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怒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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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怒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
第三日夜裏, 玖鳶幾乎未曾合眼。
子時剛過，容三便悄無聲息地潛入後園, 片刻後，帶回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管。
玖鳶拆開竹管，裏面是一張質地特殊的薄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墨色深黑，帶著一股淡淡似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信息之詳盡，遠超玖鳶預期。
照密信中所說，那隊西境來客，確非普通商隊，而是來自西境沙洲一帶勢力最大的馬匪部族三驢中的精銳。
首領名為烏木紮, 性情兇殘, 武功高強。他們此次受秦昭巖重金聘請, 潛入中原, 主要有兩個任務。
其一，在漕運招標關鍵時期, 於運河險要處制造幾起意外，目標直指蘇家以及其他可能對秦家構成威脅的商船, 造成蘇家運力受損、信譽下降的假象；
其二，則是伺機清除掉某些礙事人物,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 赫然便是蘇家少夫人沈玖鳶。
信息中還提到了這些人計劃動手的大致區域, 可能采用的手段，或偽裝水匪、鑿船、火攻等，甚至還有秦家付給他們的定金數額與支付方式，一部分是金銀, 一部分通過秦家票號匯兌至西境。
最後，墨九還附上了一句話：
“烏木紮身邊有一漢人軍師，疑與北地軍方有關，慎之。”
玖鳶放下紙條，沈默良久。
密信之中所提及一些密事，玖鳶心中雖早有猜測，但眼下得到證實，依舊感到陣陣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間遍及全身。
看來，秦昭巖這人委實狠辣，這是要將商業競爭，徹底變為你死我活的戰爭。
而墨九提到的北地軍方漢人軍師，更是讓情況變得撲朔迷離，難道沈家也摻和其中，還是秦家另有所圖？
這墨九，果然手段通天，不僅摸清了對方人員構成，任務目標，連如此隱秘的計劃細節，和內部人員背景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此人若能收為己用，無疑能給這次漕運之解，勝算把握更大一些。
玖鳶思恃畢，將紙條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容三，”她聲音冷靜，“立刻將此事稟報瑾大爺。同時，加派人手，秘密監控運河上那幾處險要地段，尤其是我們蘇家船只經過時。另外，想辦法將三驢馬匪已潛入金陵，並與秦家勾結的消息，不著痕跡地透露給漕幫總督和金陵府尹。”
“是！”容三神色肅然，立刻領命而去。
秦昭巖，你既然布下如此殺局，便休怪我將計就計，請君入甕了。
燭火在書房內跳躍，將蘇瑾冷峻側影投在墻壁上，忽明忽暗。
蘇瑾手中緊握著容三方才送來由玖鳶轉述的密報，軒眉緊鎖，一臉陰沈。
“好一個秦昭巖！”
蘇瑾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凜冽殺意，“竟敢勾結馬匪，禍亂運河，還將主意打到沈家大奶□□上。”
說著，蘇瑾猛地擡眼看向玖鳶，眸中是從未見過近乎狂暴的怒意，還有滾滾不止的滔天殺氣，“我這就調集人手，先發制人，端了悅來老店！”
“夫君不可。”
玖鳶立刻出聲阻止，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鎮定。
玖鳶：“此刻動手，我們並無直接證據指認秦家，那些馬匪大可一推三不知，秦家更可反咬我們誣陷，這樣子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有了防備，再想揪出尾巴就難了。”
蘇瑾怒意未消，他從未如此失控過，一直張馳有度，但今天牽涉到自家夫人，頓時就有點不淡定了。
竟然敢把自家夫人劃上黑名單，是可忍，孰不可忍。
即便拚著世界崩塌，他也想立刻就讓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不然呢，難道就任由他們布局，我們坐以待斃？或者說，再來一次刺殺！”
“自然不是。”玖鳶筆直站著，一頎傾絕面容之上，依舊是寵辱不驚般靜海深湖，她輕移身子，走到離蘇瑾一步開外站定，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夫君。
“夫君，”玖鳶輕喚，這聲輕喚帶著婉囀無比的溫柔，令的蘇瑾不禁微微一震。
玖鳶：“當此之時，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玖鳶：“其實眼下預先知道這些消息，自然對我們有利，我們可以順著對方這種布局，請君入甕。”
玖鳶聲音不高，卻字字有若雷霆，句句都在籌謀高度上，令的蘇瑾半點不敢忽視。
他看向玖鳶沈靜如水的眸子：“你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玖鳶唇邊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們不是想在運河險要處動手嗎，那我們便選一處，誘使他們動手。只是船只，不能是我們蘇家重要貨船，而是一艘看似重要，實則內裏早已布置好的空船，船上埋伏好我們人手，再請漕幫朋友暗中策應。屆時，不僅要讓這些馬匪有來無回，更要擒下活口，拿到他們與秦家勾結的鐵證。”
聞言，蘇瑾不由雙眸一亮。
玖鳶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對我下手，這或許更是我們的機會。他們既將我視為目標，我們便可借此，引出幕後之人，甚至反將對方一軍。”
聞言，蘇瑾慢慢轉過身，接過玖鳶遞來的茶碗，輕輕啜了小半口。
接著，他放下茶碗，於桌上展開一幅漕運草圖，怒意漸次被冷靜的權衡取代，他邊看草圖邊道：
“地點選在何處，人手如何布置，漕幫那邊，雖與我們有些交情，但涉及此等兇險之事，未必肯全力相助。”
玖鳶：“地點我已初步選定，就在廟會草圖所標註的，官方輿圖上魂困水域。那裏暗礁叢生，水道狹窄，最易設伏，也最易制造意外。”
玖鳶顯然早已深思熟慮，“人手方面，需絕對可靠的精銳，偽裝成船工水手，漕幫那邊或許可以從那曹石身上著手。”
“曹石？”
“嗯。”玖鳶點頭，“曹家世代在淮安碼頭，與漕幫淵源不淺，曹家冤案，漕幫內部未必沒有知曉內情，或對秦家霸道行徑不滿之人。我們若能助曹石雪冤，並許以重利，或可爭取到漕幫內部一部分力量的支持，至少，讓他們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提供便利。”
玖鳶所言，令蘇瑾內心無比折服，他離開桌子，在室內緩緩踱步，謹慎思忖著玖鳶計劃的每一個環節。
風險確實存在，但若能成功，不僅能粉碎秦家陰謀，更能給予其沈重一擊，甚至在漕幫中埋下自己的釘子。
“好！”蘇瑾終於下定決心，目光銳利如刀，“就依你之策，此事我來統籌，船只、人手、與漕幫的聯絡，我來安排。”
蘇瑾邊說邊看向玖鳶，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至於你，萬不可再涉險，引出幕後之人的計劃暫且擱置，你的安危最重要。”
玖鳶知夫君心意，此刻並非爭論之時，便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我聽夫君安排，不過關於西境馬匪的動向，以及秦家後續聯絡，還需緊密監視，墨九此人……”
“墨九我會讓容三繼續接觸，務必弄清楚他的底細和意圖。此人能用則用，若不可控……”蘇瑾眼中寒光一閃，未盡之語已昭然若揭。
計議已定，蘇瑾親自挑選了數十名忠心耿耿的護衛家丁，這些家丁皆非泛泛之輩，都身手不凡，由容三統領，進行緊急的水上作戰與偽裝訓練。
蘇家一艘半舊漕船被秘密改造，船體關鍵部位進行了加固，設置了隱藏武器和機關，外表卻依舊維持著普通貨船模樣，甚至刻意裝載了一些看似貴重，實則不值錢的貨物。
與此同時，容三通過錢老板，再次與墨九取得了聯系。
這一次，蘇瑾給出了更高酬金，要求墨九持續監控烏木紮一行的動向，特別是與秦家每一次接觸細節，以及他們最終確定的動手時間和具體方案。
另一方面，針對曹石的工作也悄然展開。
一名擅長交際，心思縝密的管事，扮作商人，在曹石常去乞討訴苦的街角，假裝偶然聽聞其冤情，表現出義憤與同情。
幾番接觸後，這名管事取得了曹石部分信任，並暗示可以為其引薦能主持公道之人。
同時，蘇家的人也開始暗中接觸淮安漕幫中一些與曹家舊識，或對秦家不滿的中下層頭目。
時間在緊張籌備中一天天過去。
金陵城表面依舊繁華喧囂，各商家也有序井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擾，但暗地裏，漕運之爭角逐越發銳進，各方勢力都在遞交初步漕運條陳，宴請往來。
五日後，墨九傳來了最新也是最為關鍵的消息。
烏木紮已與秦家二管家最終敲定了行動計劃，定於三日後子夜，在魂困水域，對一艘懸掛蘇家旗幟，名為“順鑫號”的貨船動手。
行動方案是趁夜色利用小艇靠近，以特制鉤索登船，控制船員後，鑿沈船只，制造遭遇水匪搶劫沈船的假象。
秦家承諾事成之後，支付剩餘的一半黃金，並負責將烏木紮的人安全送離金陵。
墨九送來的消息中，還附帶了順鑫號貨船常規航行時間表，以及烏木紮等人藏匿兵器、小艇的具體位置。
“果然選在了魂困水域。”蘇瑾看著密報，冷笑一聲，“連目標都為我們選好了。”
也幸好，玖鳶有先見之明，蘇瑾已做了周密安排，屆時，蘇家真正的順鑫號貨船會改變航線，而那艘精心準備的空船，將準時出現在預定地點。
“看來，秦家在蘇家內部，也並非沒有眼線。”玖鳶輕聲道，否則，對方不會如此精準地指定順鑫號。
蘇瑾眼神一寒：“此事之後，正好借此機會，清理門戶。”
一切準備就緒。
蘇瑾與玖鳶再次推演了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參與行動的護衛們皆已知曉任務兇險，但士氣高昂。
行動前夜，月黑風高。
改造好的順鑫號悄然駛出蘇家私人碼頭，融入漆黑運河夜色中，容三親自帶隊，精銳盡出。
與此同時，真正的順鑫號貨船號已更改船名標識，繞道而行。
蘇瑾坐鎮府中，雖面色沈靜，但一矍唇角間隱約冷森弧線，隱隱昭示著其實他內心的不平靜。玖鳶陪在蘇瑾身側，默默斟茶。
“放心，容三機警，布置周全，定能成功。”玖鳶不知是在安慰蘇瑾，還是在安慰自己。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漸近。
金陵城漸漸沈睡，而數十裏外的魂困水域，一張無形大網，正悄然張開，靜待獵物闖入。無論今夜結果如何，金陵商界的格局，都將因此而改變。
子時將至。
此刻魂困水域地段上，秋風卷著水汽，帶來刺骨寒意，月亮隱在濃雲之後，只有零星幾點慘淡星光，勉強勾勒出兩岸猙獰突兀的礁石輪廓。
河水在此處變得湍急渾濁，撞擊著嶙峋怪石，發出嗚咽般咆哮，仿佛無數困魂在掙紮嘶鳴，魂困之名，也因之而來。
經過偽裝的順鑫號船只，靜靜停泊在一處相對平緩的河灣陰影裏，隨著波濤晃動輕輕起伏。
船上不見燈火，唯有船頭船尾各掛著一盞用來航規的昏黃黯淡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
甲板上，有幾個水手裹著厚棉衣，縮在角落裏，看似在打盹，實則全身肌肉緊繃，耳朵豎立，捕捉著黑暗中任何異響。
船艙內，陰影之中，則潛伏著更多屏息凝神的身影，手中緊握著鋼刀與弓弩，目光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緊盯著漆黑水面。
容三藏身於船樓最高處陰影中，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呼吸輕到幾不可聞，手中緊握著一柄狹長腰刀，回想起離府前，主子雖沒有明說，但眼眸之中那份期許，還有大奶奶的信任托付，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此役，許勝不許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河面上只有風聲與水聲，靜寂得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聲。
忽然，容三耳廓微動。
極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不同於風浪的劃水聲，像是船槳入水又被迅速提起，節奏快而隱蔽。
他立刻打出一個手勢，潛伏在各處的護衛們精神陡然一振，殺氣在無聲中彌漫開來。
來了！
只見下游方向的黑暗中，悄然滑出幾艘窄長小艇，每艘艇上蹲伏著四五條黑影，借著礁石掩護，如同道道殘影般無聲無息向著順鑫號逼近。
黑暗之中，這些人動作矯健，顯然精通水性，手中握著飛爪鉤索與雪亮彎刀。
為首一艘小艇上，一個身材異常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正是烏木紮。
他盯著前方飄著順鑫號的貨船，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低吼道：
“就是這艘船只，順鑫號，你們動作都快些，抓活的問清楚貨值，然後送他們去見河神，秦爺有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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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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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夜裏, 玖鳶幾乎未曾合眼。
子時剛過，容三便悄無聲息地潛入後園, 片刻後，帶回了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竹管。
玖鳶拆開竹管，裏面是一張質地特殊的薄紙，上面用蠅頭小楷寫滿了密密麻麻字跡，墨色深黑，帶著一股淡淡似有若無的草木清氣。
信息之詳盡，遠超玖鳶預期。
照密信中所說，那隊西境來客，確非普通商隊，而是來自西境沙洲一帶勢力最大的馬匪部族三驢中的精銳。
首領名為烏木紮, 性情兇殘, 武功高強。他們此次受秦昭巖重金聘請, 潛入中原, 主要有兩個任務。
其一，在漕運招標關鍵時期, 於運河險要處制造幾起意外，目標直指蘇家以及其他可能對秦家構成威脅的商船, 造成蘇家運力受損、信譽下降的假象；
其二，則是伺機清除掉某些礙事人物, 名單上第一個名字, 赫然便是蘇家少夫人沈玖鳶。
信息中還提到了這些人計劃動手的大致區域, 可能采用的手段，或偽裝水匪、鑿船、火攻等，甚至還有秦家付給他們的定金數額與支付方式，一部分是金銀, 一部分通過秦家票號匯兌至西境。
最後，墨九還附上了一句話：
“烏木紮身邊有一漢人軍師，疑與北地軍方有關，慎之。”
玖鳶放下紙條，沈默良久。
密信之中所提及一些密事，玖鳶心中雖早有猜測，但眼下得到證實，依舊感到陣陣寒意自心底升起，瞬間遍及全身。
看來，秦昭巖這人委實狠辣，這是要將商業競爭，徹底變為你死我活的戰爭。
而墨九提到的北地軍方漢人軍師，更是讓情況變得撲朔迷離，難道沈家也摻和其中，還是秦家另有所圖？
這墨九，果然手段通天，不僅摸清了對方人員構成，任務目標，連如此隱秘的計劃細節，和內部人員背景都探查得一清二楚。
此人若能收為己用，無疑能給這次漕運之解，勝算把握更大一些。
玖鳶思恃畢，將紙條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容三，”她聲音冷靜，“立刻將此事稟報瑾大爺。同時，加派人手，秘密監控運河上那幾處險要地段，尤其是我們蘇家船只經過時。另外，想辦法將三驢馬匪已潛入金陵，並與秦家勾結的消息，不著痕跡地透露給漕幫總督和金陵府尹。”
“是！”容三神色肅然，立刻領命而去。
秦昭巖，你既然布下如此殺局，便休怪我將計就計，請君入甕了。
燭火在書房內跳躍，將蘇瑾冷峻側影投在墻壁上，忽明忽暗。
蘇瑾手中緊握著容三方才送來由玖鳶轉述的密報，軒眉緊鎖，一臉陰沈。
“好一個秦昭巖！”
蘇瑾聲音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凜冽殺意，“竟敢勾結馬匪，禍亂運河，還將主意打到沈家大奶□□上。”
說著，蘇瑾猛地擡眼看向玖鳶，眸中是從未見過近乎狂暴的怒意，還有滾滾不止的滔天殺氣，“我這就調集人手，先發制人，端了悅來老店！”
“夫君不可。”
玖鳶立刻出聲阻止，她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鎮定。
玖鳶：“此刻動手，我們並無直接證據指認秦家，那些馬匪大可一推三不知，秦家更可反咬我們誣陷，這樣子打草驚蛇，反而讓他們有了防備，再想揪出尾巴就難了。”
蘇瑾怒意未消，他從未如此失控過，一直張馳有度，但今天牽涉到自家夫人，頓時就有點不淡定了。
竟然敢把自家夫人劃上黑名單，是可忍，孰不可忍。
即便拚著世界崩塌，他也想立刻就讓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不然呢，難道就任由他們布局，我們坐以待斃？或者說，再來一次刺殺！”
“自然不是。”玖鳶筆直站著，一頎傾絕面容之上，依舊是寵辱不驚般靜海深湖，她輕移身子，走到離蘇瑾一步開外站定，深深看了一眼自家夫君。
“夫君，”玖鳶輕喚，這聲輕喚帶著婉囀無比的溫柔，令的蘇瑾不禁微微一震。
玖鳶：“當此之時，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玖鳶：“其實眼下預先知道這些消息，自然對我們有利，我們可以順著對方這種布局，請君入甕。”
玖鳶聲音不高，卻字字有若雷霆，句句都在籌謀高度上，令的蘇瑾半點不敢忽視。
他看向玖鳶沈靜如水的眸子：“你的意思是？”
“將計就計。”
玖鳶唇邊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他們不是想在運河險要處動手嗎，那我們便選一處，誘使他們動手。只是船只，不能是我們蘇家重要貨船，而是一艘看似重要，實則內裏早已布置好的空船，船上埋伏好我們人手，再請漕幫朋友暗中策應。屆時，不僅要讓這些馬匪有來無回，更要擒下活口，拿到他們與秦家勾結的鐵證。”
聞言，蘇瑾不由雙眸一亮。
玖鳶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對我下手，這或許更是我們的機會。他們既將我視為目標，我們便可借此，引出幕後之人，甚至反將對方一軍。”
聞言，蘇瑾慢慢轉過身，接過玖鳶遞來的茶碗，輕輕啜了小半口。
接著，他放下茶碗，於桌上展開一幅漕運草圖，怒意漸次被冷靜的權衡取代，他邊看草圖邊道：
“地點選在何處，人手如何布置，漕幫那邊，雖與我們有些交情，但涉及此等兇險之事，未必肯全力相助。”
玖鳶：“地點我已初步選定，就在廟會草圖所標註的，官方輿圖上魂困水域。那裏暗礁叢生，水道狹窄，最易設伏，也最易制造意外。”
玖鳶顯然早已深思熟慮，“人手方面，需絕對可靠的精銳，偽裝成船工水手，漕幫那邊或許可以從那曹石身上著手。”
“曹石？”
“嗯。”玖鳶點頭，“曹家世代在淮安碼頭，與漕幫淵源不淺，曹家冤案，漕幫內部未必沒有知曉內情，或對秦家霸道行徑不滿之人。我們若能助曹石雪冤，並許以重利，或可爭取到漕幫內部一部分力量的支持，至少，讓他們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提供便利。”
玖鳶所言，令蘇瑾內心無比折服，他離開桌子，在室內緩緩踱步，謹慎思忖著玖鳶計劃的每一個環節。
風險確實存在，但若能成功，不僅能粉碎秦家陰謀，更能給予其沈重一擊，甚至在漕幫中埋下自己的釘子。
“好！”蘇瑾終於下定決心，目光銳利如刀，“就依你之策，此事我來統籌，船只、人手、與漕幫的聯絡，我來安排。”
蘇瑾邊說邊看向玖鳶，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至於你，萬不可再涉險，引出幕後之人的計劃暫且擱置，你的安危最重要。”
玖鳶知夫君心意，此刻並非爭論之時，便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我聽夫君安排，不過關於西境馬匪的動向，以及秦家後續聯絡，還需緊密監視，墨九此人……”
“墨九我會讓容三繼續接觸，務必弄清楚他的底細和意圖。此人能用則用，若不可控……”蘇瑾眼中寒光一閃，未盡之語已昭然若揭。
計議已定，蘇瑾親自挑選了數十名忠心耿耿的護衛家丁，這些家丁皆非泛泛之輩，都身手不凡，由容三統領，進行緊急的水上作戰與偽裝訓練。
蘇家一艘半舊漕船被秘密改造，船體關鍵部位進行了加固，設置了隱藏武器和機關，外表卻依舊維持著普通貨船模樣，甚至刻意裝載了一些看似貴重，實則不值錢的貨物。
與此同時，容三通過錢老板，再次與墨九取得了聯系。
這一次，蘇瑾給出了更高酬金，要求墨九持續監控烏木紮一行的動向，特別是與秦家每一次接觸細節，以及他們最終確定的動手時間和具體方案。
另一方面，針對曹石的工作也悄然展開。
一名擅長交際，心思縝密的管事，扮作商人，在曹石常去乞討訴苦的街角，假裝偶然聽聞其冤情，表現出義憤與同情。
幾番接觸後，這名管事取得了曹石部分信任，並暗示可以為其引薦能主持公道之人。
同時，蘇家的人也開始暗中接觸淮安漕幫中一些與曹家舊識，或對秦家不滿的中下層頭目。
時間在緊張籌備中一天天過去。
金陵城表面依舊繁華喧囂，各商家也有序井然各做各的生意，互不相擾，但暗地裏，漕運之爭角逐越發銳進，各方勢力都在遞交初步漕運條陳，宴請往來。
五日後，墨九傳來了最新也是最為關鍵的消息。
烏木紮已與秦家二管家最終敲定了行動計劃，定於三日後子夜，在魂困水域，對一艘懸掛蘇家旗幟，名為“順鑫號”的貨船動手。
行動方案是趁夜色利用小艇靠近，以特制鉤索登船，控制船員後，鑿沈船只，制造遭遇水匪搶劫沈船的假象。
秦家承諾事成之後，支付剩餘的一半黃金，並負責將烏木紮的人安全送離金陵。
墨九送來的消息中，還附帶了順鑫號貨船常規航行時間表，以及烏木紮等人藏匿兵器、小艇的具體位置。
“果然選在了魂困水域。”蘇瑾看著密報，冷笑一聲，“連目標都為我們選好了。”
也幸好，玖鳶有先見之明，蘇瑾已做了周密安排，屆時，蘇家真正的順鑫號貨船會改變航線，而那艘精心準備的空船，將準時出現在預定地點。
“看來，秦家在蘇家內部，也並非沒有眼線。”玖鳶輕聲道，否則，對方不會如此精準地指定順鑫號。
蘇瑾眼神一寒：“此事之後，正好借此機會，清理門戶。”
一切準備就緒。
蘇瑾與玖鳶再次推演了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確保萬無一失。參與行動的護衛們皆已知曉任務兇險，但士氣高昂。
行動前夜，月黑風高。
改造好的順鑫號悄然駛出蘇家私人碼頭，融入漆黑運河夜色中，容三親自帶隊，精銳盡出。
與此同時，真正的順鑫號貨船號已更改船名標識，繞道而行。
蘇瑾坐鎮府中，雖面色沈靜，但一矍唇角間隱約冷森弧線，隱隱昭示著其實他內心的不平靜。玖鳶陪在蘇瑾身側，默默斟茶。
“放心，容三機警，布置周全，定能成功。”玖鳶不知是在安慰蘇瑾，還是在安慰自己。
時間一點點流逝，子時漸近。
金陵城漸漸沈睡，而數十裏外的魂困水域，一張無形大網，正悄然張開，靜待獵物闖入。無論今夜結果如何，金陵商界的格局，都將因此而改變。
子時將至。
此刻魂困水域地段上，秋風卷著水汽，帶來刺骨寒意，月亮隱在濃雲之後，只有零星幾點慘淡星光，勉強勾勒出兩岸猙獰突兀的礁石輪廓。
河水在此處變得湍急渾濁，撞擊著嶙峋怪石，發出嗚咽般咆哮，仿佛無數困魂在掙紮嘶鳴，魂困之名，也因之而來。
經過偽裝的順鑫號船只，靜靜停泊在一處相對平緩的河灣陰影裏，隨著波濤晃動輕輕起伏。
船上不見燈火，唯有船頭船尾各掛著一盞用來航規的昏黃黯淡氣死風燈，在風中搖曳。
甲板上，有幾個水手裹著厚棉衣，縮在角落裏，看似在打盹，實則全身肌肉緊繃，耳朵豎立，捕捉著黑暗中任何異響。
船艙內，陰影之中，則潛伏著更多屏息凝神的身影，手中緊握著鋼刀與弓弩，目光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緊盯著漆黑水面。
容三藏身於船樓最高處陰影中，一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呼吸輕到幾不可聞，手中緊握著一柄狹長腰刀，回想起離府前，主子雖沒有明說，但眼眸之中那份期許，還有大奶奶的信任托付，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此役，許勝不許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河面上只有風聲與水聲，靜寂得仿佛能聽到自己心跳聲。
忽然，容三耳廓微動。
極遠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不同於風浪的劃水聲，像是船槳入水又被迅速提起，節奏快而隱蔽。
他立刻打出一個手勢，潛伏在各處的護衛們精神陡然一振，殺氣在無聲中彌漫開來。
來了！
只見下游方向的黑暗中，悄然滑出幾艘窄長小艇，每艘艇上蹲伏著四五條黑影，借著礁石掩護，如同道道殘影般無聲無息向著順鑫號逼近。
黑暗之中，這些人動作矯健，顯然精通水性，手中握著飛爪鉤索與雪亮彎刀。
為首一艘小艇上，一個身材異常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漢子，正是烏木紮。
他盯著前方飄著順鑫號的貨船，咧嘴露出一口黃牙，低吼道：
“就是這艘船只，順鑫號，你們動作都快些，抓活的問清楚貨值，然後送他們去見河神，秦爺有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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