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百味 夫人內務外務都掌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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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百味 夫人內務外務都掌權
時序入秋, 金陵城卻無半分蕭索之意。
蘇府後園，幾株晚桂攢著金粟似的花骨朵, 幽細冷香浸在暮色裏，玖鳶獨坐水閣，望著欄外幾尾墨色游魚出神。
昨夜裏夫君蘇瑾受了些風寒，她在廚房親自熬燉了兩種湯汁，一種百味羹，一種三脆羹，夜裏打發嚴嬤嬤送了去墨韻齋的，不知蘇瑾有沒有食用。
正凝思間，忽聞前院隱隱傳來喧嘩之聲，步伐雜沓, 兼有駿馬嘶鳴, 不同往日。
玖鳶想, 別是府裏又出了什麽事, 近來她忙於外務雜事，內宅之事略有疏忽, 仗著有大太太林氏管理著中饋，玖鳶便偶爾松懈一二。
然則婆婆林氏宅心仁厚, 稍顯縱容下人，也因之府中下人們就偶爾犯點小錯, 怕只怕長此以往, 這些下人們得寸進尺, 釀出大過失來。
“該整頓一下內宅律紀了。”玖鳶正尋思著，忽見水閣橋西那面，容三步履匆匆，正往這邊奔來。
不過片刻功夫, 容三已經行了過來，神色間上少見的凝重，隔著水閣簾子躬身稟告：
“大奶奶，瑾大爺請您即刻往柏草堂去。宮裏頭來人了，宣旨儀仗已到了大門外。”
聞言玖鳶心中有點詫異，面上卻靜水無波，只淡淡道：“知道了，我一會換衣便去。”
柏草堂內，燭火通明。
蘇家核心人物皆已到場，連久不出經堂的老太太也端坐上位，手持念珠，眉眼低垂。
蘇瑾立於老太太身側，一身雨過天青色直綴，襯得他面容越發清俊，見玖鳶進來，蘇瑾微微頷首。
堂下，幾位身著葵花胸背團領衫，腰系鸞帶的太監肅然而立，為首者面白無須，眼神細小，正是當今宣帝身邊得力內侍監老密。他手捧明黃卷軸，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眾人，無形威壓彌漫開來。
“蘇府上下接旨——”聲音尖亮，拖著長長尾音。
眾人齊刷刷跪倒。
玖鳶垂首，耳邊是絲綢接觸地面的窸窣聲，混合著自己清晰的心跳。她眼角餘光能瞥見蘇瑾挺直的背脊，也能感受到身側幾位蘇家長輩戰戰兢兢的畏懼。
老密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聖旨先是褒獎蘇氏一族“世篤忠貞，商賈楷模”，為國理財之功，繼而話鋒一轉，道出核心：
“然漕運乃國脈所系，關乎社稷民生。今舊例陳腐，弊竇叢生。朕心憂之，特旨重議皇家漕運專營事宜，另擇賢能，總攬東南漕糧轉運、河道疏浚、沿途榷稅之權。金陵蘇氏、北地沈家、西境秦家，皆乃股肱，著即悉心準備，限期內呈遞條陳方略，朕將親閱，擇優而任。欽此。”
皇家漕運專營權！
這七個字如同驚雷，在柏草堂每個人心頭炸響。
玖鳶甚至能聽到身旁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此權之重，足以讓任何一個家族在接下來的數十年間，穩坐帝國商界頭把交椅，其蘊含的財富與權勢，足以翻天覆地。
“臣等，接旨。謝主隆恩！”蘇老太太率先叩首，聲音透著感恩，還有大家禮儀。
蘇瑾上前，恭敬接過沈甸甸的明黃絹帛。
老密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笑意，略略寒暄幾句，言細則將由戶部下文，便領著儀仗告辭而去。
堂內一時極靜。
方才被聖旨威嚴壓下去的種種情緒，此刻如潮水般翻湧上來。
四房老爺蘇慶元最近才從江寧回來，蘇家接收到這種好運，自是難掩心頭歡喜，率先開口：
“天佑我蘇氏！此乃千載難逢之機，若能拿下此權，我蘇家基業，可謂穩如泰山！”
二老爺蘇恪元卻蹙著眉：“機遇自是極大，可風險也大，沈家盤踞北地，與軍方關系千絲萬縷；秦家近年來勢頭兇猛，行事不擇手段。此番爭奪，必是腥風血雨。”
“正是此理。”另一位族老撚須沈吟，“我蘇家雖富，但論及官場根基，未必強過沈氏一族，論及狠辣果決，或不及秦家。此役，難啊。”
眾人議論紛紛，興奮與憂慮交織。
蘇瑾一直沈默著，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然，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竟是三老爺新納的夫人常氏。
“大哥，侄媳婦兒不是沈家出來的麽？雖說，咳，但總歸知曉些那邊的情形。如今正是一家人該同心協力的時候，不知侄媳婦可有何高見？”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沈玖鳶身上。
眾人目光各異，有期待，有試探，但立刻也有人心想，玖鳶原是沈家一顆棋子，代嫁而來蘇家，在蘇氏一族素來相當於一個棄女，所以能知道什麽核心機密。
蘇瑾眉頭微蹙，正欲開口維護，卻見玖鳶緩緩擡起頭，唇邊凝著一抹極淡笑意，起身，向諸位長輩盈盈一福，聲音清越如玉磬：
“長輩垂詢，玖鳶不敢不言。高見談不上，只是玖鳶於沈家時，偶聞些許舊事，或可供參詳。”
玖鳶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卷明黃聖旨上。
“沈氏起於行伍，重軍功而輕商事，其掌鹽鐵，多賴祖蔭與北地邊貿之利，然其內部，各房傾軋甚於商戰。長房倚仗嫡系，把持權柄；二房、三房早有不滿，尤其近年來鹽利漸薄，怨聲已起。此次漕運之爭，沈家必欲爭奪，以彌補鹽鐵之失，但其內耗，恐勝於外患。”
玖鳶語調平緩，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卻將沈家最大的隱患內部不和，輕描淡寫地剖開。
“至於秦家，”玖鳶話鋒一轉，“秦昭巖少主，野心勃勃，善用奇招，常以迅雷之勢破局。其票號網絡遍布南北，資金流轉極快，此為其長。然秦家根基淺薄，急於求成，行事難免留下痕跡，且其與西境諸族往來密切，雖獲利頗豐，卻也易授人以柄。”
玖鳶款款道來，面色如常，鎮定無比，這番話一出來，更是鎮得在座眾人面色微變。
玖鳶的手段和能力，在蘇府上下眾人早已領教過了，這段時日以來，上下皆無不敬畏，哪敢和她說半句微詞。
這三老爺蘇慎元前些時因與秦家勾結，觸及朝中利益，被秦家當棄子一樣拋出，因而被下入官獄，設非蘇瑾從中一力周旋，恐怕到現在還在官號中呆著。
蘇慎元一出來回到蘇府，得知三太太趙氏已經亡故，便立刻將外室常氏接入蘇府，立為正夫人。
而周姨娘卻也就此失了寵，和女兒小鳳兒依舊在雀鳥巢蝸居，基本等同於冷院了。
這常氏才來蘇府，並不知玖鳶在蘇府如今地位，已不似才嫁入蘇家那會子，她只先前聽聞三老爺蘇慎元提起，玖鳶是沈家來的代嫁庶女，故而有點看不起的意思。
仗著三老爺撐腰，這常氏所以膽子便潑了點，敢在眾人睽睽之下，將矛頭指向玖鳶。
不過常氏這波赤落落輕視，玖鳶不動聲色接下，她微微擡眸，看向蘇瑾。
“故而，依妾身淺見，我蘇家之策，當以穩字為要。穩紮穩打，憑借數代積累的信譽，遍布江南的商鋪網絡，以及……”
玖鳶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堂中懸掛的，某位蘇氏先祖的進士及第匾額，“與江南士林的千絲萬縷聯系，揚長避短。沈之急，秦家之險，或許正是我們的機會。”
一番話，條分縷析，將兩大競爭對手的底細，與己方優勢剖析得明明白白，沒有慷慨激昂，卻字字珠璣，敲在眾人心上。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老太太也緩緩睜開眼睛，深深看了玖鳶一眼。
蘇恪元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頭。
蘇瑾點頭。
玖鳶這番話，正和他某些想法不謀而合，他道：
“夫人所言，與我不謀而合。漕運之權，關乎國計，非逞一時血勇可競得。我蘇家根基在江南，在信譽，在百年經營之道。此番爭奪，比的不僅是財力，更是謀略、耐心與格局。”
他環視眾人，最終定論：
“即日起，蘇氏上下，需全力應對此事，各房各鋪，需緊密配合，不得有誤。具體方略，容我與幾位管事及大奶奶，細細商議後，再行定奪。”
他刻意在大奶奶幾字上稍作停頓，清晰地傳遞了一個信號，沈玖鳶，不僅在蘇家後院掌管內各，在外務上，也正式踏入蘇家權力核心。
議事散去，眾人各懷心思離去。老太太最近因著經事吃齋守信，固而日夜都宿在前院經堂，這會子早有嬤嬤攙扶著也去了前院。
柏草堂內只剩下蘇瑾與玖鳶，以及跳躍的燭火。
“你今日一番話，足以讓那些族老們刮目相看。”蘇瑾走到玖鳶身邊，語氣溫和。
玖鳶卻輕輕搖頭，眉間籠著一抹淡煙似的憂慮。
“夫君，樹欲靜而風不止。聖旨一下，金陵城，乃至整個宣燁朝，都要亂了。”
她移步窗邊，望向北方沈家所在方向，又轉向西邊秦家盤踞所在，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沈家絕不會坐視，秦家更會伺機而動。這已非商戰，而是權與錢的修羅場，我們已被推至風口浪尖。”
“既已入局，便唯有前行。”蘇瑾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風雨來時，我與你，同舟共濟。”
玖鳶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秋蟲唧鳴，更顯庭園空寂。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驚濤駭浪已在醞釀。
玖鳶知道，從接旨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個只需在宅院內步步為營的沈玖鳶。
她的棋局，已擴展至整個天下，而她的對手，是龐然大物般的母族，是虎視眈眈的秦家，是這世間最赤落的權欲與最深沈的人心。
宮闕風雷，已動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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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整頓一下內宅律紀了。”玖鳶正尋思著，忽見水閣橋西那面，容三步履匆匆，正往這邊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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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鳶甚至能聽到身旁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此權之重，足以讓任何一個家族在接下來的數十年間，穩坐帝國商界頭把交椅，其蘊含的財富與權勢，足以翻天覆地。
“臣等，接旨。謝主隆恩！”蘇老太太率先叩首，聲音透著感恩，還有大家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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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爺蘇恪元卻蹙著眉：“機遇自是極大，可風險也大，沈家盤踞北地，與軍方關系千絲萬縷；秦家近年來勢頭兇猛，行事不擇手段。此番爭奪，必是腥風血雨。”
“正是此理。”另一位族老撚須沈吟，“我蘇家雖富，但論及官場根基，未必強過沈氏一族，論及狠辣果決，或不及秦家。此役，難啊。”
眾人議論紛紛，興奮與憂慮交織。
蘇瑾一直沈默著，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然，一個略顯尖銳的聲音響起，竟是三老爺新納的夫人常氏。
“大哥，侄媳婦兒不是沈家出來的麽？雖說，咳，但總歸知曉些那邊的情形。如今正是一家人該同心協力的時候，不知侄媳婦可有何高見？”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沈玖鳶身上。
眾人目光各異，有期待，有試探，但立刻也有人心想，玖鳶原是沈家一顆棋子，代嫁而來蘇家，在蘇氏一族素來相當於一個棄女，所以能知道什麽核心機密。
蘇瑾眉頭微蹙，正欲開口維護，卻見玖鳶緩緩擡起頭，唇邊凝著一抹極淡笑意，起身，向諸位長輩盈盈一福，聲音清越如玉磬：
“長輩垂詢，玖鳶不敢不言。高見談不上，只是玖鳶於沈家時，偶聞些許舊事，或可供參詳。”
玖鳶頓了頓，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卷明黃聖旨上。
“沈氏起於行伍，重軍功而輕商事，其掌鹽鐵，多賴祖蔭與北地邊貿之利，然其內部，各房傾軋甚於商戰。長房倚仗嫡系，把持權柄；二房、三房早有不滿，尤其近年來鹽利漸薄，怨聲已起。此次漕運之爭，沈家必欲爭奪，以彌補鹽鐵之失，但其內耗，恐勝於外患。”
玖鳶語調平緩，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閑事，卻將沈家最大的隱患內部不和，輕描淡寫地剖開。
“至於秦家，”玖鳶話鋒一轉，“秦昭巖少主，野心勃勃，善用奇招，常以迅雷之勢破局。其票號網絡遍布南北，資金流轉極快，此為其長。然秦家根基淺薄，急於求成，行事難免留下痕跡，且其與西境諸族往來密切，雖獲利頗豐，卻也易授人以柄。”
玖鳶款款道來，面色如常，鎮定無比，這番話一出來，更是鎮得在座眾人面色微變。
玖鳶的手段和能力，在蘇府上下眾人早已領教過了，這段時日以來，上下皆無不敬畏，哪敢和她說半句微詞。
這三老爺蘇慎元前些時因與秦家勾結，觸及朝中利益，被秦家當棄子一樣拋出，因而被下入官獄，設非蘇瑾從中一力周旋，恐怕到現在還在官號中呆著。
蘇慎元一出來回到蘇府，得知三太太趙氏已經亡故，便立刻將外室常氏接入蘇府，立為正夫人。
而周姨娘卻也就此失了寵，和女兒小鳳兒依舊在雀鳥巢蝸居，基本等同於冷院了。
這常氏才來蘇府，並不知玖鳶在蘇府如今地位，已不似才嫁入蘇家那會子，她只先前聽聞三老爺蘇慎元提起，玖鳶是沈家來的代嫁庶女，故而有點看不起的意思。
仗著三老爺撐腰，這常氏所以膽子便潑了點，敢在眾人睽睽之下，將矛頭指向玖鳶。
不過常氏這波赤落落輕視，玖鳶不動聲色接下，她微微擡眸，看向蘇瑾。
“故而，依妾身淺見，我蘇家之策，當以穩字為要。穩紮穩打，憑借數代積累的信譽，遍布江南的商鋪網絡，以及……”
玖鳶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堂中懸掛的，某位蘇氏先祖的進士及第匾額，“與江南士林的千絲萬縷聯系，揚長避短。沈之急，秦家之險，或許正是我們的機會。”
一番話，條分縷析，將兩大競爭對手的底細，與己方優勢剖析得明明白白，沒有慷慨激昂，卻字字珠璣，敲在眾人心上。
堂內再次陷入寂靜。
老太太也緩緩睜開眼睛，深深看了玖鳶一眼。
蘇恪元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頭。
蘇瑾點頭。
玖鳶這番話，正和他某些想法不謀而合，他道：
“夫人所言，與我不謀而合。漕運之權，關乎國計，非逞一時血勇可競得。我蘇家根基在江南，在信譽，在百年經營之道。此番爭奪，比的不僅是財力，更是謀略、耐心與格局。”
他環視眾人，最終定論：
“即日起，蘇氏上下，需全力應對此事，各房各鋪，需緊密配合，不得有誤。具體方略，容我與幾位管事及大奶奶，細細商議後，再行定奪。”
他刻意在大奶奶幾字上稍作停頓，清晰地傳遞了一個信號，沈玖鳶，不僅在蘇家後院掌管內各，在外務上，也正式踏入蘇家權力核心。
議事散去，眾人各懷心思離去。老太太最近因著經事吃齋守信，固而日夜都宿在前院經堂，這會子早有嬤嬤攙扶著也去了前院。
柏草堂內只剩下蘇瑾與玖鳶，以及跳躍的燭火。
“你今日一番話，足以讓那些族老們刮目相看。”蘇瑾走到玖鳶身邊，語氣溫和。
玖鳶卻輕輕搖頭，眉間籠著一抹淡煙似的憂慮。
“夫君，樹欲靜而風不止。聖旨一下，金陵城，乃至整個宣燁朝，都要亂了。”
她移步窗邊，望向北方沈家所在方向，又轉向西邊秦家盤踞所在，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沈家絕不會坐視，秦家更會伺機而動。這已非商戰，而是權與錢的修羅場，我們已被推至風口浪尖。”
“既已入局，便唯有前行。”蘇瑾聲音低沈，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風雨來時，我與你，同舟共濟。”
玖鳶沒有回頭，只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秋蟲唧鳴，更顯庭園空寂。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驚濤駭浪已在醞釀。
玖鳶知道，從接旨那一刻起，她已不再是那個只需在宅院內步步為營的沈玖鳶。
她的棋局，已擴展至整個天下，而她的對手，是龐然大物般的母族，是虎視眈眈的秦家，是這世間最赤落的權欲與最深沈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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