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夜 亂世求存，無非利益二字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雪夜 亂世求存，無非利益二字
夜色如墨, 唯有篝火劈啪作響，在荒涼峽谷中撐開一小團搖曳光亮。
營地寂靜, 只餘守夜人輕微腳步聲與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玖鳶一個人在馬車中淺眠，多年謹慎讓她即便在睡夢中亦保持著一分警醒，幾乎就是在似眠非眠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幾不可聞衣袂摩碰聲隱約鉆入耳中，玖鳶倏然睜開眼。
聲音離她馬車很近，雖然來人腳步極輕，但玖鳶憑著敏銳聽覺，已然是辨別出來者為一人。w
會是誰呢？
玖鳶閉上眼側耳傾聽，沒有動, 只是屏住呼吸, 指尖悄然摸向枕下短刃。
聲音在馬車外停頓了片刻, 似在遲疑, 隨即，一道低沈嗓音響起, 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
“沈小姐？”
聽聲音竟是雪夜，玖鳶有點詫異, 驀地睜開雙眸，黑暗之中眸光微閃, 並未立即回應。
外面人似乎料到玖鳶已醒, 繼續低聲道：
“深夜打擾, 實非得已，方才收拾戰場，在下的人發現了點東西，或與小姐此行有關。”
聞言玖鳶略頓一瞬, 終是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將短刃藏於袖中，這才輕輕推開車門。
月光下，雪夜獨自立於車旁，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手中捏著一枚寸許長烏木令牌，令牌邊緣沾著些許暗沈血跡。
“這是從那個獨眼匪首身上搜出的。”雪夜將令牌遞過。
玖鳶接過，一股沁涼感直抵掌心。
令牌樣式古樸，正面刻著一匹揚蹄嘶風的駿馬，背面則是一個篆體的“雲”字，雕工粗獷，卻自有一股悍野之氣。
“雲邑馬場？”玖鳶擡眸，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馬場她在那摞資料中見過，是西北最大的幾家馬場之一，背景深厚，與各方勢力皆有牽扯。
雪夜微微頷首，目光在玖鳶臉上停留半秒，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麽。
“是，這雲邑馬場明面上做的是販馬的正當生意，暗地裏卻與黑水團關系匪淺。這絕狼沙匪，不過是他們養在外圍，用來清理不聽話商隊或是做些見不得光勾當的爪牙。”
雪夜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此次目標明確，若非小姐出手，恐怕後果可想而知。而小姐的隊伍恰在此時出現，難免不會引起某些人註意。”
這話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
玖鳶握著雲邑馬場令牌，心中念頭飛轉。
雪夜此舉，是示好還是試探，他為何獨獨將此物告知於她。
“謝謝雪公子告知，只是縱是這樣，下一步又該當如何，還望雪公子明示。”玖鳶不動聲色，一臉誠意。
雪夜輕笑一聲，笑聲在寂靜夜裏顯得有些突兀。
“不客氣，在下此舉也不過是投桃報李，感念小姐方才援手之恩。再者……”
雪夜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據在下細察，小姐氣質內斂，談吐不凡，絕非尋常絲綢商人。這西北之地，龍蛇混雜，在下鬥膽說一句，小姐孤身涉險，所求恐怕不止是些許銀錢利潤吧？”
雪夜終於問了出來。
玖鳶心知，此刻若再一味遮掩，反倒顯得心虛。
“亂世求存，無非利益二字。”
玖鳶迎上雪夜探究眸光，鎮定自若，“蘇……沈家欲在西北尋一立足之地，自然需尋可靠盟友，開辟穩妥商路，不知雪公子，可有何指教？”
她巧妙地將蘇字含糊帶過，既未完全否認，也未承認，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雪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濃興趣。
“可靠盟友？”雪夜重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
“這西北地界，稱得上可靠二字的，可不多。西涼馬幫算一個，不過赫連老爺子年事已高，底下幾位公子鬥得厲害，這潭水渾得很。”
雪夜果然對西北局勢了如指掌，玖鳶心中凜然，面上卻不露分毫：“依公子之見，何人可投？”
“烏維。”雪夜吐出兩個字，觀察著玖鳶反應，“此人有魄力，通商事，且其母是漢人，對中原商賈不算排斥。只是此人野心不小，胃口也大，尋常利益，恐怕難以打動。”
雪夜這番話，與玖鳶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她微微頷首：
“多謝公子提點。”
“不必言謝。”雪夜擺擺手，忽然湊近一步，氣息幾乎拂到玖鳶耳畔，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小姐若真想與烏維搭上線，或可從此物入手。”
雪夜指尖不著痕跡地指了指玖鳶手中烏木令牌。
玖鳶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雪夜這暗示。
雲邑馬場與黑水團勾結，劫掠商旅，無疑是烏維這等意圖整合西北勢力之人的眼中釘，若能掌握其勾結的確鑿證據……
“萍水相逢，公子何故幫我至此？”
玖鳶退後半步，拉開距離，目光清冷疏離，且透著半曳警覺。
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雪夜眼下這舉動，屬實太過反常。
雪夜直起身，負手望了望天邊一彎殘月，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雪夜：“我說是仰慕小姐風姿，小姐可信？”
玖鳶不語，只靜靜看著對方。
雪夜收回目光，與玖鳶坦然對視，臉上柔溫之色漸漸收起，取而代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
“就當是，還一份舊情吧。”
舊情？聞言玖鳶不由微微蹙眉，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不待她細問，雪夜已轉身欲走。
“等等，”玖鳶叫住雪夜，將烏木令牌遞還，“此物既是公子所得，理應由公子處置。”
雪夜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玖鳶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他接過令牌，笑道：
“小姐果然非常人。”
雪夜說罷，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營地暗夜之中。
玖鳶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她衣袂，帶來陣陣涼意。雪夜的話如同靜湖微瀾，在她心中漾開層層疑慮。
雪夜究竟是誰？
他口中舊情所指為何，他似乎對蘇家之事有所察覺，卻又屢次出手相助，是友是敵，愈發撲朔迷離。
還有那雲邑馬場與黑水團，若真能拿到他們勾結的證據，無疑是在與烏維談判時，一份極具分量的投名狀。
玖鳶擡頭望向西北深邃夜空，那裏星子稀疏，卻有一顆格外明亮，孤懸天幕，清冷而堅定。
前路雖迷霧重重，但方向，似乎愈發清晰了。
只是這突然出現的雪夜，如同棋局中一枚意外棋子，讓這本就覆雜的西北之行，平添了更多變數。
玖鳶告誡自己必得越加小心。
翌日清晨，隊伍拔營啟程。
經過昨夜並肩一戰，兩隊人馬之間氣氛融洽了許多。雪夜依舊談笑風生，仿佛昨夜和玖鳶那番隱秘對話從未發生。
玖鳶也裝作不知，只暗中吩咐江虎，加派人手留意雲邑馬場與黑水團的動向。
如此又行了三四日，沿途越發荒涼，已能遠遠望見臥獅山雪白峰頂。這日晌午，前方探路的護衛快馬回報：
“小姐，江管事，前方十裏，便是代郡城了。”
終於到了。
玖鳶掀開車簾，極目遠眺。
只見一片土灰色城鎮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背靠著連綿的赤褐色山巒，一條渾濁河流如絲帶般蜿蜒穿過鎮子。
那裏，便是西涼馬幫三當家烏維的地盤，也是她此行第一個目的地。
成敗，在此一舉。
玖鳶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瀾。
“進城。”
代郡城傍水而建，土坯房屋高低錯落，墻體上滿是歲月風蝕的斑駁痕跡。
鎮子不大，卻異常喧鬧。
騾馬嘶鳴，駝鈴叮當，裹著羊皮襖的牧民，穿著各色服飾商販，腰挎彎刀的武士，各式人等穿梭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空氣中混雜著牲口氣味，烤饢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邊民氣息。
玖鳶一行人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註意，這樣的商隊每日不知有多少往來於此。
雪夜在鎮口便拱手告辭，言道自有去處，臨行前深深看了玖鳶一眼，意味不明。
江虎熟門熟路，引著車隊來到一家名為迎客居的客棧。
客棧門臉不大，裏面卻頗為寬敞，院子足以容納他們的車馬。
掌櫃是個精瘦漢人，姓李，一雙眼睛透著生意人的精明，見到江虎，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笑容。
“江爺，可是有些年頭沒見您來了，快裏面請！”
李掌櫃一邊招呼夥計安置車馬，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玖鳶，見她雖作男裝打扮，氣質卻乃顯貴之人般，心下便有了幾分猜測，態度愈發恭敬。
安頓下來後，玖鳶並未急於行動。
她讓江虎帶著部分絲綢茶葉樣品，先去鎮上幾家大貨棧探探行情，自己則留在客棧，憑窗觀察著街面。
這代郡城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有人暗中管制。
街面上巡邏的武士，皆身著統一褐色短褂，胸口繡著一個狼頭圖案，眼神銳利，步伐沈穩，顯然訓練有素。
這便是烏維麾下的狼衛了。
鎮子中廓，有一座明顯高出周遭的建築，以巨石壘砌，氣勢雄渾，門前守衛森嚴，想必就是烏維府邸，人稱狼堡。
午後，江虎帶回消息。
鎮上的貨棧對江南絲綢茶葉興趣頗大，但給出的價格卻壓得極低，言語間透露出，若無烏維首肯，大宗交易難以進行，且需抽取高額的護路錢。
“小姐，看來不見烏維，這生意是做不成的。”江虎眉頭緊鎖，“只是那狼堡守衛森嚴，烏維此人又深居簡出，尋常人難以得見。”
玖鳶沈吟片刻，問道：“可知烏維平日有何喜好，常去何處？”
“聽聞此人好武，每月十五，會在城外校場舉辦摔跤大會，優勝者可得重賞，他有時也會親自下場。此外，他極好茶道，尤嗜江南名茶，曾重金求購，但西北苦寒，難得真品。”
江虎答道。
這些信息，江虎在來路上已多方打探，所以應答起來便得心應手。
摔跤大會，茶道，玖鳶細思之下眸光微動。
前者風險太大，後者倒是可做文章。
“我們帶來的明前龍井，還有多少？”
“尚有五斤，皆是頂尖的雀舌。”
“取二兩，用那個紫檀盒子裝好。”玖鳶吩咐道，“另外，替我遞一張拜帖去狼堡，落款就寫江南故人之後，沈青瓷，特來獻茶。”
江虎依言將拜帖送去，但如石沈大海，一連兩日未有回音。
玖鳶也不著急，每日只在客棧靜坐看書，或是帶著一兩名護衛在鎮上閑逛，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將鎮中布局，狼衛巡邏的規律，各色人等的動向一一記在心中。
這日傍晚，玖鳶正在房中翻閱一本西北草藥圖鑒，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與喧嘩。
推開窗望去，只見一隊狼衛押著幾個被捆縛的漢子從街面疾馳而過，直奔狼堡方向。那些被押之人衣衫襤褸，身上帶傷，神情憤懣。
“怎麽回事？”玖鳶問守在門外的護衛。
“回小姐，聽街面上人說，是雲邑馬場的人，在城外三十裏的河谷劫掠一支小商隊，被狼衛抓了個正著。”
雲邑馬場？
玖鳶心中一動，雪夜那晚之言猶在耳邊。她立刻吩咐：
“去請江管事來。”
江虎很快到來，面色凝重。
“小姐，我也聽說了，烏維與雲邑馬場素來不和，這次抓了現行，恐怕不會善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夾雜著李掌櫃惶恐的告罪聲，隨即，腳步聲徑直朝著玖鳶房間而來。
“沈小姐，”門外響起一個冷硬聲音，“三爺有請。”
玖鳶與江虎交換了一個眼神，整理一下衣襟，一臉鎮定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兩名狼衛，腰佩彎刀，面容肅殺。
“帶路吧。”
及至進入狼堡，氣氛與那日街面所見截然不同。
石堡內空間極大，以粗獷石材和原木構築，墻上懸掛著獸皮與兵器，燃燒的牛油火把將四下映得一片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皮革、汗水和隱隱的血腥氣。
玖鳶承著帶路狼衛，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座極為寬敞的大廳。
廳內兩側站立著十餘名精悍狼衛，目光森冷。
上首鋪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暗紅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面容粗獷，膚色黝黑，一道刀疤從左額劃至下頜，更添幾分悍野。一雙鷹目銳利如刀，此刻正落在走進廳來的玖鳶身上，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攻擊感。
此人便是烏維，西涼馬幫的三當家，掌控著通往西域咽喉要道的梟雄。
在烏維下首，還坐著一人，竟是雪夜。
雪夜此刻換了一身月白色塞外長袍，姿態閑適，手中執著酒杯，見到玖鳶，唇角微勾，遞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玖鳶心下有些意外，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幾步，依著漢家女子的禮儀，斂衽一禮：
“民女沈青瓷，見過三爺。”
烏維並未立刻叫玖鳶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飆悍：
“沈小姐江南來的，拜帖上說，是故人之後，不知是哪位故人？”
“家母姓林，祖籍杭州，曾聽母親提及早年家中行商西北，承蒙三爺麾下關照，得以平安往返。此次小女前來，特備薄禮，以表謝意。”
玖鳶語氣從容，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道出。
這話半真半假，蘇家早年確實與馬幫有過往來，至於是否與烏維直接有關，已不可考，但借此攀上一點香火情，卻是足夠。
她示意身後江虎，奉上那個紫檀嵌螺鈿的茶盒。
一名狼衛上前接過，打開查驗後，呈到烏維面前。
烏維瞥了一眼盒中青茶，茶葉青翠欲滴，形如雀舌，不由鼻翼微動，吸之頓覺茶香撲鼻，裊埏不絕，烏維不由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烏維嗜茶，自然識得這是頂尖的明前龍井，在西北乃是千金難求之物。
“嗯，是好茶。”烏維語氣緩和了些許，示意玖鳶起身，“沈小姐有心了，坐。”
“謝三爺。”
玖鳶在下首一張鋪著狼皮的椅子上坐了，姿態端莊，並不因周遭肅殺氣氛而露怯。
烏維端起手邊的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玖鳶身上，帶著探究：
“沈小姐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送這點茶葉吧？這代郡城，可不是你們江南小姐游玩的地方。”
“三爺明鑒。”玖鳶迎上對方目光，不卑不亢，“小女此次前來，確是想與三爺談一筆生意。”
“哦，什麽生意？”
“蘇沈兩家欲在西北開辟一條穩定商路，長期販運江南絲綢、茶葉、瓷器至此，換取西北的皮毛、藥材、玉石，希望能得三爺庇護，利潤好商量。”玖鳶適時地將蘇字含糊過去。
烏維聞言，嗤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庇護？沈小姐，你可知這西北道上，每日有多少人想得我烏維庇護？光憑這點茶葉，恐怕遠遠不夠。”
“自然不止茶葉。”
玖鳶語氣依舊平靜，不急不緩道：
“小女還帶來了一批上等蘇繡，足以顯示誠意。更重要的是，沈家願與三爺建立長期合作，每年提供這個數的絲綢與茶葉。”
玖鳶伸出三根手指。
見之烏維眼中濃光一閃。
三萬匹絲綢，三千斤茶葉，這已是一筆足夠巨大財富。
但他並未立刻答應，反而身體微微前傾，霸壓感更強。
“長期合作，我如何信你？你們漢人商賈，最是狡詐多變。”
烏維這樣一講，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兩側狼衛的手，不約而同按上刀柄。
一直沈默的雪夜，此時忽然輕笑一聲，吸引了眾人目光。
雪夜晃著杯中酒液，慢悠悠地道：
“三爺，這位沈小姐，或許真能與您做成長久生意。”
-----------------------
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色如墨, 唯有篝火劈啪作響，在荒涼峽谷中撐開一小團搖曳光亮。
營地寂靜, 只餘守夜人輕微腳步聲與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玖鳶一個人在馬車中淺眠，多年謹慎讓她即便在睡夢中亦保持著一分警醒，幾乎就是在似眠非眠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微的，幾不可聞衣袂摩碰聲隱約鉆入耳中，玖鳶倏然睜開眼。
聲音離她馬車很近，雖然來人腳步極輕，但玖鳶憑著敏銳聽覺，已然是辨別出來者為一人。w
會是誰呢？
玖鳶閉上眼側耳傾聽，沒有動, 只是屏住呼吸, 指尖悄然摸向枕下短刃。
聲音在馬車外停頓了片刻, 似在遲疑, 隨即，一道低沈嗓音響起, 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
“沈小姐？”
聽聲音竟是雪夜，玖鳶有點詫異, 驀地睜開雙眸，黑暗之中眸光微閃, 並未立即回應。
外面人似乎料到玖鳶已醒, 繼續低聲道：
“深夜打擾, 實非得已，方才收拾戰場，在下的人發現了點東西，或與小姐此行有關。”
聞言玖鳶略頓一瞬, 終是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將短刃藏於袖中，這才輕輕推開車門。
月光下，雪夜獨自立於車旁，玄色勁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
他手中捏著一枚寸許長烏木令牌，令牌邊緣沾著些許暗沈血跡。
“這是從那個獨眼匪首身上搜出的。”雪夜將令牌遞過。
玖鳶接過，一股沁涼感直抵掌心。
令牌樣式古樸，正面刻著一匹揚蹄嘶風的駿馬，背面則是一個篆體的“雲”字，雕工粗獷，卻自有一股悍野之氣。
“雲邑馬場？”玖鳶擡眸，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這馬場她在那摞資料中見過，是西北最大的幾家馬場之一，背景深厚，與各方勢力皆有牽扯。
雪夜微微頷首，目光在玖鳶臉上停留半秒，似乎想從中看出些什麽。
“是，這雲邑馬場明面上做的是販馬的正當生意，暗地裏卻與黑水團關系匪淺。這絕狼沙匪，不過是他們養在外圍，用來清理不聽話商隊或是做些見不得光勾當的爪牙。”
雪夜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他們此次目標明確，若非小姐出手，恐怕後果可想而知。而小姐的隊伍恰在此時出現，難免不會引起某些人註意。”
這話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
玖鳶握著雲邑馬場令牌，心中念頭飛轉。
雪夜此舉，是示好還是試探，他為何獨獨將此物告知於她。
“謝謝雪公子告知，只是縱是這樣，下一步又該當如何，還望雪公子明示。”玖鳶不動聲色，一臉誠意。
雪夜輕笑一聲，笑聲在寂靜夜裏顯得有些突兀。
“不客氣，在下此舉也不過是投桃報李，感念小姐方才援手之恩。再者……”
雪夜話鋒一轉，目光變得幽深，“據在下細察，小姐氣質內斂，談吐不凡，絕非尋常絲綢商人。這西北之地，龍蛇混雜，在下鬥膽說一句，小姐孤身涉險，所求恐怕不止是些許銀錢利潤吧？”
雪夜終於問了出來。
玖鳶心知，此刻若再一味遮掩，反倒顯得心虛。
“亂世求存，無非利益二字。”
玖鳶迎上雪夜探究眸光，鎮定自若，“蘇……沈家欲在西北尋一立足之地，自然需尋可靠盟友，開辟穩妥商路，不知雪公子，可有何指教？”
她巧妙地將蘇字含糊帶過，既未完全否認，也未承認，反而將問題拋了回去。
雪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濃興趣。
“可靠盟友？”雪夜重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
“這西北地界，稱得上可靠二字的，可不多。西涼馬幫算一個，不過赫連老爺子年事已高，底下幾位公子鬥得厲害，這潭水渾得很。”
雪夜果然對西北局勢了如指掌，玖鳶心中凜然，面上卻不露分毫：“依公子之見，何人可投？”
“烏維。”雪夜吐出兩個字，觀察著玖鳶反應，“此人有魄力，通商事，且其母是漢人，對中原商賈不算排斥。只是此人野心不小，胃口也大，尋常利益，恐怕難以打動。”
雪夜這番話，與玖鳶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她微微頷首：
“多謝公子提點。”
“不必言謝。”雪夜擺擺手，忽然湊近一步，氣息幾乎拂到玖鳶耳畔，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小姐若真想與烏維搭上線，或可從此物入手。”
雪夜指尖不著痕跡地指了指玖鳶手中烏木令牌。
玖鳶心中一震，瞬間明白了雪夜這暗示。
雲邑馬場與黑水團勾結，劫掠商旅，無疑是烏維這等意圖整合西北勢力之人的眼中釘，若能掌握其勾結的確鑿證據……
“萍水相逢，公子何故幫我至此？”
玖鳶退後半步，拉開距離，目光清冷疏離，且透著半曳警覺。
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雪夜眼下這舉動，屬實太過反常。
雪夜直起身，負手望了望天邊一彎殘月，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朧。
雪夜：“我說是仰慕小姐風姿，小姐可信？”
玖鳶不語，只靜靜看著對方。
雪夜收回目光，與玖鳶坦然對視，臉上柔溫之色漸漸收起，取而代之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
“就當是，還一份舊情吧。”
舊情？聞言玖鳶不由微微蹙眉，她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不待她細問，雪夜已轉身欲走。
“等等，”玖鳶叫住雪夜，將烏木令牌遞還，“此物既是公子所得，理應由公子處置。”
雪夜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玖鳶一眼，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他接過令牌，笑道：
“小姐果然非常人。”
雪夜說罷，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營地暗夜之中。
玖鳶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她衣袂，帶來陣陣涼意。雪夜的話如同靜湖微瀾，在她心中漾開層層疑慮。
雪夜究竟是誰？
他口中舊情所指為何，他似乎對蘇家之事有所察覺，卻又屢次出手相助，是友是敵，愈發撲朔迷離。
還有那雲邑馬場與黑水團，若真能拿到他們勾結的證據，無疑是在與烏維談判時，一份極具分量的投名狀。
玖鳶擡頭望向西北深邃夜空，那裏星子稀疏，卻有一顆格外明亮，孤懸天幕，清冷而堅定。
前路雖迷霧重重，但方向，似乎愈發清晰了。
只是這突然出現的雪夜，如同棋局中一枚意外棋子，讓這本就覆雜的西北之行，平添了更多變數。
玖鳶告誡自己必得越加小心。
翌日清晨，隊伍拔營啟程。
經過昨夜並肩一戰，兩隊人馬之間氣氛融洽了許多。雪夜依舊談笑風生，仿佛昨夜和玖鳶那番隱秘對話從未發生。
玖鳶也裝作不知，只暗中吩咐江虎，加派人手留意雲邑馬場與黑水團的動向。
如此又行了三四日，沿途越發荒涼，已能遠遠望見臥獅山雪白峰頂。這日晌午，前方探路的護衛快馬回報：
“小姐，江管事，前方十裏，便是代郡城了。”
終於到了。
玖鳶掀開車簾，極目遠眺。
只見一片土灰色城鎮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背靠著連綿的赤褐色山巒，一條渾濁河流如絲帶般蜿蜒穿過鎮子。
那裏，便是西涼馬幫三當家烏維的地盤，也是她此行第一個目的地。
成敗，在此一舉。
玖鳶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瀾。
“進城。”
代郡城傍水而建，土坯房屋高低錯落，墻體上滿是歲月風蝕的斑駁痕跡。
鎮子不大，卻異常喧鬧。
騾馬嘶鳴，駝鈴叮當，裹著羊皮襖的牧民，穿著各色服飾商販，腰挎彎刀的武士，各式人等穿梭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空氣中混雜著牲口氣味，烤饢香氣和一絲若有若無邊民氣息。
玖鳶一行人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註意，這樣的商隊每日不知有多少往來於此。
雪夜在鎮口便拱手告辭，言道自有去處，臨行前深深看了玖鳶一眼，意味不明。
江虎熟門熟路，引著車隊來到一家名為迎客居的客棧。
客棧門臉不大，裏面卻頗為寬敞，院子足以容納他們的車馬。
掌櫃是個精瘦漢人，姓李，一雙眼睛透著生意人的精明，見到江虎，臉上立刻堆起熱絡笑容。
“江爺，可是有些年頭沒見您來了，快裏面請！”
李掌櫃一邊招呼夥計安置車馬，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玖鳶，見她雖作男裝打扮，氣質卻乃顯貴之人般，心下便有了幾分猜測，態度愈發恭敬。
安頓下來後，玖鳶並未急於行動。
她讓江虎帶著部分絲綢茶葉樣品，先去鎮上幾家大貨棧探探行情，自己則留在客棧，憑窗觀察著街面。
這代郡城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有人暗中管制。
街面上巡邏的武士，皆身著統一褐色短褂，胸口繡著一個狼頭圖案，眼神銳利，步伐沈穩，顯然訓練有素。
這便是烏維麾下的狼衛了。
鎮子中廓，有一座明顯高出周遭的建築，以巨石壘砌，氣勢雄渾，門前守衛森嚴，想必就是烏維府邸，人稱狼堡。
午後，江虎帶回消息。
鎮上的貨棧對江南絲綢茶葉興趣頗大，但給出的價格卻壓得極低，言語間透露出，若無烏維首肯，大宗交易難以進行，且需抽取高額的護路錢。
“小姐，看來不見烏維，這生意是做不成的。”江虎眉頭緊鎖，“只是那狼堡守衛森嚴，烏維此人又深居簡出，尋常人難以得見。”
玖鳶沈吟片刻，問道：“可知烏維平日有何喜好，常去何處？”
“聽聞此人好武，每月十五，會在城外校場舉辦摔跤大會，優勝者可得重賞，他有時也會親自下場。此外，他極好茶道，尤嗜江南名茶，曾重金求購，但西北苦寒，難得真品。”
江虎答道。
這些信息，江虎在來路上已多方打探，所以應答起來便得心應手。
摔跤大會，茶道，玖鳶細思之下眸光微動。
前者風險太大，後者倒是可做文章。
“我們帶來的明前龍井，還有多少？”
“尚有五斤，皆是頂尖的雀舌。”
“取二兩，用那個紫檀盒子裝好。”玖鳶吩咐道，“另外，替我遞一張拜帖去狼堡，落款就寫江南故人之後，沈青瓷，特來獻茶。”
江虎依言將拜帖送去，但如石沈大海，一連兩日未有回音。
玖鳶也不著急，每日只在客棧靜坐看書，或是帶著一兩名護衛在鎮上閑逛，看似漫無目的，實則將鎮中布局，狼衛巡邏的規律，各色人等的動向一一記在心中。
這日傍晚，玖鳶正在房中翻閱一本西北草藥圖鑒，窗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與喧嘩。
推開窗望去，只見一隊狼衛押著幾個被捆縛的漢子從街面疾馳而過，直奔狼堡方向。那些被押之人衣衫襤褸，身上帶傷，神情憤懣。
“怎麽回事？”玖鳶問守在門外的護衛。
“回小姐，聽街面上人說，是雲邑馬場的人，在城外三十裏的河谷劫掠一支小商隊，被狼衛抓了個正著。”
雲邑馬場？
玖鳶心中一動，雪夜那晚之言猶在耳邊。她立刻吩咐：
“去請江管事來。”
江虎很快到來，面色凝重。
“小姐，我也聽說了，烏維與雲邑馬場素來不和，這次抓了現行，恐怕不會善了。”
正說著，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夾雜著李掌櫃惶恐的告罪聲，隨即，腳步聲徑直朝著玖鳶房間而來。
“沈小姐，”門外響起一個冷硬聲音，“三爺有請。”
玖鳶與江虎交換了一個眼神，整理一下衣襟，一臉鎮定打開房門。
門外站著兩名狼衛，腰佩彎刀，面容肅殺。
“帶路吧。”
及至進入狼堡，氣氛與那日街面所見截然不同。
石堡內空間極大，以粗獷石材和原木構築，墻上懸掛著獸皮與兵器，燃燒的牛油火把將四下映得一片通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皮革、汗水和隱隱的血腥氣。
玖鳶承著帶路狼衛，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座極為寬敞的大廳。
廳內兩側站立著十餘名精悍狼衛，目光森冷。
上首鋪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一個身材魁梧、穿著暗紅色錦袍的中年男子，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面容粗獷，膚色黝黑，一道刀疤從左額劃至下頜，更添幾分悍野。一雙鷹目銳利如刀，此刻正落在走進廳來的玖鳶身上，帶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攻擊感。
此人便是烏維，西涼馬幫的三當家，掌控著通往西域咽喉要道的梟雄。
在烏維下首，還坐著一人，竟是雪夜。
雪夜此刻換了一身月白色塞外長袍，姿態閑適，手中執著酒杯，見到玖鳶，唇角微勾，遞過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玖鳶心下有些意外，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幾步，依著漢家女子的禮儀，斂衽一禮：
“民女沈青瓷，見過三爺。”
烏維並未立刻叫玖鳶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良久，方才緩緩開口，聲音洪亮飆悍：
“沈小姐江南來的，拜帖上說，是故人之後，不知是哪位故人？”
“家母姓林，祖籍杭州，曾聽母親提及早年家中行商西北，承蒙三爺麾下關照，得以平安往返。此次小女前來，特備薄禮，以表謝意。”
玖鳶語氣從容，將事先準備好的說辭道出。
這話半真半假，蘇家早年確實與馬幫有過往來，至於是否與烏維直接有關，已不可考，但借此攀上一點香火情，卻是足夠。
她示意身後江虎，奉上那個紫檀嵌螺鈿的茶盒。
一名狼衛上前接過，打開查驗後，呈到烏維面前。
烏維瞥了一眼盒中青茶，茶葉青翠欲滴，形如雀舌，不由鼻翼微動，吸之頓覺茶香撲鼻，裊埏不絕，烏維不由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烏維嗜茶，自然識得這是頂尖的明前龍井，在西北乃是千金難求之物。
“嗯，是好茶。”烏維語氣緩和了些許，示意玖鳶起身，“沈小姐有心了，坐。”
“謝三爺。”
玖鳶在下首一張鋪著狼皮的椅子上坐了，姿態端莊，並不因周遭肅殺氣氛而露怯。
烏維端起手邊的馬奶酒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玖鳶身上，帶著探究：
“沈小姐遠道而來，不會只是為了送這點茶葉吧？這代郡城，可不是你們江南小姐游玩的地方。”
“三爺明鑒。”玖鳶迎上對方目光，不卑不亢，“小女此次前來，確是想與三爺談一筆生意。”
“哦，什麽生意？”
“蘇沈兩家欲在西北開辟一條穩定商路，長期販運江南絲綢、茶葉、瓷器至此，換取西北的皮毛、藥材、玉石，希望能得三爺庇護，利潤好商量。”玖鳶適時地將蘇字含糊過去。
烏維聞言，嗤笑一聲，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庇護？沈小姐，你可知這西北道上，每日有多少人想得我烏維庇護？光憑這點茶葉，恐怕遠遠不夠。”
“自然不止茶葉。”
玖鳶語氣依舊平靜，不急不緩道：
“小女還帶來了一批上等蘇繡，足以顯示誠意。更重要的是，沈家願與三爺建立長期合作，每年提供這個數的絲綢與茶葉。”
玖鳶伸出三根手指。
見之烏維眼中濃光一閃。
三萬匹絲綢，三千斤茶葉，這已是一筆足夠巨大財富。
但他並未立刻答應，反而身體微微前傾，霸壓感更強。
“長期合作，我如何信你？你們漢人商賈，最是狡詐多變。”
烏維這樣一講，廳內氣氛瞬間緊繃，兩側狼衛的手，不約而同按上刀柄。
一直沈默的雪夜，此時忽然輕笑一聲，吸引了眾人目光。
雪夜晃著杯中酒液，慢悠悠地道：
“三爺，這位沈小姐，或許真能與您做成長久生意。”
-----------------------
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