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落日 大奶奶忙著呢，哪顧得見瑾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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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落日 大奶奶忙著呢，哪顧得見瑾爺您……
玖鳶此行雖說不上太保密, 但也不想讓更多人知道，尤其不想傳入秦沈兩家人那裏, 為避人耳目，蘇瑾和玖鳶並沒有當眾道別。
蘇瑾坐在墨韻齋書房內，執手了一本書在看，可是哪裏能看進幾個字。
於是他放下書，起身執茶壺替自己倒了半盞茶，覆又盤膝坐在炕榻上，只飲了一小口，便又呆呆地走神了。
“玖鳶……”蘇瑾心窩上突兀地飄過這兩個字，只覺一股熱浪砰地湧上心尖沁入骨膚，毫無預兆地, 眼角罕然洇濕。
他不該, 他真不該派玖鳶去往西北開拓漕運之路, 縱然玖鳶強於尋常女子, 縱然玖鳶強悍到可以獨擋八面來風，然, 她終究是女人。
西北之行，本就險中求勝, 不確定因素太多，隨時都會面對各種各樣險境。
蘇瑾越想心上越涼, 他突然就極後悔自己昨夜這個決定, 一張臉燈地裏陰晴不定, 森寒逼仄。
“砰！”蘇瑾將茶盅放下，起身下榻，長身一掠，人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一頎長身便逸至書房門口，忽聽門外有小廝稟報聲傳來：
“瑾爺，大奶奶給您回了禮，要送進屋嗎？”
是才從硯瀾軒回到墨韻齋的平寶兒。
蘇瑾身子一頓，呼息窒了幾窒，半晌才緩緩出聲：
“拿進來。”
得到蘇瑾許可，平寶兒拎著一個金絲楠木箱子，右手還提了一個錦繡八寶食盒，興沖沖地掀簾進入室內。
蘇瑾轉身走回室內。
平寶兒瞟眼瞥見蘇瑾一臉寒氣，樣子似是不甚喜歡，不由一楞。
主子一容怒氣，平寶兒也不敢造次，將楠木箱子和八寶食盒放在木幾上，聲音低的像蚊子在叫：
“瑾爺，大奶奶特意給您的禮物，囑小的一定要送到，還說了，要爺親自拆開檢視一遍呢。”
蘇瑾負手而立，看向窗外，夜色彌漫，冷哼一聲。
蘇瑾：“大奶奶呢，在做什麽，走之前有沒有說過來墨韻齋一趟？”
明知不可能，但蘇瑾竟還隱隱期望著，說不定玖鳶會踩著淺淺腳步，像從前那些日子一樣，臉上掛著清風明月般若隱若現疏離，提裙走進來。
聽蘇瑾這樣問，平寶兒一臉古怪表情，低聲回：
“怎麽可能，爺，人家大奶奶在收拾物事，奴才提著東西回來路上，聽容大爺說了，大奶奶一更之後就準備動身呢，馬車在角門那候著，也就一盞茶功夫。”
“多嘴，滾吧。”蘇瑾低斥，平寶兒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硯瀾軒那邊，玖鳶臨出門時，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決定讓鈴蘭和嚴嬤嬤同時留在府中，她這次往西北行商辦事，以精簡隨從為主，所謂少而精。
鈴蘭不能隨行，哭了一鼻子，但也無可奈何，就乖乖地留下了。
快二更時，蘇家馬車載著玖鳶出了金陵城，便一路向西。
車子曉行夜宿，初時尚是江南水鄉的溫潤景致，小橋流水，阡陌縱橫。行了七八日，地勢漸高，景色便陡然一變。
河道漸窄，水色由清轉黃，兩岸多是裸露的黃土丘壑，植被稀疏，風物與金陵綺麗大相徑庭，透著一股子蒼涼粗獷。
玖鳶一行人扮作往西北販運綢緞茶葉的商隊，除了江虎帶領的十二名明衛，暗處尚有墨七、墨十如影隨形。
玖鳶自稱是江南綢緞商家的女兒，姓沈，名青瓷，此番隨家中管事江虎出來歷練。
這身份雖不算天衣無縫，卻也合情合理，足以應付尋常盤查。
一行人越往西行，人煙越發稀少。
一路上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馬車顛簸得厲害，饒是玖鳶心志堅韌，連日奔波下來，也難免面露疲色。
她強忍著不適，每日依舊抓緊時間翻閱隨身攜帶的西北志異，或是與江虎詢問沿途風土人情，各方勢力分布。
江虎不怎麽愛說話，面容黝黑，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平添幾分驍悍之氣。他早年曾在隴西軍中效力，後因傷退役，被蘇家招攬。
江虎並不完全知道玖鳶底細，他起初只當是世家小姐出來游玩，存了幾分輕視。
但幾日觀察下來，見玖鳶氣度沈靜，行事穩重幹練，於旅途勞乏中依舊手不釋卷，問出的問題皆切中要害，且飲食起居毫無嬌氣，那份輕視便漸漸化作了敬佩。
“小姐，前頭便是潼關了。”
這日午後，江虎策馬靠近車窗，沈聲稟報，“出了潼關，便是真正的西北地界。關防盤查會比之前嚴格數倍，三教九流的人物也會多起來，需得更加小心。”
玖鳶掀開車簾望去，只見遠處一道雄關巍然矗立，依山傍水，城墻高聳，在昏黃日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透著森然肅殺之氣。
關前車馬排成長龍，等候查驗通關文牒，人聲、馬嘶聲、官吏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喧囂塵土。
“知道了。”玖鳶放下車簾，神色平靜，“依規矩排隊便是。”
隊伍行進緩慢，足足等了近兩個時辰，方才輪到他們。
守關兵卒驗看過路引與貨物，目光在玖鳶臉上打量數秒，入目之中，見玖鳶這張臉雖是風霜埏宕，但卻麗質儼然，不免就多看了幾眼。
江虎久經俗世，見的多了生怕起虞，便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塞過去一小錠銀子，陪著笑道：
“軍爺辛苦，我家小姐身子不適，還望行個方便。”
兵卒掂了掂銀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揮揮手：
“過去吧，西邊不太平，讓你們小姐小心些。”
馬車緩緩駛過幽深門洞，仿佛穿過了一道界限，關內的喧囂被拋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更為廣袤蒼茫的天地。
天高地闊，長風獵獵，卷起黃沙撲面。
天空高遠深邃，日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遠山如黛，連綿起伏，宛若天地之間一道道脊梁，周遭不見綠植花草，只有經年累月的巖石和黃土，一輪闊大燃燒的落日正緩緩沈向地平線，將天地間染成一片壯麗橘紅。
山與山連接之間，是蒼漭無垠無數沙丘，黃沙漫無邊際，山丘線條流暢雄獷，仿佛是世上最高級工匠師揮毫潑灑而成畫卷，竟是卷掩不止出一種粗獷之美。
風起時，黃沙漫天飛舞不止，仿佛金色細小花瓣，猶似天女散花般。
“長河落日休，執笛論蕭愁。”
玖鳶望著車外景象，不禁想起幼時頗喜歡的一首詞，用在這裏真是再恰當不過，便隨口吟道。
書中讀來的詩句，此刻親眼得見，方知其中蘊含的雄渾與寂寥。
“小姐好文采。”
江虎難得地開口讚了一句，“這西北之地，別的不說，光是這落日，就比江南壯闊得多。”
玖鳶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壯闊之下，隱藏的卻是更多的未知與風險。
幾人在潼關外的驛站歇了一晚，次日一早，隊伍繼續西行。
道路愈發難行，有時一整日也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無邊無際黃土和呼嘯風聲。水源也變得珍貴起來，需得按量分配。
這日行至一處名為野狼峪的險要地段，兩側山勢陡峭，峽谷前方裂開巨大縫隙，兩側門柱仿佛直抵天際，怪石嶙峋，官道從谷底蜿蜒穿過。
擡頭望去，暗褐色天空層層迫來，江虎下令護衛們打起精神，警惕四周。
果然，行至峽谷中段，前方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脆響與呼喝之聲！
“有情況！”
江虎臉色一沈，揮手示意車隊停下，護衛們立刻拔出兵刃，將馬車護在中段。
玖鳶心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百餘步外，十餘名手持鋼刀的彪形大漢，正圍攻一支約莫二三十人的商隊。商隊護衛雖奮力抵抗，但顯然落了下風，地上已躺了數人，鮮血肆意橫流，和黃土混在一塊。
“是沙匪。”
江虎壓低聲音，看向那群打鬥之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劫匪絕狼那夥人，專在這片地界劫掠過往商旅，心狠手辣。”
“可能繞行？”玖鳶冷靜問道。
“峽谷只此一路，退回去也已來不及，他們既已動手，必也發現了我們。”
江虎搖頭，握緊手中刀柄，“小姐，情勢危急，我們或可趁其不備，沖殺過去，或暫避鋒芒，等他們劫掠完畢再行通過。”
玖鳶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被圍商隊中，有一輛裝飾頗為華貴的馬車，車簾緊閉，周圍護衛拼死抵抗，顯然裏面坐著重要人物。
沙匪人數雖不多，但個個兇悍，玖鳶一行中雖有十餘名身手不俗之人，但要和對方正面硬杠，難免傷亡。
玖鳶略沈吟片刻，目光落在峽谷兩側陡峭山壁上，心中忽生一計。
“江管事，你帶六人，在此虛張聲勢，做出欲要沖鋒救援的架勢，吸引沙匪註意。”玖鳶語速極快，“其餘人，隨我悄悄繞至側翼山腰，以弓弩遠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江虎一怔，沒想到這位看似柔弱的小姐竟有如此膽識和急智，此法雖險，卻比硬拼或坐視不理要高明得多。
不過，計策雖好，但這位沈小姐卻不可以身犯險，萬一出事，他如何交待主家。
“小姐，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去。”江虎立刻反對。
“無妨，我有墨衛暗中保護。”玖鳶語氣堅決，“速去安排，遲則生變！”
江虎見玖鳶意決，知不是爭論之時，咬牙應下：“小姐小心！”
隨即江虎點了六人，大聲呼喝著，策馬向前沖去，做出攻擊姿態。
果然，沙匪見後方又來一隊人馬，攻勢微微一滯，分出一部分人手朝著江虎等人撲來。
趁此機會，玖鳶帶著剩餘五名護衛，借著亂石與枯草掩護，悄無聲息向左側山腰摸去。
玖鳶雖是女流，但動作輕盈，步伐敏捷，竟絲毫不遜於那些常年習武的護衛。兩名墨衛如影隨形般跟在玖鳶身後，氣息幾不可聞。
一行人爬到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巨石後，玖鳶示意眾人停下。
她從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千裏鏡，這是離府前，她特意從蘇瑾書房中尋來的舊物。透過鏡片，下方戰況清晰可見。
沙匪頭目是個獨眼壯漢，正獰笑著指揮手下圍攻那輛華貴馬車，護衛們死戰不退，但已是強弩之末。
“瞄準那些持弓沙匪，先廢了他們的遠程。”玖鳶低聲下令，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聽我口令，齊射。”
五名護衛皆是好手，聞言立刻張弓搭箭，屏息凝神。
玖鳶看準時機，玉手輕輕一揮：“放！”
“嗖嗖嗖——”
五支利箭破空而出，精準射向三名正在拉弓的沙匪。
慘叫聲頓時響起，兩名沙匪被射中手臂，弓箭落地，另一人更是被一箭穿喉，當場斃命。
這突如其來的冷箭讓沙匪陣腳大亂，個個臉上顯出駭異之色。
“山上有埋伏！”獨眼頭目又驚又怒，擡頭望向山腰，隱約可見十幾個晃動人影。
就在他分神剎那，華貴馬車的車簾猛地被掀開，一道身影如鷂鷹般撲出，手中長劍寒光一閃，直取獨眼頭目咽喉。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年輕男子，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獨眼頭目倉促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他竟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迸裂。
“好飄逸的身手！”山腰上，玖鳶透過千裏鏡看得分明，心中暗讚。
與此同時，江虎見時機已到，大喝一聲，帶著六名護衛如同猛虎下山，沖入戰團。
前後夾擊之下，沙匪頓時潰不成軍，吶喊聲嘶吼聲連成一片，死的死，逃的逃，不過片刻功夫，勝負立見。
玖鳶見大局已定，這才帶著護衛從山腰下來。
峽谷中一片狼藉，血腥氣濃郁遍布，那些沙匪已四散逃竄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玄衣男子一行人。
玄衣男子已還劍入鞘，正指揮著幸存下人收拾殘局，救治傷員。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塞外兒郎特有的英挺與不羈，只是臉色有些過於白皙，似是久不見日光。
見到玖鳶一行人過來，他目光掃過，在玖鳶臉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抱拳道：
“多謝諸位仗義援手，在下雪夜，感激不盡。”
雪夜官話帶著些許西北口音，卻字正腔圓。
江虎上前回禮：“路見不平，分內之事，鄙姓江，這位是我家小姐。”
玖鳶微微頷首：“沈青瓷。”
“原來是沈小姐，江管事。”雪夜再次拱手，目光落在玖鳶身上，帶著幾分謹慎，“小姐方才於山腰指揮若定，箭法精準，令人佩服。不知諸位這是要往何處去？”
“往肅州做些絲綢生意。”玖鳶語氣平和，滴水不漏。
“肅州？”雪夜眼中閃過一抹星芒，笑道，“巧了，在下也要回肅州，此番承蒙救命大恩，若蒙不棄，可否同行一程？這西北道上不太平，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玖鳶與江虎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人氣度不凡，護衛精銳，顯然並非尋常商賈。方才他顯露的身手，更是非同一般，與其拒絕引對方猜疑，不若順勢而為，或許能多了解些西北情況。
“雪公子客氣了，”玖鳶淺淺一笑，“既然如此，便叨擾了。”
這時，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峽谷孤門化成一道影子俯壓下來，蒼涼孤寂。
兩隊人馬合為一處，在峽谷中尋了處背風之地紮營休息。
江虎帶人找了些木柴，將篝火燃起，驅散著夜間寒意，玖鳶坐在火堆旁，捧著熱水慢慢啜飲，聽雪夜與江虎交談。
雪夜竟是很善談一個人，言語風趣，見識廣博，對西北各方勢力，風土人情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但即便如此，表面上雪夜好像放浪不羈，但實際上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對自己來歷背景諱莫如深，全然沒有多說一個字。
“這絕狼一流不過是小股流寇，真正難纏的，是盤踞在祁連山一帶的黑水團，那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雪夜撥弄著篝火，語氣隨意，眼神卻透過一抹銳利。
玖鳶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雪夜此人，絕非普通行商，他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夜色漸深，眾人各自歇下。
玖鳶回到馬車，卻並無睡意，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西北夜空格外璀璨密集的星河，心中波瀾微起。
西北之路，果然步步驚心，方才峽谷遇險，雖是意外，卻也給玖鳶敲響警鐘。而這位突然出現的雪夜，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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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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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瑾坐在墨韻齋書房內，執手了一本書在看，可是哪裏能看進幾個字。
於是他放下書，起身執茶壺替自己倒了半盞茶，覆又盤膝坐在炕榻上，只飲了一小口，便又呆呆地走神了。
“玖鳶……”蘇瑾心窩上突兀地飄過這兩個字，只覺一股熱浪砰地湧上心尖沁入骨膚，毫無預兆地, 眼角罕然洇濕。
他不該, 他真不該派玖鳶去往西北開拓漕運之路, 縱然玖鳶強於尋常女子, 縱然玖鳶強悍到可以獨擋八面來風，然, 她終究是女人。
西北之行，本就險中求勝, 不確定因素太多，隨時都會面對各種各樣險境。
蘇瑾越想心上越涼, 他突然就極後悔自己昨夜這個決定, 一張臉燈地裏陰晴不定, 森寒逼仄。
“砰！”蘇瑾將茶盅放下，起身下榻，長身一掠，人已從原地消失, 下一秒一頎長身便逸至書房門口，忽聽門外有小廝稟報聲傳來：
“瑾爺，大奶奶給您回了禮，要送進屋嗎？”
是才從硯瀾軒回到墨韻齋的平寶兒。
蘇瑾身子一頓，呼息窒了幾窒，半晌才緩緩出聲：
“拿進來。”
得到蘇瑾許可，平寶兒拎著一個金絲楠木箱子，右手還提了一個錦繡八寶食盒，興沖沖地掀簾進入室內。
蘇瑾轉身走回室內。
平寶兒瞟眼瞥見蘇瑾一臉寒氣，樣子似是不甚喜歡，不由一楞。
主子一容怒氣，平寶兒也不敢造次，將楠木箱子和八寶食盒放在木幾上，聲音低的像蚊子在叫：
“瑾爺，大奶奶特意給您的禮物，囑小的一定要送到，還說了，要爺親自拆開檢視一遍呢。”
蘇瑾負手而立，看向窗外，夜色彌漫，冷哼一聲。
蘇瑾：“大奶奶呢，在做什麽，走之前有沒有說過來墨韻齋一趟？”
明知不可能，但蘇瑾竟還隱隱期望著，說不定玖鳶會踩著淺淺腳步，像從前那些日子一樣，臉上掛著清風明月般若隱若現疏離，提裙走進來。
聽蘇瑾這樣問，平寶兒一臉古怪表情，低聲回：
“怎麽可能，爺，人家大奶奶在收拾物事，奴才提著東西回來路上，聽容大爺說了，大奶奶一更之後就準備動身呢，馬車在角門那候著，也就一盞茶功夫。”
“多嘴，滾吧。”蘇瑾低斥，平寶兒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硯瀾軒那邊，玖鳶臨出門時，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決定讓鈴蘭和嚴嬤嬤同時留在府中，她這次往西北行商辦事，以精簡隨從為主，所謂少而精。
鈴蘭不能隨行，哭了一鼻子，但也無可奈何，就乖乖地留下了。
快二更時，蘇家馬車載著玖鳶出了金陵城，便一路向西。
車子曉行夜宿，初時尚是江南水鄉的溫潤景致，小橋流水，阡陌縱橫。行了七八日，地勢漸高，景色便陡然一變。
河道漸窄，水色由清轉黃，兩岸多是裸露的黃土丘壑，植被稀疏，風物與金陵綺麗大相徑庭，透著一股子蒼涼粗獷。
玖鳶一行人扮作往西北販運綢緞茶葉的商隊，除了江虎帶領的十二名明衛，暗處尚有墨七、墨十如影隨形。
玖鳶自稱是江南綢緞商家的女兒，姓沈，名青瓷，此番隨家中管事江虎出來歷練。
這身份雖不算天衣無縫，卻也合情合理，足以應付尋常盤查。
一行人越往西行，人煙越發稀少。
一路上官道年久失修，坑窪不平，馬車顛簸得厲害，饒是玖鳶心志堅韌，連日奔波下來，也難免面露疲色。
她強忍著不適，每日依舊抓緊時間翻閱隨身攜帶的西北志異，或是與江虎詢問沿途風土人情，各方勢力分布。
江虎不怎麽愛說話，面容黝黑，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平添幾分驍悍之氣。他早年曾在隴西軍中效力，後因傷退役，被蘇家招攬。
江虎並不完全知道玖鳶底細，他起初只當是世家小姐出來游玩，存了幾分輕視。
但幾日觀察下來，見玖鳶氣度沈靜，行事穩重幹練，於旅途勞乏中依舊手不釋卷，問出的問題皆切中要害，且飲食起居毫無嬌氣，那份輕視便漸漸化作了敬佩。
“小姐，前頭便是潼關了。”
這日午後，江虎策馬靠近車窗，沈聲稟報，“出了潼關，便是真正的西北地界。關防盤查會比之前嚴格數倍，三教九流的人物也會多起來，需得更加小心。”
玖鳶掀開車簾望去，只見遠處一道雄關巍然矗立，依山傍水，城墻高聳，在昏黃日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透著森然肅殺之氣。
關前車馬排成長龍，等候查驗通關文牒，人聲、馬嘶聲、官吏的呵斥聲混雜在一起，喧囂塵土。
“知道了。”玖鳶放下車簾，神色平靜，“依規矩排隊便是。”
隊伍行進緩慢，足足等了近兩個時辰，方才輪到他們。
守關兵卒驗看過路引與貨物，目光在玖鳶臉上打量數秒，入目之中，見玖鳶這張臉雖是風霜埏宕，但卻麗質儼然，不免就多看了幾眼。
江虎久經俗世，見的多了生怕起虞，便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塞過去一小錠銀子，陪著笑道：
“軍爺辛苦，我家小姐身子不適，還望行個方便。”
兵卒掂了掂銀子，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揮揮手：
“過去吧，西邊不太平，讓你們小姐小心些。”
馬車緩緩駛過幽深門洞，仿佛穿過了一道界限，關內的喧囂被拋在身後，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更為廣袤蒼茫的天地。
天高地闊，長風獵獵，卷起黃沙撲面。
天空高遠深邃，日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遠山如黛，連綿起伏，宛若天地之間一道道脊梁，周遭不見綠植花草，只有經年累月的巖石和黃土，一輪闊大燃燒的落日正緩緩沈向地平線，將天地間染成一片壯麗橘紅。
山與山連接之間，是蒼漭無垠無數沙丘，黃沙漫無邊際，山丘線條流暢雄獷，仿佛是世上最高級工匠師揮毫潑灑而成畫卷，竟是卷掩不止出一種粗獷之美。
風起時，黃沙漫天飛舞不止，仿佛金色細小花瓣，猶似天女散花般。
“長河落日休，執笛論蕭愁。”
玖鳶望著車外景象，不禁想起幼時頗喜歡的一首詞，用在這裏真是再恰當不過，便隨口吟道。
書中讀來的詩句，此刻親眼得見，方知其中蘊含的雄渾與寂寥。
“小姐好文采。”
江虎難得地開口讚了一句，“這西北之地，別的不說，光是這落日，就比江南壯闊得多。”
玖鳶微微一笑，未再多言。
壯闊之下，隱藏的卻是更多的未知與風險。
幾人在潼關外的驛站歇了一晚，次日一早，隊伍繼續西行。
道路愈發難行，有時一整日也見不到半個人影，只有無邊無際黃土和呼嘯風聲。水源也變得珍貴起來，需得按量分配。
這日行至一處名為野狼峪的險要地段，兩側山勢陡峭，峽谷前方裂開巨大縫隙，兩側門柱仿佛直抵天際，怪石嶙峋，官道從谷底蜿蜒穿過。
擡頭望去，暗褐色天空層層迫來，江虎下令護衛們打起精神，警惕四周。
果然，行至峽谷中段，前方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夾雜著兵刃相交的脆響與呼喝之聲！
“有情況！”
江虎臉色一沈，揮手示意車隊停下，護衛們立刻拔出兵刃，將馬車護在中段。
玖鳶心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望去。
只見前方百餘步外，十餘名手持鋼刀的彪形大漢，正圍攻一支約莫二三十人的商隊。商隊護衛雖奮力抵抗，但顯然落了下風，地上已躺了數人，鮮血肆意橫流，和黃土混在一塊。
“是沙匪。”
江虎壓低聲音，看向那群打鬥之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劫匪絕狼那夥人，專在這片地界劫掠過往商旅，心狠手辣。”
“可能繞行？”玖鳶冷靜問道。
“峽谷只此一路，退回去也已來不及，他們既已動手，必也發現了我們。”
江虎搖頭，握緊手中刀柄，“小姐，情勢危急，我們或可趁其不備，沖殺過去，或暫避鋒芒，等他們劫掠完畢再行通過。”
玖鳶目光迅速掃過戰場。
被圍商隊中，有一輛裝飾頗為華貴的馬車，車簾緊閉，周圍護衛拼死抵抗，顯然裏面坐著重要人物。
沙匪人數雖不多，但個個兇悍，玖鳶一行中雖有十餘名身手不俗之人，但要和對方正面硬杠，難免傷亡。
玖鳶略沈吟片刻，目光落在峽谷兩側陡峭山壁上，心中忽生一計。
“江管事，你帶六人，在此虛張聲勢，做出欲要沖鋒救援的架勢，吸引沙匪註意。”玖鳶語速極快，“其餘人，隨我悄悄繞至側翼山腰，以弓弩遠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江虎一怔，沒想到這位看似柔弱的小姐竟有如此膽識和急智，此法雖險，卻比硬拼或坐視不理要高明得多。
不過，計策雖好，但這位沈小姐卻不可以身犯險，萬一出事，他如何交待主家。
“小姐，這太危險了，您不能去。”江虎立刻反對。
“無妨，我有墨衛暗中保護。”玖鳶語氣堅決，“速去安排，遲則生變！”
江虎見玖鳶意決，知不是爭論之時，咬牙應下：“小姐小心！”
隨即江虎點了六人，大聲呼喝著，策馬向前沖去，做出攻擊姿態。
果然，沙匪見後方又來一隊人馬，攻勢微微一滯，分出一部分人手朝著江虎等人撲來。
趁此機會，玖鳶帶著剩餘五名護衛，借著亂石與枯草掩護，悄無聲息向左側山腰摸去。
玖鳶雖是女流，但動作輕盈，步伐敏捷，竟絲毫不遜於那些常年習武的護衛。兩名墨衛如影隨形般跟在玖鳶身後，氣息幾不可聞。
一行人爬到半山腰一處視野開闊巨石後，玖鳶示意眾人停下。
她從囊中取出一個小巧的千裏鏡，這是離府前，她特意從蘇瑾書房中尋來的舊物。透過鏡片，下方戰況清晰可見。
沙匪頭目是個獨眼壯漢，正獰笑著指揮手下圍攻那輛華貴馬車，護衛們死戰不退，但已是強弩之末。
“瞄準那些持弓沙匪，先廢了他們的遠程。”玖鳶低聲下令，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聽我口令，齊射。”
五名護衛皆是好手，聞言立刻張弓搭箭，屏息凝神。
玖鳶看準時機，玉手輕輕一揮：“放！”
“嗖嗖嗖——”
五支利箭破空而出，精準射向三名正在拉弓的沙匪。
慘叫聲頓時響起，兩名沙匪被射中手臂，弓箭落地，另一人更是被一箭穿喉，當場斃命。
這突如其來的冷箭讓沙匪陣腳大亂，個個臉上顯出駭異之色。
“山上有埋伏！”獨眼頭目又驚又怒，擡頭望向山腰，隱約可見十幾個晃動人影。
就在他分神剎那，華貴馬車的車簾猛地被掀開，一道身影如鷂鷹般撲出，手中長劍寒光一閃，直取獨眼頭目咽喉。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勁裝的年輕男子，身法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獨眼頭目倉促舉刀格擋，“鐺”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他竟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迸裂。
“好飄逸的身手！”山腰上，玖鳶透過千裏鏡看得分明，心中暗讚。
與此同時，江虎見時機已到，大喝一聲，帶著六名護衛如同猛虎下山，沖入戰團。
前後夾擊之下，沙匪頓時潰不成軍，吶喊聲嘶吼聲連成一片，死的死，逃的逃，不過片刻功夫，勝負立見。
玖鳶見大局已定，這才帶著護衛從山腰下來。
峽谷中一片狼藉，血腥氣濃郁遍布，那些沙匪已四散逃竄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玄衣男子一行人。
玄衣男子已還劍入鞘，正指揮著幸存下人收拾殘局，救治傷員。
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塞外兒郎特有的英挺與不羈，只是臉色有些過於白皙，似是久不見日光。
見到玖鳶一行人過來，他目光掃過，在玖鳶臉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抱拳道：
“多謝諸位仗義援手，在下雪夜，感激不盡。”
雪夜官話帶著些許西北口音，卻字正腔圓。
江虎上前回禮：“路見不平，分內之事，鄙姓江，這位是我家小姐。”
玖鳶微微頷首：“沈青瓷。”
“原來是沈小姐，江管事。”雪夜再次拱手，目光落在玖鳶身上，帶著幾分謹慎，“小姐方才於山腰指揮若定，箭法精準，令人佩服。不知諸位這是要往何處去？”
“往肅州做些絲綢生意。”玖鳶語氣平和，滴水不漏。
“肅州？”雪夜眼中閃過一抹星芒，笑道，“巧了，在下也要回肅州，此番承蒙救命大恩，若蒙不棄，可否同行一程？這西北道上不太平，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玖鳶與江虎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人氣度不凡，護衛精銳，顯然並非尋常商賈。方才他顯露的身手，更是非同一般，與其拒絕引對方猜疑，不若順勢而為，或許能多了解些西北情況。
“雪公子客氣了，”玖鳶淺淺一笑，“既然如此，便叨擾了。”
這時，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暮色四合，峽谷孤門化成一道影子俯壓下來，蒼涼孤寂。
兩隊人馬合為一處，在峽谷中尋了處背風之地紮營休息。
江虎帶人找了些木柴，將篝火燃起，驅散著夜間寒意，玖鳶坐在火堆旁，捧著熱水慢慢啜飲，聽雪夜與江虎交談。
雪夜竟是很善談一個人，言語風趣，見識廣博，對西北各方勢力，風土人情如數家珍，滔滔不絕。
但即便如此，表面上雪夜好像放浪不羈，但實際上卻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對自己來歷背景諱莫如深，全然沒有多說一個字。
“這絕狼一流不過是小股流寇，真正難纏的，是盤踞在祁連山一帶的黑水團，那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狠角色。”
雪夜撥弄著篝火，語氣隨意，眼神卻透過一抹銳利。
玖鳶靜靜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雪夜此人，絕非普通行商，他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夜色漸深，眾人各自歇下。
玖鳶回到馬車，卻並無睡意，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西北夜空格外璀璨密集的星河，心中波瀾微起。
西北之路，果然步步驚心，方才峽谷遇險，雖是意外，卻也給玖鳶敲響警鐘。而這位突然出現的雪夜，是敵是友，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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