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憂心 靖海侯府與西境秦家，正式締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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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憂心 靖海侯府與西境秦家，正式締結婚……
蘇恬之事, 被玖鳶以邪風入體，需靜養為由壓了下去。那盒可疑的胭脂被玖鳶暗中替換, 棲雲閣內外也加派了可靠人手。
嚴嬤嬤那邊的調查有了進展，碧珠家中並無老母病重，其父嗜賭，前些時日欠下巨債，近日卻突然還清。
而凝香齋那邊，售賣胭脂給蘇恬的夥計，前日已辭工返鄉，不知所蹤。
線索似乎都斷了，但指向卻愈發清晰，秦家仍在暗中動作, 且手段更為隱蔽。
不能再坐以待斃。
這日, 嚴嬤嬤來向玖鳶稟報, 說了玖鳶這月餘不在府中發生些事, 其中還包括玖鳶母親遺物之事。
“大奶奶這些天沒在時，前些日了沈家突然派了幾個人來, 將大奶奶尊母一些生前用物，捎將了過來, 太太想著這些用品於大奶奶而言，應該是極為寶貴的, 就打發老身將這些物品另存放在了西院庫房, 單等大奶奶回來了再處理。”
嚴嬤嬤低首在門口那兒立著, 樣子極為恭敬。
玖鳶點點頭，眸中掠過一抹微不可見之怒氣，她是厭惡沈家，這是有多迫不及待, 先是將她嫁入蘇家，然後便是將母親物品清理出來，沈家從前容不下她們母女二人，如今人走茶涼，更不用說了。
當然，母親遺物並不多。
“我知道了，你去稟明一下太太，就說我想近日整理一下我娘這些遺物，該清理的清理，該我自個收藏的就自個收藏，也不用專門占用屋子存放了。”
玖鳶做事向來克制有分寸，這是她娘遺物，沈家巴巴的派人送到蘇府來，怕是也沒安什麽好心，亡人之物少便罷了，若是多了放在蘇府，讓別有用心之人做了話題，倒是何苦呢。
“是，老身這就去稟明太太。”嚴嬤嬤說著轉身去了。
玖鳶整理母親留下遺物，林氏自無不允，還特意吩咐庫房管事全力配合。
蘇府的庫房分內外數重，外庫存放尋常物件，內庫則收著各房主子貴重物品及一些陳年舊物。母親沈氏的遺物，便存放在內庫一角。
管事引著玖鳶來到內庫，打開沈重銅鎖。
塵封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樟木與舊紙味道，裏面箱籠堆積，分類倒也整齊。
“大奶奶，沈夫人的東西都在這邊了。”管事指著一排貼著北地沈氏簽條的箱籠道。
“有勞，我自己看看便好。”
玖鳶屏退了管事與隨從，獨自留在了這寂靜庫房中。
她點燃一盞琉璃燈，昏黃光線照亮了積塵箱籠。母親當年嫁入沈家，至今都是個謎，沈家上下人等也一直諱莫如深，玖鳶年幼時，也曾聽到沈家老太太訓斥母親，說母親嫁妝也沒有，來沈家就是混吃等死而已。
所以，母親身邊並沒有什麽值錢物事，這些箱籠裏，多是些母親生前用過的舊衣首飾，以及一些書籍字畫。
玖鳶逐一打開，仔細翻檢。
母親衣物素雅，首飾也不多，唯有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做工極為精致，不似北地風格，倒像是江南工藝。她將步搖小心收起。
書籍多是些詩詞雜記，並無特別。
直到玖鳶打開一個看似普通的樟木小匣，裏面並非金銀，而是幾封泛黃信箋，以及一本用特殊藥水書寫，需火烤方顯字跡的薄冊。
與之前在棲雲閣素絹那裏得到的，形制竟一模一樣。
玖鳶心中劇震，立刻將小匣取出，帶到燈下。
她取出一封信箋，字跡娟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風骨，是母親筆跡。
信是寫給一位閨中密友的，內容多是些家常瑣碎，但其中提及母親娘家近日似有煩憂，京中來人等語，隱隱透出不尋常。
玖鳶又取出那本薄冊，尋了個僻靜角落，用燭火小心烘烤。
果然，字跡緩緩浮現。
裏面記錄的，並非銀錢往來，而是一些零碎人名、時間、地點，以及代號。
“……乙卯年臘月，京中青雀來信，提及黑手動向……”
“……丙辰年春，浮山似有異動，陸府恐遭池魚之殃……”
“……丁巳年夏，自身難保，唯盼清鳶兒平安……”
青雀、黑手、浮山，這些代號與之前查到的秦家內線浮山如出一轍，母親竟然也在暗中記錄這些？
她口中的陸家，是指母親的娘家江南陸家嗎？
京中來人，黑手動向，母親似乎一直在關註著某個巨大的陰謀，而陸家，甚至她自己，都身處其中。
玖鳶握著薄冊的手微微顫抖。
母親並非只是一個普通體弱多病的北地女子，她生在江南，後來何以嫁入北地，成了沈家家主沈寂掛名侍妾，至今都令玖鳶百思不得其解。
玖鳶收回思緒，又盯著薄冊在想，莫非當年母親知曉某些秘密，甚至可能因此招致殺身之禍，那所謂的突發惡疾……
玖鳶越想越覺得寒氣自心中而生，她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繼續翻看。
薄冊最後幾頁，字跡愈發潦草，似乎是在倉促間寫就：
“彼等勢大，圖謀甚深，非止商賈，陸氏祖傳詭香志或為關鍵，吾命不久矣，唯恨不能護鳶兒周全，若他日鳶兒得見，萬望謹慎，勿蹈覆轍……”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詭香志？玖鳶蹙眉。
玖鳶似乎在哪本雜書中見過此名，據傳是前朝宮中流傳出的一幅蘊含巨大秘密的織錦圖譜，早已失傳。
母親為何提及此物，這與秦家，與陸氏，又有何關聯？
玖鳶將信箋與薄冊小心收好，放入袖中。
母親留下的線索，如同一把鑰匙，似乎即將打開一扇通往巨大秘密的門，但門後的真相，卻更加撲朔迷離。
整理好心情，玖鳶不動聲色地走出內庫，對守在外面的管事道：“母親遺物不多，我已整理妥當，勞煩管事依舊封存好。”
“是，大奶奶。”
回到硯瀾軒，玖鳶立刻將自己關在書房內，反覆研讀母親留下的薄冊和信箋。
京中，黑手，詭香志，這些碎片化信息，與秦家的步步緊逼，雪夜暗示，玄苦大師的箴言，漸漸交織在一起。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輪廓，在玖鳶腦海中緩緩浮現。
秦家針對蘇家，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商業利益，更可能牽扯到朝堂爭鬥，甚至是一樁延續多年的舊案。
而母親和陸家，恐怕都是這盤大棋中的棋子，乃至犧牲品。
自己這個至陰之體，是否也與此有關？
她想起雪夜。
雪夜知曉母親與陸家的關聯，他口中的舊賬，是否也指向這樁隱秘？
窗外暮色漸沈，華燈初上。
金陵城的夜景溫柔而迷離，卻掩不住這世家大族深處的暗潮洶湧。
玖鳶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將目前所知的關鍵詞一一寫下：秦家、浮山、詭香志、陸家、京中、黑手、至陰之體。
墨跡在燈下暈開，如同迷霧中隱約的路徑。
她必須去江南陸家一趟，那是母親的娘家，或許藏著更多答案。
只是，如今蘇府內外局勢未穩，秦家虎視眈眈，她若此時離開……
“小姐，”鈴蘭聲音在門外響起，“瑾大爺來了，正在花廳等您用晚膳。”
玖鳶收斂心神，將寫滿字的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這就來。”
玖鳶整理了一下衣飾，臉上恢覆了一貫沈靜，推門走了出去。
有些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晚膳時，蘇瑾似乎察覺玖鳶心緒不寧，見她一臉憂思的樣子，因而並未多言，只偶爾提及些府中日常庶務。
玖鳶應對如常，心中卻已定下計議。
膳後，蘇瑾並未如常去書房，反而隨她一同回了硯瀾軒。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在庭前的芭蕉葉上，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西北商路已通，後續事務有二叔和幾位老成管事打理，你可稍作歇息。”蘇瑾端起玖鳶奉上的熱茶，氤氳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眉眼。
“多謝夫君體恤。”玖鳶在他下首坐了，斟酌著開口，“只是妾身近日整理母親遺物，發現些舊日信箋，提及江南外祖家。母親去得早，妾身對外祖家所知甚少，心中時常掛念。如今府中諸事漸穩，妾身想往江南探望一趟，也算是替母親盡些孝心。”
她並未提及薄冊與詭香志，只以思親為由，最為穩妥。
蘇瑾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江南陸家？”
“是。”
室內陷入短暫沈默，唯有雨聲綿密，琉璃燈盞的光暈在蘇瑾臉上投下明明暗暗陰影。
“陸家……”蘇瑾緩緩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知，江南陸家如今是何光景？”
玖鳶心中一緊：“妾身不知，還請夫君明示。”
“陸家曾是江南望族，詩禮傳家。但十數年前，卷入一樁舊案，家道中落。如今雖仍有子弟在朝，卻已大不如前，門庭冷清。”蘇瑾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你此時前去，恐非良機。”
舊案？玖鳶不由微微一震。
母親薄冊中提及的煩憂、池魚之殃，莫非便是指此。
“夫君可知是何舊案？”
蘇瑾目光深沈地看著玖鳶：
“牽扯前朝秘辛，具體情形，知之者甚少，只知與一幅名為《詭香志》的織錦有關。此圖據傳藏有前朝皇室之秘，引得各方爭奪。陸家當年因此圖惹上禍端，幾乎滿門傾覆。”
玖鳶強作鎮定：“竟有此事，那母親她……”
“岳母大人嫁入北地沈家，或許與此有關，方能避過一劫。”蘇瑾語氣莫測，“但也未必全然置身事外。”
他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玖鳶耳邊。
母親嫁入沈家，竟可能是為了避禍？那她的早逝，是否也與此牽連？
玖鳶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開來。
自己一直追尋的身世真相，竟牽扯到如此巨大的漩渦之中。
“如此，倒是妾身唐突了。”
玖鳶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驚濤，“此時前去，確實不妥。”
蘇瑾凝視著玖鳶低垂的脖頸，纖細脆弱，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的韌性。他沈默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想去，待我處理完手頭幾樁緊要事務，陪你同往。”
玖鳶驀然擡眸，撞進蘇瑾深不見底的眼瞳中，她看不穿蘇瑾心中到底是在想什麽，也無法確定他是否就站在她這種角度，又或者說，他可知她憂心如焚。
而且陪她同往，他這是何意。
不待玖鳶細想，蘇瑾已起身。
“此事容後再議，夜深了，歇息吧。”
蘇瑾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卻未回頭，只留下一句：
“江南水網密布，氣候與北地大不相同，你若要去，需得早做準備。”
話音落下，蘇瑾人已消失在廊外雨幕中。
望著綿密雨幕之中那道背影，玖鳶忽然之間覺得他離自己很遠，一時好像握不住的感覺。
“小姐，瑾爺已回了。”鈴蘭在外屋出聲，玖鳶嗯了一聲，起身走至窗前，窗外迷蒙夜雨瑟瑟而落，更引得她心緒紛亂如麻。
蘇瑾態度暧昧難明，他顯然知曉陸家與詭香志的關聯，卻並未阻止她，反而提出同行。
是保護還是是監視，還是另有所圖？
這金陵蘇府，看似已在她掌控之中，其下的水，卻比她想象的更深。
雨越下越大，間或夾雜著沈悶雷聲，如同敲在人心上。
這一夜，玖鳶輾轉難眠。
翌日，她神色如常地處理庶務，仿佛昨夜未曾有過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只是暗中吩咐嚴嬤嬤，加緊對碧珠和凝香齋的監視，同時，玖鳶開始不動聲色地收集關於江南陸家，以及《詭香志》的一切信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五日後，一個驚人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間傳遍金陵。
靖海侯府與西境秦家，正式締結婚約，秦家大小姐秦昭煙，被許配給靖海侯世子為妻。
消息傳來時，玖鳶正在柏草堂陪老太太說話，老太太聞言，撥動經珠的手猛地一頓，臉色沈了下來。
大太太林氏更是憂心忡忡。
“靖海侯掌部分水師，秦家富可敵國，這兩家聯姻……”林氏欲言又止，擔憂地看向玖鳶與老太太。
這無疑是秦家對蘇家赤裸裸的示威與反擊，借助靖海侯府的勢力，秦家必將如虎添翼，對蘇家的打壓，只會變本加厲。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眼中眸芒一閃而逝。
“慌什麽？我蘇家百年基業，豈是那般容易撼動的，瑾哥兒自有主張。”
話雖如此，柏草堂內的氣氛卻明顯凝重起來。
玖鳶回到硯瀾軒，立刻讓嚴嬤嬤去前院打探蘇瑾反應。
得到的回報是，蘇瑾聞訊後，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依舊如常處理公務。
然而蘇瑾越是平靜，玖鳶心中越是凜然，這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可怕。
果然，不過三日，壞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蘇家兩艘運糧北上的漕船，在淮安水域被靖海侯麾下的水師以稽查私運為由扣留。
緊接著，與蘇家交好的幾位官員，接連遭到禦史彈劾，雖未直接牽扯蘇家，卻明顯是敲山震虎。
商業上，秦家聯合幾家依附於靖海侯的商號，對蘇家絲綢、茶葉生意進行圍剿，壓價、搶客、斷貨，手段層出不窮。
一時間，蘇家內外交困，形勢急轉直下。
硯瀾軒內，燭火搖曳。
玖鳶看著各地管事送來的急報，眉頭緊鎖，秦家與靖海侯府聯姻後的反撲，來得又快又狠。
“小姐，這樣下去，我們的損失太大了。”江虎面帶憂色。
玖鳶沈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秦家借靖海侯的勢，我們便不能坐困愁城。”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江虎，你親自帶人，速將此信送往西北，交予烏維。”
玖鳶將封好的信箋遞出，“告訴他，蘇家願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向他長期供應江南絲綢茶葉，換取他在西北對秦家商路的全力打壓，以及必要時，牽制靖海侯可能伸向西面的手。”
烏維雄踞西北，掌控通往西域的商路，若能得他相助，至少可斷秦家一臂，緩解西線壓力。
“是！”江虎領命，匆匆而去。
送走江虎，玖鳶又寫下一封信，喚來嚴嬤嬤。
“嬤嬤，想辦法將這封信，送到江南陸家，務必交到現任家主手中。”
信中，她以母親陸氏之女身份，懇請一見，言辭懇切，卻未提及詭香志之事。她需要先確認陸家的態度。
嚴嬤嬤深知此事關系重大，鄭重應下。
做完這一切，玖鳶獨自立於窗前，夜雨初歇，空氣中彌漫著濕冷寒意。
秦家、靖海侯、詭香志、江南陸家，各方勢力如同巨大蛛網，而她身處網中央。
退，已無路可退。
唯有前行，方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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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凝香齋那邊，售賣胭脂給蘇恬的夥計，前日已辭工返鄉，不知所蹤。
線索似乎都斷了，但指向卻愈發清晰，秦家仍在暗中動作, 且手段更為隱蔽。
不能再坐以待斃。
這日, 嚴嬤嬤來向玖鳶稟報, 說了玖鳶這月餘不在府中發生些事, 其中還包括玖鳶母親遺物之事。
“大奶奶這些天沒在時，前些日了沈家突然派了幾個人來, 將大奶奶尊母一些生前用物，捎將了過來, 太太想著這些用品於大奶奶而言，應該是極為寶貴的, 就打發老身將這些物品另存放在了西院庫房, 單等大奶奶回來了再處理。”
嚴嬤嬤低首在門口那兒立著, 樣子極為恭敬。
玖鳶點點頭，眸中掠過一抹微不可見之怒氣，她是厭惡沈家，這是有多迫不及待, 先是將她嫁入蘇家，然後便是將母親物品清理出來，沈家從前容不下她們母女二人，如今人走茶涼，更不用說了。
當然，母親遺物並不多。
“我知道了，你去稟明一下太太，就說我想近日整理一下我娘這些遺物，該清理的清理，該我自個收藏的就自個收藏，也不用專門占用屋子存放了。”
玖鳶做事向來克制有分寸，這是她娘遺物，沈家巴巴的派人送到蘇府來，怕是也沒安什麽好心，亡人之物少便罷了，若是多了放在蘇府，讓別有用心之人做了話題，倒是何苦呢。
“是，老身這就去稟明太太。”嚴嬤嬤說著轉身去了。
玖鳶整理母親留下遺物，林氏自無不允，還特意吩咐庫房管事全力配合。
蘇府的庫房分內外數重，外庫存放尋常物件，內庫則收著各房主子貴重物品及一些陳年舊物。母親沈氏的遺物，便存放在內庫一角。
管事引著玖鳶來到內庫，打開沈重銅鎖。
塵封氣息撲面而來，混合著樟木與舊紙味道，裏面箱籠堆積，分類倒也整齊。
“大奶奶，沈夫人的東西都在這邊了。”管事指著一排貼著北地沈氏簽條的箱籠道。
“有勞，我自己看看便好。”
玖鳶屏退了管事與隨從，獨自留在了這寂靜庫房中。
她點燃一盞琉璃燈，昏黃光線照亮了積塵箱籠。母親當年嫁入沈家，至今都是個謎，沈家上下人等也一直諱莫如深，玖鳶年幼時，也曾聽到沈家老太太訓斥母親，說母親嫁妝也沒有，來沈家就是混吃等死而已。
所以，母親身邊並沒有什麽值錢物事，這些箱籠裏，多是些母親生前用過的舊衣首飾，以及一些書籍字畫。
玖鳶逐一打開，仔細翻檢。
母親衣物素雅，首飾也不多，唯有一支赤金點翠鳳凰步搖，做工極為精致，不似北地風格，倒像是江南工藝。她將步搖小心收起。
書籍多是些詩詞雜記，並無特別。
直到玖鳶打開一個看似普通的樟木小匣，裏面並非金銀，而是幾封泛黃信箋，以及一本用特殊藥水書寫，需火烤方顯字跡的薄冊。
與之前在棲雲閣素絹那裏得到的，形制竟一模一樣。
玖鳶心中劇震，立刻將小匣取出，帶到燈下。
她取出一封信箋，字跡娟秀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風骨，是母親筆跡。
信是寫給一位閨中密友的，內容多是些家常瑣碎，但其中提及母親娘家近日似有煩憂，京中來人等語，隱隱透出不尋常。
玖鳶又取出那本薄冊，尋了個僻靜角落，用燭火小心烘烤。
果然，字跡緩緩浮現。
裏面記錄的，並非銀錢往來，而是一些零碎人名、時間、地點，以及代號。
“……乙卯年臘月，京中青雀來信，提及黑手動向……”
“……丙辰年春，浮山似有異動，陸府恐遭池魚之殃……”
“……丁巳年夏，自身難保，唯盼清鳶兒平安……”
青雀、黑手、浮山，這些代號與之前查到的秦家內線浮山如出一轍，母親竟然也在暗中記錄這些？
她口中的陸家，是指母親的娘家江南陸家嗎？
京中來人，黑手動向，母親似乎一直在關註著某個巨大的陰謀，而陸家，甚至她自己，都身處其中。
玖鳶握著薄冊的手微微顫抖。
母親並非只是一個普通體弱多病的北地女子，她生在江南，後來何以嫁入北地，成了沈家家主沈寂掛名侍妾，至今都令玖鳶百思不得其解。
玖鳶收回思緒，又盯著薄冊在想，莫非當年母親知曉某些秘密，甚至可能因此招致殺身之禍，那所謂的突發惡疾……
玖鳶越想越覺得寒氣自心中而生，她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繼續翻看。
薄冊最後幾頁，字跡愈發潦草，似乎是在倉促間寫就：
“彼等勢大，圖謀甚深，非止商賈，陸氏祖傳詭香志或為關鍵，吾命不久矣，唯恨不能護鳶兒周全，若他日鳶兒得見，萬望謹慎，勿蹈覆轍……”
字跡至此戛然而止。
詭香志？玖鳶蹙眉。
玖鳶似乎在哪本雜書中見過此名，據傳是前朝宮中流傳出的一幅蘊含巨大秘密的織錦圖譜，早已失傳。
母親為何提及此物，這與秦家，與陸氏，又有何關聯？
玖鳶將信箋與薄冊小心收好，放入袖中。
母親留下的線索，如同一把鑰匙，似乎即將打開一扇通往巨大秘密的門，但門後的真相，卻更加撲朔迷離。
整理好心情，玖鳶不動聲色地走出內庫，對守在外面的管事道：“母親遺物不多，我已整理妥當，勞煩管事依舊封存好。”
“是，大奶奶。”
回到硯瀾軒，玖鳶立刻將自己關在書房內，反覆研讀母親留下的薄冊和信箋。
京中，黑手，詭香志，這些碎片化信息，與秦家的步步緊逼，雪夜暗示，玄苦大師的箴言，漸漸交織在一起。
一個模糊而驚人的輪廓，在玖鳶腦海中緩緩浮現。
秦家針對蘇家，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商業利益，更可能牽扯到朝堂爭鬥，甚至是一樁延續多年的舊案。
而母親和陸家，恐怕都是這盤大棋中的棋子，乃至犧牲品。
自己這個至陰之體，是否也與此有關？
她想起雪夜。
雪夜知曉母親與陸家的關聯，他口中的舊賬，是否也指向這樁隱秘？
窗外暮色漸沈，華燈初上。
金陵城的夜景溫柔而迷離，卻掩不住這世家大族深處的暗潮洶湧。
玖鳶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將目前所知的關鍵詞一一寫下：秦家、浮山、詭香志、陸家、京中、黑手、至陰之體。
墨跡在燈下暈開，如同迷霧中隱約的路徑。
她必須去江南陸家一趟，那是母親的娘家，或許藏著更多答案。
只是，如今蘇府內外局勢未穩，秦家虎視眈眈，她若此時離開……
“小姐，”鈴蘭聲音在門外響起，“瑾大爺來了，正在花廳等您用晚膳。”
玖鳶收斂心神，將寫滿字的紙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這就來。”
玖鳶整理了一下衣飾，臉上恢覆了一貫沈靜，推門走了出去。
有些路，再難，也要走下去。
晚膳時，蘇瑾似乎察覺玖鳶心緒不寧，見她一臉憂思的樣子，因而並未多言，只偶爾提及些府中日常庶務。
玖鳶應對如常，心中卻已定下計議。
膳後，蘇瑾並未如常去書房，反而隨她一同回了硯瀾軒。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在庭前的芭蕉葉上，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西北商路已通，後續事務有二叔和幾位老成管事打理，你可稍作歇息。”蘇瑾端起玖鳶奉上的熱茶，氤氳水汽模糊了他深邃眉眼。
“多謝夫君體恤。”玖鳶在他下首坐了，斟酌著開口，“只是妾身近日整理母親遺物，發現些舊日信箋，提及江南外祖家。母親去得早，妾身對外祖家所知甚少，心中時常掛念。如今府中諸事漸穩，妾身想往江南探望一趟，也算是替母親盡些孝心。”
她並未提及薄冊與詭香志，只以思親為由，最為穩妥。
蘇瑾執杯的手微微一頓，擡眸看她，目光如古井深潭：“江南陸家？”
“是。”
室內陷入短暫沈默，唯有雨聲綿密，琉璃燈盞的光暈在蘇瑾臉上投下明明暗暗陰影。
“陸家……”蘇瑾緩緩放下茶盞，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可知，江南陸家如今是何光景？”
玖鳶心中一緊：“妾身不知，還請夫君明示。”
“陸家曾是江南望族，詩禮傳家。但十數年前，卷入一樁舊案，家道中落。如今雖仍有子弟在朝，卻已大不如前，門庭冷清。”蘇瑾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你此時前去，恐非良機。”
舊案？玖鳶不由微微一震。
母親薄冊中提及的煩憂、池魚之殃，莫非便是指此。
“夫君可知是何舊案？”
蘇瑾目光深沈地看著玖鳶：
“牽扯前朝秘辛，具體情形，知之者甚少，只知與一幅名為《詭香志》的織錦有關。此圖據傳藏有前朝皇室之秘，引得各方爭奪。陸家當年因此圖惹上禍端，幾乎滿門傾覆。”
玖鳶強作鎮定：“竟有此事，那母親她……”
“岳母大人嫁入北地沈家，或許與此有關，方能避過一劫。”蘇瑾語氣莫測，“但也未必全然置身事外。”
他的話，如同驚雷，炸響在玖鳶耳邊。
母親嫁入沈家，竟可能是為了避禍？那她的早逝，是否也與此牽連？
玖鳶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開來。
自己一直追尋的身世真相，竟牽扯到如此巨大的漩渦之中。
“如此，倒是妾身唐突了。”
玖鳶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驚濤，“此時前去，確實不妥。”
蘇瑾凝視著玖鳶低垂的脖頸，纖細脆弱，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的韌性。他沈默片刻，忽然道：“你若真想去，待我處理完手頭幾樁緊要事務，陪你同往。”
玖鳶驀然擡眸，撞進蘇瑾深不見底的眼瞳中，她看不穿蘇瑾心中到底是在想什麽，也無法確定他是否就站在她這種角度，又或者說，他可知她憂心如焚。
而且陪她同往，他這是何意。
不待玖鳶細想，蘇瑾已起身。
“此事容後再議，夜深了，歇息吧。”
蘇瑾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卻未回頭，只留下一句：
“江南水網密布，氣候與北地大不相同，你若要去，需得早做準備。”
話音落下，蘇瑾人已消失在廊外雨幕中。
望著綿密雨幕之中那道背影，玖鳶忽然之間覺得他離自己很遠，一時好像握不住的感覺。
“小姐，瑾爺已回了。”鈴蘭在外屋出聲，玖鳶嗯了一聲，起身走至窗前，窗外迷蒙夜雨瑟瑟而落，更引得她心緒紛亂如麻。
蘇瑾態度暧昧難明，他顯然知曉陸家與詭香志的關聯，卻並未阻止她，反而提出同行。
是保護還是是監視，還是另有所圖？
這金陵蘇府，看似已在她掌控之中，其下的水，卻比她想象的更深。
雨越下越大，間或夾雜著沈悶雷聲，如同敲在人心上。
這一夜，玖鳶輾轉難眠。
翌日，她神色如常地處理庶務，仿佛昨夜未曾有過那番驚心動魄的對話。只是暗中吩咐嚴嬤嬤，加緊對碧珠和凝香齋的監視，同時，玖鳶開始不動聲色地收集關於江南陸家，以及《詭香志》的一切信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五日後，一個驚人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間傳遍金陵。
靖海侯府與西境秦家，正式締結婚約，秦家大小姐秦昭煙，被許配給靖海侯世子為妻。
消息傳來時，玖鳶正在柏草堂陪老太太說話，老太太聞言，撥動經珠的手猛地一頓，臉色沈了下來。
大太太林氏更是憂心忡忡。
“靖海侯掌部分水師，秦家富可敵國，這兩家聯姻……”林氏欲言又止，擔憂地看向玖鳶與老太太。
這無疑是秦家對蘇家赤裸裸的示威與反擊，借助靖海侯府的勢力，秦家必將如虎添翼，對蘇家的打壓，只會變本加厲。
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眼中眸芒一閃而逝。
“慌什麽？我蘇家百年基業，豈是那般容易撼動的，瑾哥兒自有主張。”
話雖如此，柏草堂內的氣氛卻明顯凝重起來。
玖鳶回到硯瀾軒，立刻讓嚴嬤嬤去前院打探蘇瑾反應。
得到的回報是，蘇瑾聞訊後，只淡淡說了一句知道了，便再無下文，依舊如常處理公務。
然而蘇瑾越是平靜，玖鳶心中越是凜然，這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可怕。
果然，不過三日，壞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蘇家兩艘運糧北上的漕船，在淮安水域被靖海侯麾下的水師以稽查私運為由扣留。
緊接著，與蘇家交好的幾位官員，接連遭到禦史彈劾，雖未直接牽扯蘇家，卻明顯是敲山震虎。
商業上，秦家聯合幾家依附於靖海侯的商號，對蘇家絲綢、茶葉生意進行圍剿，壓價、搶客、斷貨，手段層出不窮。
一時間，蘇家內外交困，形勢急轉直下。
硯瀾軒內，燭火搖曳。
玖鳶看著各地管事送來的急報，眉頭緊鎖，秦家與靖海侯府聯姻後的反撲，來得又快又狠。
“小姐，這樣下去，我們的損失太大了。”江虎面帶憂色。
玖鳶沈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我們不能坐以待斃，秦家借靖海侯的勢，我們便不能坐困愁城。”
她走到書案前，提筆疾書。
“江虎，你親自帶人，速將此信送往西北，交予烏維。”
玖鳶將封好的信箋遞出，“告訴他，蘇家願以低於市價兩成的價格，向他長期供應江南絲綢茶葉，換取他在西北對秦家商路的全力打壓，以及必要時，牽制靖海侯可能伸向西面的手。”
烏維雄踞西北，掌控通往西域的商路，若能得他相助，至少可斷秦家一臂，緩解西線壓力。
“是！”江虎領命，匆匆而去。
送走江虎，玖鳶又寫下一封信，喚來嚴嬤嬤。
“嬤嬤，想辦法將這封信，送到江南陸家，務必交到現任家主手中。”
信中，她以母親陸氏之女身份，懇請一見，言辭懇切，卻未提及詭香志之事。她需要先確認陸家的態度。
嚴嬤嬤深知此事關系重大，鄭重應下。
做完這一切，玖鳶獨自立於窗前，夜雨初歇，空氣中彌漫著濕冷寒意。
秦家、靖海侯、詭香志、江南陸家，各方勢力如同巨大蛛網，而她身處網中央。
退，已無路可退。
唯有前行，方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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