對漕運的打算。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親昵：
“要說起來，玖鳶妹妹如今可真是今非昔比了。想當年在北地時，妹妹性子最是安靜不過，常日裏只愛看些醫書雜記，沒曾想嫁入江南蘇家，竟也能將這偌大家業，這般繁雜的人情往來，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真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呢。”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沈家的一位遠房姑奶奶，嫁與了金陵城中一位不大不小的官員，此刻正拉著身旁另一位夫人的手，看似在誇讚玖鳶，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與妒色。
她刻意提及玖鳶在沈家時的安靜與愛看醫書雜記，無非是想暗示玖鳶出身不高，見識有限，能有今日，全靠蘇家提攜。
席間頓時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了玖鳶身上。
蘇老太太眉頭微蹙，正欲開口，玖鳶卻已微微一笑，擡手輕輕扶了扶鬢邊步搖，姿態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姑母謬讚了，玖鳶愚鈍，不過是謹記母親在世教誨，女子當以夫君為重，以家業為念。幸得老太太與夫君不棄，悉心指點，方能略盡綿力。至於醫書雜記，閑暇時翻閱，不過是為知曉些養生之道，也好侍奉長輩，調理自身，倒讓姑母見笑了。”
玖鳶一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自己如今是蘇家婦，恪守的是蘇家規矩，又巧妙地將看醫書歸結為孝道與養生，輕輕巧巧便將對方暗藏的機鋒化解於無形。
提及母親教誨，更是讓那沈家的姑奶奶臉色微微一僵，不好再深究。
另一位與沈家走得近的夫人見狀，便笑著岔開話題，目光落在玖鳶那支金鳳步搖上：
“少夫人這支步搖倒是精巧，這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光澤極好，怕是價值不菲吧？蘇家果然是江南望族，底蘊深厚。”
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暗藏陷阱，若玖鳶應對不當，便容易落下奢靡炫耀的口實。
玖鳶神色不變，唇邊笑意依舊溫婉。
“夫人好眼力，這支步搖乃是去歲祖母壽辰時，夫君特意請了金陵最好的匠人打制，以表孝心。祖母疼惜，轉賜予我，言道蘇家媳婦，當有此體面，亦是盼我能與夫君同心，光耀門楣。玖鳶每每佩戴，皆感念長輩厚愛，不敢或忘。”她說著，向蘇老太太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謹。
蘇老太太適時開口，語氣慈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瑾兒媳婦是個懂事的，性子沈穩，持家有度，我很是放心。我們蘇家行事，向來是量力而行，不尚虛浮，但該有的體面，也從不短缺。這才是世家立足之道。”
老太太一發話，眾人自然紛紛稱是，那兩位出言試探的夫人也只得訕訕附和，不敢再多言。
經此一番，再無人敢小覷這位看似柔美的蘇家少夫人。她於談笑間化解危機的氣度與智慧，令在場許多官眷暗自稱奇，心中對蘇家的評估，也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宴席繼續進行，氣氛似乎比之前更為融洽。
玖鳶陪著幾位重量級夫人賞菊說話，言談間不經意地提及蘇家近年來在改良織機，提升絲綢品質上的投入與成效，又說起漕運若能革新，對江南物產流通，民生改善的諸多益處，言語懇切，見識不凡，引得幾位夫人頻頻頷首。
尤其是一位掌管部分宮內采辦事宜的宗室郡王妃，對玖鳶提及到新生產一批獨特暗紋錦緞特感興趣，尤其得知這批錦緞是新式織機生產，更為納罕，細細詢問了許多。
玖鳶皆對答如流，並邀請郡王妃得暇可至蘇家織坊親眼一看。
一場看似風花雪月的賞菊宴，在玖鳶巧妙周旋下，竟成了蘇家展示實力，聯絡感情，乃至探尋商機的絕佳舞臺。
宴席散後，賓客漸次離去。
蘇老太太握著玖鳶手，輕輕拍了拍，眼中滿是欣慰。
“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應對得極好，盛了我蘇家門風。”
玖鳶柔順低頭：“是老太太教導有方。”
老太太又拉著玖鳶手敘了會子話，並命身邊嬤嬤回柏草堂取來一個錦盒，送與玖鳶。
“瑾哥兒家的，這是老身從娘家帶來，已有些年頭了，一株百鳳鏨金步搖，送與你保管著。”老太太說這話時，一臉笑意盈盈的，玖鳶趕緊襝袵禮謝：
“多謝祖母，孫媳愧不甘當，唯有做好份內之事以回報祖母器重。”
老太太這是有多喜歡賞識了玖鳶，才會將娘家貴重之物交與玖鳶，這一舉動，無疑更是將玖鳶這個蘇家大奶奶身份，擡舉到了一個新高度。
送老太太和太太出了庭宴，又趕著處理了一些日常庶務，將近三更時才將一切雜事安頓好，等回到硯瀾軒，卸去釵環，玖鳶才輕輕舒了口氣。
鈴蘭一邊為她梳理長發，一邊低聲道：“小姐，今日可真險，那沈家的姑奶奶和那位李夫人，分明是來找茬的。”
玖鳶對著鏡中自己略顯疲憊的面容，淡淡一笑。
“無妨，她們越是如此，越是說明有人坐不住了。經過今日，至少讓許多人知道，蘇家的少夫人，並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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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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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果然是個神秘人物, 蘇瑾派容三再次和他做了一筆生意，很快就有了回音。
不過五日, 一份關於秦家近期資金流向的密報，便由容三從墨九那裏帶回，呈遞至玖鳶與蘇瑾面前。
密報顯示，秦家為了填補西境馬匪行動的虧空，以及應對日漸顯現的擠兌苗頭，正在秘密籌措大量現銀。
秦家這次手段頗為隱秘，一是通過其在西境的關聯商號，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利息，短期拆借了大批金銀。
二是暗中抵押了部分核心產業的田產地契，對象是幾家與秦家關系暧昧的皇商。
更關鍵是, 墨九設法弄到了一份秦家二管家, 與西境某部族頭人代表的密談記錄副本, 其中提及了後續若漕運事成, 秦家將交付運河沿線某些隱秘碼頭的控制權，作為額外酬勞。
“秦昭巖這是飲鴆止渴。”蘇瑾看完密報, 冷哼一聲，“高息拆借, 抵押核心產業，甚至妄圖以國家漕運樞紐為交易籌碼, 他當真是不怕抄家滅族。”
玖鳶目光落在最後那句“隱秘碼頭的控制權”上, 神色間略有欣喜。
“夫君, 這些隱秘碼頭，恐怕不止是用來交易那麽簡單。秦家與西境往來多年，走私違禁之物，怕是早已形成固定渠道, 這些碼頭，便是關鍵。”
她擡起眼，看向蘇瑾。
“這份密報，正是我們需要的火。不必直接揭露，只需將秦家資金緊張，高息借貸，以及可能涉及違規抵押的消息，巧妙地透露給那幾家與秦家有大額資金往來的大錢莊和皇商。商人重利，更懼風險，一旦得知秦家底蘊不穩，他們必會急於抽回資金，屆時，擠兌之風將不再是苗頭，而是燎原之火。”
“好！”蘇瑾當即拍板，“容三，立刻去辦。記住，要做得幹凈，如同春風化雨，了無痕跡。”
“屬下明白。”
消息悄然放出，之後卻如同平地起雷，遽然炸開。
最先得到風聲的幾家大錢莊和皇商，起初還將信將疑，但派人稍加打探，便發現秦家票號近日確實有資金調度異常，櫃臺現銀儲備下降的跡象。
這一發現頓時帶來大面積恐慌，這些驚慌和疑慮如同瘟疫般蔓延，原本還在觀望的債主們紛紛坐不住了，開始以各種理由要求提前還款或兌取大額存銀。
秦家票號門前，很快便排起了長隊。
雖然秦昭巖極力彈壓，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金應對，但擠兌之勢一旦形成，便如同堤壩潰決，難以阻擋。
秦家聲譽遭受重創，資金鏈岌岌可危的消息，再也遮掩不住，成了金陵城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最熱門的談資。
這一切，自然落入了密切關註外界動向的沈錚眼中。
就在秦家疲於應付擠兌風潮之時，蘇瑾派出的心腹，再次秘密約見了沈錚。
這一次，會面地點選在城外一所香火冷清的古剎，暮鼓晨鐘，更添幾分隱秘與肅穆。
蘇家線人並未多言，只是將一份抄錄的關於秦家近期困境的簡要分析，以及一份蘇家關於漕運北線運營初步構想草案，推到了沈錚面前。
草案中明確提出，若能合作，北線漕運的具體經營，人員調配，將組建一個獨立商號負責，而蘇家願意將這個商號三成幹股，以及實際管理權，交給沈錚。
這份龐大利益回贈，意味著，沈錚將不再是仰嫡系鼻息的庶子，而是手握實權，能與蘇家平等對話的合夥人。
沈錚仔細翻閱草案，手指在三成幹股，實際管理權等字眼上久久停留，面無表情，唯有呼吸間忽高忽低，洩露了他內心波瀾起伏不止。
他早已受夠了家族內部的傾軋與嫡系打壓，空有才華卻無處施展。蘇家給出的，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機會，獨立於沈氏家族之外真正屬於他自己的事業和力量。
“蘇少主，果然大手筆。”
良久，沈錚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只是，我如何能信，事成之後，蘇家不會過河拆橋？”
蘇家線人早已得了蘇瑾授意，從容應答：
“錚公子是聰明人，蘇家要的是漕運暢通，財源廣進，而非樹敵。與錚公子合作，是看中您的能力與在北地人脈，各取所需，互利共贏。況且，我家大奶奶已經說了，她敬重錚公子是難得的人才，願以誠相待，這份草案，便是我家大爺與大奶奶合力商議結果。”
蘇家線人微微一笑，“商號獨立運營，賬目公開，持股分明，白紙黑字，受律法保護，豈是空口白話可比。況且，大奶奶原是沈家之女，如今雖嫁與蘇家，和沈公子畢竟是一個姓，有大奶奶在中間擱著，我們蘇家豈會背信棄義，置大奶奶臉面於不顧。錚公子這一點務請放心就是。”
這些話說的合情合理，沈錚細想一下確也是這麽回事，他和玖鳶不是同母，但彼此之間或許是命運不差上下，兩家之間平時也並沒有什麽齷齪之事發生過。
至於玖鳶母女當年被沈家逐出沈門，或者是後來勉強又重回沈門，這之間種種，沈錚和他母親並沒有參與。
所以，他覺得玖鳶即便幫著蘇家利用他，也不可能刻意害他。
沈默片刻，沈錚眼中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散去，取而代之是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
“好，請回覆蘇少主與舍妹，他們的誠意，我收到了。合作之事，我應下了，具體細節，容我細細思量，再行磋商。”
“錚公子快人快語，在下定當轉達。”
消息傳回蘇府，蘇瑾與玖鳶皆松了口氣，沈錚這條線，總算是初步牽住了。
“如此一來，沈峻再想以北地關系托大，便有點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了。”蘇瑾眉峰間煙消雲散，氣色風光瀲灩。
玖鳶卻並未放松，提醒道：“沈錚雖已心動，但此人謹慎，且其在沈家內部能調動多少資源，尚未可知。我們仍需雙管齊下，對沈峻那邊，也不能完全關上大門，需得讓他以為還有轉圜餘地，以免他狗急跳墻。”
“我明白，”蘇瑾點頭，“沈峻那邊，我會繼續與他虛與委蛇。眼下，我們需集中精力，應對秦家的反撲，秦昭巖遭此重創，絕不會坐以待斃。”
正說著，容三又來稟報。
“瑾爺，瑾大奶奶，漕運總督衙門派人傳來消息，關於馬匪一案，三司會審已有初步結果，認定秦家監管不力，致使銀錠流出，責其賠償蘇家損失，並罰沒部分涉事產業。但對勾結馬匪一事，以證據不足為由，未予定罪。還有，烏木紮在獄中傷重不治了。”
蘇瑾與玖鳶對視一眼，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秦家樹大根深，朝廷中必有庇護之力，蘇家能拿到賠償和罰沒，已是目前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烏木紮已死，更是死無對證，也不知是傷重而亡還是其他，恐怕也少不了滅口之嫌。
“秦家，算是暫時喘過一口氣了。”蘇瑾語氣凝重，“接下來，他必定會瘋狂反撲。”
窗外，秋意已深，庭中落葉紛飛。
玖鳶回應：“恩，以秦家往日手段，定不會善罷幹休，這次敗在我們蘇家手下，他豈能吞下這口怨氣。”
玖鳶略略低了頭，精致發髻上側鬢邊那支華美紫金搖，泛著星芒琉光，纖細身材藏在寬大裙袍之中，恰就是人在衣中晃的感覺。
儀態皎皎，姿容萬絕，移是一幅畫，立是一株松，舉手投足之間，恰就是翩然窈窕，傾城之美，便就是世界上再多語境，都無法描摹一二。
蘇瑾原本是淡淡看了玖鳶一眼，但這一眼，卻就是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就那樣深深註目，眸中柔色漸起。
玖鳶卻猶是不知，只順著自己思路繼續道：
“我們正好借此機會，將這金陵城的風雨，攪得再大一些。至於蘇家的漕運條陳，也該是時候，驚艷亮相了。”
秦家票行本就風雨飄搖，再加上罰沒賠償的裁定又至，簡直就是雪上加霜。
這些雖未傷及根本，卻也足以讓秦昭巖暫時收斂鋒芒，忙於穩固內部。
朝堂之上，因宣帝那句暫緩參與，秦家在漕運之爭中已失了先手，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各方勢力都在重新審視格局，掂量著手中籌碼。
便在此時，蘇府緊鑼密鼓，又組織了一次賞菊宴。
蘇家向金陵城中廣發邀請函，凡與漕運、織造、錢糧相關的官員家眷，還有頗有聲望的皇商女眷等，蘇家都下了請帖，邀其赴賞菊宴。
名義上是蘇家老太太近來精神爽利，欲與諸位夫人小姐同樂，賞玩秋色，實則人人皆心知肚明，這是蘇家在經歷連番風波後，首次以如此正式方式，在社交場中亮相，其意不言自明。
宴設蘇府後園最大的錦華堂。
時值深秋，園中名品秋菊競相吐艷，或如金盞，或似玉團，或帶露含霜，或迎風傲立，襯著亭臺樓閣，朱欄曲水，極盡世家氣象。
堂內更是鋪陳華麗，地設錦毯，壁懸名畫，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衣香鬢影，環佩叮咚，諸位女眷皆是盛裝出席，言笑晏晏，看似一派祥和。
玖鳶作為蘇家大奶奶，今日身著了一襲藕荷色暗花雲錦裙，上有革絲百蝶，外罩一件月白緞比甲，上繡折枝梅花，發髻梳得一絲不茍，簪著一套赤金點翠頭面，當中一支累絲嵌寶金鳳步搖，鳳口銜下三串珍珠，隨著她步伐輕輕搖曳，光華內斂，氣度沈靜。
玖鳶做為長孫媳婦，且如今又在蘇府之中地位舉足輕重，按排位她陪在蘇老太太身側。
席間不斷有身份高貴之女眷前來問候老太太，也免不了和玖鳶招呼，玖鳶便從容應對著諸位夫人的寒暄與打量，舉止得體，談吐優雅，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亦無絲毫怯場，令人挑不出錯處。
酒過三巡，宴席氣氛愈加盛世熱鬧。
幾位與蘇家素來交好的官員夫人，言語間不免提及近日漕運之事，多有寬慰與鼓勵之語。
亦有心思活絡的，試探蘇家對漕運的打算。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親昵：
“要說起來，玖鳶妹妹如今可真是今非昔比了。想當年在北地時，妹妹性子最是安靜不過，常日裏只愛看些醫書雜記，沒曾想嫁入江南蘇家，竟也能將這偌大家業，這般繁雜的人情往來，打理得如此井井有條，真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呢。”
眾人循聲望去，卻是沈家的一位遠房姑奶奶，嫁與了金陵城中一位不大不小的官員，此刻正拉著身旁另一位夫人的手，看似在誇讚玖鳶，眼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與妒色。
她刻意提及玖鳶在沈家時的安靜與愛看醫書雜記，無非是想暗示玖鳶出身不高，見識有限，能有今日，全靠蘇家提攜。
席間頓時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落在了玖鳶身上。
蘇老太太眉頭微蹙，正欲開口，玖鳶卻已微微一笑，擡手輕輕扶了扶鬢邊步搖，姿態優雅從容，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姑母謬讚了，玖鳶愚鈍，不過是謹記母親在世教誨，女子當以夫君為重，以家業為念。幸得老太太與夫君不棄，悉心指點，方能略盡綿力。至於醫書雜記，閑暇時翻閱，不過是為知曉些養生之道，也好侍奉長輩，調理自身，倒讓姑母見笑了。”
玖鳶一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自己如今是蘇家婦，恪守的是蘇家規矩，又巧妙地將看醫書歸結為孝道與養生，輕輕巧巧便將對方暗藏的機鋒化解於無形。
提及母親教誨，更是讓那沈家的姑奶奶臉色微微一僵，不好再深究。
另一位與沈家走得近的夫人見狀，便笑著岔開話題，目光落在玖鳶那支金鳳步搖上：
“少夫人這支步搖倒是精巧，這珍珠顆顆圓潤飽滿，光澤極好，怕是價值不菲吧？蘇家果然是江南望族，底蘊深厚。”
這話看似誇讚，實則暗藏陷阱，若玖鳶應對不當，便容易落下奢靡炫耀的口實。
玖鳶神色不變，唇邊笑意依舊溫婉。
“夫人好眼力，這支步搖乃是去歲祖母壽辰時，夫君特意請了金陵最好的匠人打制，以表孝心。祖母疼惜，轉賜予我，言道蘇家媳婦，當有此體面，亦是盼我能與夫君同心，光耀門楣。玖鳶每每佩戴，皆感念長輩厚愛，不敢或忘。”她說著，向蘇老太太方向微微欠身，姿態恭謹。
蘇老太太適時開口，語氣慈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瑾兒媳婦是個懂事的，性子沈穩，持家有度，我很是放心。我們蘇家行事，向來是量力而行，不尚虛浮，但該有的體面，也從不短缺。這才是世家立足之道。”
老太太一發話，眾人自然紛紛稱是，那兩位出言試探的夫人也只得訕訕附和，不敢再多言。
經此一番，再無人敢小覷這位看似柔美的蘇家少夫人。她於談笑間化解危機的氣度與智慧，令在場許多官眷暗自稱奇，心中對蘇家的評估，也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
宴席繼續進行，氣氛似乎比之前更為融洽。
玖鳶陪著幾位重量級夫人賞菊說話，言談間不經意地提及蘇家近年來在改良織機，提升絲綢品質上的投入與成效，又說起漕運若能革新，對江南物產流通，民生改善的諸多益處，言語懇切，見識不凡，引得幾位夫人頻頻頷首。
尤其是一位掌管部分宮內采辦事宜的宗室郡王妃，對玖鳶提及到新生產一批獨特暗紋錦緞特感興趣，尤其得知這批錦緞是新式織機生產，更為納罕，細細詢問了許多。
玖鳶皆對答如流，並邀請郡王妃得暇可至蘇家織坊親眼一看。
一場看似風花雪月的賞菊宴，在玖鳶巧妙周旋下，竟成了蘇家展示實力，聯絡感情，乃至探尋商機的絕佳舞臺。
宴席散後，賓客漸次離去。
蘇老太太握著玖鳶手，輕輕拍了拍，眼中滿是欣慰。
“好孩子，今日辛苦你了，應對得極好，盛了我蘇家門風。”
玖鳶柔順低頭：“是老太太教導有方。”
老太太又拉著玖鳶手敘了會子話，並命身邊嬤嬤回柏草堂取來一個錦盒，送與玖鳶。
“瑾哥兒家的，這是老身從娘家帶來，已有些年頭了，一株百鳳鏨金步搖，送與你保管著。”老太太說這話時，一臉笑意盈盈的，玖鳶趕緊襝袵禮謝：
“多謝祖母，孫媳愧不甘當，唯有做好份內之事以回報祖母器重。”
老太太這是有多喜歡賞識了玖鳶，才會將娘家貴重之物交與玖鳶，這一舉動，無疑更是將玖鳶這個蘇家大奶奶身份，擡舉到了一個新高度。
送老太太和太太出了庭宴，又趕著處理了一些日常庶務，將近三更時才將一切雜事安頓好，等回到硯瀾軒，卸去釵環，玖鳶才輕輕舒了口氣。
鈴蘭一邊為她梳理長發，一邊低聲道：“小姐，今日可真險，那沈家的姑奶奶和那位李夫人，分明是來找茬的。”
玖鳶對著鏡中自己略顯疲憊的面容，淡淡一笑。
“無妨，她們越是如此，越是說明有人坐不住了。經過今日，至少讓許多人知道，蘇家的少夫人，並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便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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