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雙向 夫君身子不適，原該妾身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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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雙向 夫君身子不適，原該妾身出征……
玄塵道人離去之後, 雖已清除掉蘇府沈積多年的陰穢，卻也留下了一語讖言。
玖鳶並未將殘餘煞氣過於放在心上, 母親大仇得報一樁，心頭多年陰霾驅散大半，只覺氣息都順暢了許多。
如今她更在意的，是肩上名為西北商路的千鈞重擔。
容三送來厚厚一摞資料，堆在硯瀾軒書案上，散發著陳舊紙墨與淡淡塵灰氣息。
裏面不僅有蘇家早年與西涼馬幫零星交易記錄，西北各州府的風物志，關隘路引規矩，更有一些語焉不詳卻透著血雨腥風的江湖傳聞。
西涼馬幫，盤踞西北多年, 掌控著通往西域的數條要道, 以馱運貨物、保鏢護院為生, 幫眾彪悍, 重諾守義，卻也極重利益, 與各方勢力關系錯綜覆雜。
蘇家與他們的舊誼，源於十數年前, 蘇老太爺在世時，曾偶然幫過當時一位落難的馬幫小頭目。時過境遷, 這份香火情還剩下多少, 猶未可知。
玖鳶埋首案前, 一連三日，幾乎足不出戶。
她需要在這些浩繁卷帙中，理出一條可行脈絡。
西北苦寒，路途遙遠, 盜匪橫行，更有關卡林立，稅吏如狼。打通商路，絕非易事，需得有錢開路，有人護航，更要有能打動馬幫，讓其甘願與蘇家深度合作的足夠利益。
這日傍晚，玖鳶正對著一幅簡陋西北輿圖凝眉思索，蘇瑾竟未讓人通傳，親自踏入了硯瀾軒。
他穿著一身墨色暗紋常服，肩部雖已不再包紮，但行動間仍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已恢覆了往日的深邃與銳利。
“夫君？”玖鳶忙起身相迎，“您怎麽來了？傷勢未愈，該好生歇息才是。”
“無妨，躺久了反而筋骨酸軟。”蘇瑾擺擺手，目光掃過書案上堆積的資料，“看得如何了？”
“略有些頭緒，只是難點頗多。”
玖鳶引蘇瑾至窗下榻上坐了，親手斟了杯熱茶奉上，“西北商路，關鍵在西涼馬幫。然則馬幫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如今當家的是老幫主赫連鐵樹，年事已高，其下幾位義子各擁勢力，暗流湧動。我們若想借道，需得找準人，許以重利，方能成事。”
蘇瑾接過茶盞，碰到玖鳶嫩腕，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呷了一口茶。
“你看準了誰？”蘇瑾擡眸看向玖鳶。
“赫連老幫主第三義子，烏維。”
玖鳶指向輿圖上標記著代郡城的一處，“此人年富力強，野心勃勃，掌管著馬幫近三成的馱隊，且其母是漢人，通曉商賈之事，不像其他幾位頭目那般排斥與江南商家深入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代郡城，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若能得他相助，事半功倍。”
聽了玖鳶這番分析，蘇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過短短三日，玖鳶竟已從紛雜信息中精準抓住了關鍵人物，屬實不易。
“烏維此人我亦有耳聞，確實是個能做主的，只是此人胃口不小，且頗為謹慎多疑。”蘇瑾略為沈吟，提醒玖鳶。
“所以，我們需要一份他無法拒絕的見面禮。”玖鳶眸光清亮，“尋常金銀，恐怕難以打動他。妾身翻閱舊檔，發現烏維近年來一直在暗中收購品質上乘的江南絲綢與茶葉，似乎並非全然為了轉賣西域，倒像是有所私用，或是另有所圖。”
蘇瑾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投其所好。”
玖鳶似早已在腦子中有了清晰思路，“我們可以準備一批最頂級的蘇繡與龍井，以此為敲門磚。但更重要是，妾身以為，烏維所求，恐怕不僅僅是貨物，馬幫雖雄踞西北，終究是江湖草莽，缺乏穩定財源與官面庇護。我們蘇家若能許以長期優厚的合作分成，並在必要時，借江南人脈，為其在朝中稍作打點，或許更能打動他。”
玖鳶這番話，已不僅僅是商業合作，更涉及到了勢力結盟與政治投機。
蘇瑾凝視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這個名義上的娘子，胸中竟藏著如此丘壑。
“你可知，與馬幫牽扯過深，風險幾何？”蘇瑾聲音低沈。
“妾身知道。”
玖鳶迎上蘇瑾目光，毫不退縮，“然則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秦家勾結靖海侯府，斷我漕運，已是生死之局。若不能另辟蹊徑，蘇家便是甕中之鱉，與馬幫合作雖有風險，卻也是一線生機。況且……”
玖鳶頓了頓，語氣轉為冷冽：
“秦家手再長，一時也伸不到西北那片地界，我們若能在那裏站穩腳跟，將來或可成為反制秦家的一步暗棋。”
蘇瑾沈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你所言，與我不謀而合。既如此，此事便按你想法去辦，首批貨物，我會讓二叔從庫中調撥最上等的。至於如何與烏維搭上線……”他沈吟道，“二叔早年與馬幫打交道的那位舊識，或許還能聯系上，我讓他盡力一試。”
“多謝夫君。”玖鳶斂衽。
“不必謝我。”蘇瑾看著玖鳶，心情有點覆雜。
以玖鳶一介女流，此去擔當如此大任，且不說路途遙遠，單是一路風餐露宿勞乏，就是一般閨閣女流不堪受累的，況以玖鳶這單薄身子，更是險情重重。
若不是他此刻身負重傷還未痊愈，是斷不會讓玖鳶吃這種苦的。
“此去西北，山高路遠，兇險難測，你當真要親自前往？”若此時玖鳶反悔，蘇瑾會立刻中止這次行動。
玖鳶微微一怔。
“打通商路，非紙上談兵可成，其中關節細微處，需得親眼去看，親自去談。”玖鳶語氣堅定，“況且，妾身略通醫理，於路途之上或有用處，喬裝改扮，謹慎行事，未必不能成。”
蘇瑾曾想著，假使玖鳶有一點猶豫，或是有一絲一毫怯懦，他也會換另一個方案，不讓玖鳶去冒這個險，但玖鳶似去意已決，眸子間幹凈幽深，透著無匹的清亮星芒。
“……好。”
良久，蘇瑾終於吐出一個字，低聲緩緩道：
“我會讓容三挑選一隊最精銳護衛隨行，再派兩名機警暗衛暗中保護，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
“妾身明白。”玖鳶心中微暖，知道蘇瑾這已是最大的讓步與支持。
又商議了些細節，蘇瑾便起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並未回頭，只留下一句：
“庫房裏有件銀狐皮鬥篷，質地輕暖，你帶上吧。”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外。
玖鳶站在原地，看著蘇瑾離去方向，心神竟有一絲恍惚。
蘇瑾這是在，關心她嗎？
那件銀狐鬥篷，玖鳶記得是去歲冬日，蘇瑾命人用獵得的極品銀狐皮所制，統共只得兩件，一件送到了老太太處，另一件原來一直收在庫房。
現在蘇瑾竟要將這件寶貴之物送與她，玖鳶竟有一絲感動。
活到現在，除了娘親寵她愛她之外，這世上還沒有一個人，給她一種這樣的溫馨感覺。
然而，玖鳶也不敢造次，於蘇瑾，她也不敢奢望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蘇府內外皆在一種緊張靜謐中度過，表面上一切如常，柏草堂重建工程穩步推進，各房庶務井井有條。
而暗地裏，通往西北的棋局已然布下。
二老爺蘇恪元那邊傳來消息，與靖海侯府馮夫人的接觸頗為順利，五萬兩珍玩已秘密送出，馮夫人收了東西，態度暧昧，既未明確答應疏通，也未拒絕，只說需尋合適時機。
蘇瑾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只命二叔繼續周旋，保持聯系。
而玖鳶這邊，準備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精選的蘇繡與茶葉已打包完畢，偽裝成尋常商隊貨物。容三挑選了十二名護衛，這些護衛皆是好手，領頭的是個名叫江虎的黝黑漢子，曾在邊關從軍，對西北地形頗為熟悉。
兩名暗衛則始終未曾露面，只知代號墨七、墨十。
出發前夜，玖鳶最後一次檢查行裝。
玖鳶換上了一身青灰色棉布勁裝，長發用一根簡單木簪綰起，臉上未施脂粉，刻意掩去了幾分過於惹眼的容貌。
鏡中人，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不去的書卷氣。
嚴嬤嬤在一旁，眼圈微紅，絮絮叨叨囑咐著路上註意事項，又將一個沈甸甸荷包塞入玖鳶懷中：
“小姐，這裏面是老奴備的一些應急丸藥和金瘡藥，還有幾片老參，您一定收好。”
“嬤嬤放心，我曉得了。”玖鳶接過荷包，看了嚴嬤嬤一眼，“府中之事，就勞您多費心了，尤其是母親和祖母那裏……”
“老奴明白，定會守好家，等小姐平安歸來。”嚴嬤嬤哽咽。
嚴嬤嬤和玖鳶檢點要帶的東西有沒有遺漏，玖鳶一一親自檢視，她知道此去北上之路何等重要，任何一個細節都不得出錯，但凡有一點點不虞之處，滿盤棋便勢必舉步維艱。
主仆二人正忙著打點物事，這時鈴蘭人外邊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墨韻齋的平寶兒，二人喜氣洋洋，各自手中提溜著好幾個錦盒子。
玖鳶擡眼瞅了一眼二人手中盒子，還沒有說話，鈴蘭搶先出聲了。
“小姐，你別怪奴婢貪心，這是瑾爺打發容三給小姐準備的吃的用的，一共二十樣之多，說是給小姐路上備用的呢。”
鈴蘭笑容燦爛，一臉興奮，瑾爺記掛著她家小姐，又這樣處處護著疼著小姐，她做為玖鳶身邊貼身丫鬟，心裏自然是高興又自豪的。
平寶兒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又沒有鈴蘭高，手裏提著大大小小六七個盒子，似乎極為吃力，這會子進了大奶奶屋內，嗳呀一聲趕緊忙著從腕上卸下盒子，嚷著：
“可累死奴才了，大奶奶上輩子這是積了多少德，這輩子修來瑾爺這麽好個少爺，真真是沒一刻不是想著大奶奶呢，近來好像著魔了似地，盡趕著奴才往硯瀾軒送吃的用的，奴才但凡是動作慢了點，瑾爺都會呵斥呢。”
平寶兒嘴上雖是假裝抱怨著，可是那一瞿童顏上，卻也是笑靨如花，像個女孩兒似地嬌俏可愛。
玖鳶向來大氣端莊之人，聽了這話，竟也會微不可察地紅了臉。
嚴嬤嬤轉身啐道：
“平寶兒歲數不大，倒會調侃人了。瑾爺是大奶奶夫君，疼奶奶豈不是名正言順，再說大奶奶這般懂事循禮，又有哪個不疼呢。”
“誰說不是呢。”平寶兒吐了一下舌，就勢坐在塌沿邊，看鈴兒一件一件給奶奶數說那些禮盒子。
鈴蘭：“這是榮利山莊送的果子，大大小小十五種；這是順大食鋪送與瑾爺的各式點心，果脯，容大爺說了，瑾爺一概都讓拿與小姐路上吃，他們墨韻齋那邊一樣都沒留；這是祖武行的一大盒子營養茶品，還有幾十味應急藥丸，瑾爺讓小姐用的著時用；這是寒翠軒送來的十幾件保暖裘護和四季衣物，容大爺說了，是瑾爺讓他特意去給大奶奶采買的。”
鈴蘭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氣有點喘，但是看著玖鳶眸中漸漸燃起的火星，她越發開心得不行，呼了幾口氣又將平寶兒那一堆禮盒子一件件給玖鳶看，且
“這是晴川舍的四季果子，這是澗竹山莊的肉幹和熟食點心，這是……”
鈴蘭一樣樣地說與玖鳶聽，玖鳶含笑不語，心中卻是感動到不行，難為蘇瑾一個清冷高貴的豪門世子，竟也會在這種小事上做足了功課，事無巨細都替她想到了，有些舉案齊眉夫君，還夫覆何求。
主子開心，下人們自然也歡天喜地，整個硯瀾軒上上下下仿似過節日一般，熱鬧異常，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就連一向冷寒森冷的嚴嬤嬤，也難得地臉色雲開見霽。
眾人都在想，瑾爺這樣寵著大奶奶，疼著大奶奶，又處處護著大奶奶，這是府上霽光顯兆，家業興盛的預兆啊。
硯瀾軒外屋榻炕上，堆滿了大大小小要帶的東西，原本已經夠多了，這會子又從墨韻齋拿回四十多個錦綢盒子，一下子塞滿了整個炕榻。
玖鳶將蘇瑾送來的各種珍饌並四季用品，細細過濾了一遍，然後挑揀了一些用得上又方便長途帶的，還有一些保存期時長的熟食之類，她已盡可能地壓縮了，卻還是又裝了滿滿兩箱子。
然後玖鳶便叮囑嚴嬤嬤和鈴蘭，將剩下的果子和熟食點心之類，挑了幾樣分給下人們嘗鮮。
平寶兒自然也有一份，玖鳶還另給平寶兒挑了兩串糖墩兒，囑他多個心眼子好好照顧瑾爺。
“這個自然，即便奶奶不安咐，奴才也曉得這個。”平寶兒咬了一口糖圓，濃濃甜味直沖喉口，差點讓他流出口水來。
乘著鈴蘭和嚴嬤嬤收拾餘下的東西，玖鳶起身到內室捧了一個箱子出來，交與平寶兒：
“時候不早了，你且回那邊去吧，這是我為瑾爺打點的一些日常用的食的，你回去交與瑾爺，就說我說的，讓瑾多多保重。”
平寶兒應了一聲，提著箱子走了。
玖鳶只恨不能親自到蘇瑾跟前致謝，她這箱子裏，是平時偷偷給蘇瑾準備的一應禮物，有六個香包，六雙並蒂蓮過節履墊，兩身裘錦鏨金絲銀線袍服，還有幾樣子點心，都是玖鳶自己親手縫制，親手烘焙的。
香包和履墊便也罷了，玖鳶用了六個晚上納好打理的，費時就費時在兩身裘錦袍服上，是玖鳶一針一線繡上圖案，又嵌入鏨金絲銀線，又日夜趕工縫好的，足足熬了半個月通宵。
“奶奶，東西收拾好了。”嚴嬤嬤直起腰舒了口氣。
嚴嬤嬤是壓力山大。
玖鳶這一去，硯瀾軒便群龍無首，她年歲大又有些資歷，玖鳶便全權托她這段時日管理硯瀾軒，她只怕萬一出什麽差錯，這張老臉往哪擱。
鈴蘭是要隨著玖鳶一並去往西北的，因而也沒有那麽多多愁善感，她提著箱子一趟一趟往馬車上放置，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近二更時，硯瀾軒燈火熄滅，整個蘇府一片靜寂，更深露重，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在數名護衛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蘇府角門，融入金陵城沈沈夜色之中。
馬車內，玖鳶靠坐在軟墊上，懷中抱著蘇瑾指定要她帶著的銀狐鬥篷，鬥篷狐毛柔軟溫暖。
她掀開車簾一角，回望漸行漸遠燈火寥落的蘇府門楣。
此去西北，前路未知，禍福難料。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一路向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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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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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更在意的，是肩上名為西北商路的千鈞重擔。
容三送來厚厚一摞資料，堆在硯瀾軒書案上，散發著陳舊紙墨與淡淡塵灰氣息。
裏面不僅有蘇家早年與西涼馬幫零星交易記錄，西北各州府的風物志，關隘路引規矩，更有一些語焉不詳卻透著血雨腥風的江湖傳聞。
西涼馬幫，盤踞西北多年, 掌控著通往西域的數條要道, 以馱運貨物、保鏢護院為生, 幫眾彪悍, 重諾守義，卻也極重利益, 與各方勢力關系錯綜覆雜。
蘇家與他們的舊誼，源於十數年前, 蘇老太爺在世時，曾偶然幫過當時一位落難的馬幫小頭目。時過境遷, 這份香火情還剩下多少, 猶未可知。
玖鳶埋首案前, 一連三日，幾乎足不出戶。
她需要在這些浩繁卷帙中，理出一條可行脈絡。
西北苦寒，路途遙遠, 盜匪橫行，更有關卡林立，稅吏如狼。打通商路，絕非易事，需得有錢開路，有人護航，更要有能打動馬幫，讓其甘願與蘇家深度合作的足夠利益。
這日傍晚，玖鳶正對著一幅簡陋西北輿圖凝眉思索，蘇瑾竟未讓人通傳，親自踏入了硯瀾軒。
他穿著一身墨色暗紋常服，肩部雖已不再包紮，但行動間仍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神卻已恢覆了往日的深邃與銳利。
“夫君？”玖鳶忙起身相迎，“您怎麽來了？傷勢未愈，該好生歇息才是。”
“無妨，躺久了反而筋骨酸軟。”蘇瑾擺擺手，目光掃過書案上堆積的資料，“看得如何了？”
“略有些頭緒，只是難點頗多。”
玖鳶引蘇瑾至窗下榻上坐了，親手斟了杯熱茶奉上，“西北商路，關鍵在西涼馬幫。然則馬幫內部亦非鐵板一塊，如今當家的是老幫主赫連鐵樹，年事已高，其下幾位義子各擁勢力，暗流湧動。我們若想借道，需得找準人，許以重利，方能成事。”
蘇瑾接過茶盞，碰到玖鳶嫩腕，動作幾不可察地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呷了一口茶。
“你看準了誰？”蘇瑾擡眸看向玖鳶。
“赫連老幫主第三義子，烏維。”
玖鳶指向輿圖上標記著代郡城的一處，“此人年富力強，野心勃勃，掌管著馬幫近三成的馱隊，且其母是漢人，通曉商賈之事，不像其他幾位頭目那般排斥與江南商家深入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所在的代郡城，是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若能得他相助，事半功倍。”
聽了玖鳶這番分析，蘇瑾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不過短短三日，玖鳶竟已從紛雜信息中精準抓住了關鍵人物，屬實不易。
“烏維此人我亦有耳聞，確實是個能做主的，只是此人胃口不小，且頗為謹慎多疑。”蘇瑾略為沈吟，提醒玖鳶。
“所以，我們需要一份他無法拒絕的見面禮。”玖鳶眸光清亮，“尋常金銀，恐怕難以打動他。妾身翻閱舊檔，發現烏維近年來一直在暗中收購品質上乘的江南絲綢與茶葉，似乎並非全然為了轉賣西域，倒像是有所私用，或是另有所圖。”
蘇瑾眉梢微挑：“你的意思是？”
“投其所好。”
玖鳶似早已在腦子中有了清晰思路，“我們可以準備一批最頂級的蘇繡與龍井，以此為敲門磚。但更重要是，妾身以為，烏維所求，恐怕不僅僅是貨物，馬幫雖雄踞西北，終究是江湖草莽，缺乏穩定財源與官面庇護。我們蘇家若能許以長期優厚的合作分成，並在必要時，借江南人脈，為其在朝中稍作打點，或許更能打動他。”
玖鳶這番話，已不僅僅是商業合作，更涉及到了勢力結盟與政治投機。
蘇瑾凝視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他這個名義上的娘子，胸中竟藏著如此丘壑。
“你可知，與馬幫牽扯過深，風險幾何？”蘇瑾聲音低沈。
“妾身知道。”
玖鳶迎上蘇瑾目光，毫不退縮，“然則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秦家勾結靖海侯府，斷我漕運，已是生死之局。若不能另辟蹊徑，蘇家便是甕中之鱉，與馬幫合作雖有風險，卻也是一線生機。況且……”
玖鳶頓了頓，語氣轉為冷冽：
“秦家手再長，一時也伸不到西北那片地界，我們若能在那裏站穩腳跟，將來或可成為反制秦家的一步暗棋。”
蘇瑾沈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
“你所言，與我不謀而合。既如此，此事便按你想法去辦，首批貨物，我會讓二叔從庫中調撥最上等的。至於如何與烏維搭上線……”他沈吟道，“二叔早年與馬幫打交道的那位舊識，或許還能聯系上，我讓他盡力一試。”
“多謝夫君。”玖鳶斂衽。
“不必謝我。”蘇瑾看著玖鳶，心情有點覆雜。
以玖鳶一介女流，此去擔當如此大任，且不說路途遙遠，單是一路風餐露宿勞乏，就是一般閨閣女流不堪受累的，況以玖鳶這單薄身子，更是險情重重。
若不是他此刻身負重傷還未痊愈，是斷不會讓玖鳶吃這種苦的。
“此去西北，山高路遠，兇險難測，你當真要親自前往？”若此時玖鳶反悔，蘇瑾會立刻中止這次行動。
玖鳶微微一怔。
“打通商路，非紙上談兵可成，其中關節細微處，需得親眼去看，親自去談。”玖鳶語氣堅定，“況且，妾身略通醫理，於路途之上或有用處，喬裝改扮，謹慎行事，未必不能成。”
蘇瑾曾想著，假使玖鳶有一點猶豫，或是有一絲一毫怯懦，他也會換另一個方案，不讓玖鳶去冒這個險，但玖鳶似去意已決，眸子間幹凈幽深，透著無匹的清亮星芒。
“……好。”
良久，蘇瑾終於吐出一個字，低聲緩緩道：
“我會讓容三挑選一隊最精銳護衛隨行，再派兩名機警暗衛暗中保護，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
“妾身明白。”玖鳶心中微暖，知道蘇瑾這已是最大的讓步與支持。
又商議了些細節，蘇瑾便起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並未回頭，只留下一句：
“庫房裏有件銀狐皮鬥篷，質地輕暖，你帶上吧。”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門外。
玖鳶站在原地，看著蘇瑾離去方向，心神竟有一絲恍惚。
蘇瑾這是在，關心她嗎？
那件銀狐鬥篷，玖鳶記得是去歲冬日，蘇瑾命人用獵得的極品銀狐皮所制，統共只得兩件，一件送到了老太太處，另一件原來一直收在庫房。
現在蘇瑾竟要將這件寶貴之物送與她，玖鳶竟有一絲感動。
活到現在，除了娘親寵她愛她之外，這世上還沒有一個人，給她一種這樣的溫馨感覺。
然而，玖鳶也不敢造次，於蘇瑾，她也不敢奢望太多。
接下來的日子，蘇府內外皆在一種緊張靜謐中度過，表面上一切如常，柏草堂重建工程穩步推進，各房庶務井井有條。
而暗地裏，通往西北的棋局已然布下。
二老爺蘇恪元那邊傳來消息，與靖海侯府馮夫人的接觸頗為順利，五萬兩珍玩已秘密送出，馮夫人收了東西，態度暧昧，既未明確答應疏通，也未拒絕，只說需尋合適時機。
蘇瑾對此似乎並不意外，只命二叔繼續周旋，保持聯系。
而玖鳶這邊，準備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精選的蘇繡與茶葉已打包完畢，偽裝成尋常商隊貨物。容三挑選了十二名護衛，這些護衛皆是好手，領頭的是個名叫江虎的黝黑漢子，曾在邊關從軍，對西北地形頗為熟悉。
兩名暗衛則始終未曾露面，只知代號墨七、墨十。
出發前夜，玖鳶最後一次檢查行裝。
玖鳶換上了一身青灰色棉布勁裝，長發用一根簡單木簪綰起，臉上未施脂粉，刻意掩去了幾分過於惹眼的容貌。
鏡中人，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不去的書卷氣。
嚴嬤嬤在一旁，眼圈微紅，絮絮叨叨囑咐著路上註意事項，又將一個沈甸甸荷包塞入玖鳶懷中：
“小姐，這裏面是老奴備的一些應急丸藥和金瘡藥，還有幾片老參，您一定收好。”
“嬤嬤放心，我曉得了。”玖鳶接過荷包，看了嚴嬤嬤一眼，“府中之事，就勞您多費心了，尤其是母親和祖母那裏……”
“老奴明白，定會守好家，等小姐平安歸來。”嚴嬤嬤哽咽。
嚴嬤嬤和玖鳶檢點要帶的東西有沒有遺漏，玖鳶一一親自檢視，她知道此去北上之路何等重要，任何一個細節都不得出錯，但凡有一點點不虞之處，滿盤棋便勢必舉步維艱。
主仆二人正忙著打點物事，這時鈴蘭人外邊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墨韻齋的平寶兒，二人喜氣洋洋，各自手中提溜著好幾個錦盒子。
玖鳶擡眼瞅了一眼二人手中盒子，還沒有說話，鈴蘭搶先出聲了。
“小姐，你別怪奴婢貪心，這是瑾爺打發容三給小姐準備的吃的用的，一共二十樣之多，說是給小姐路上備用的呢。”
鈴蘭笑容燦爛，一臉興奮，瑾爺記掛著她家小姐，又這樣處處護著疼著小姐，她做為玖鳶身邊貼身丫鬟，心裏自然是高興又自豪的。
平寶兒才十三四歲的樣子，個子又沒有鈴蘭高，手裏提著大大小小六七個盒子，似乎極為吃力，這會子進了大奶奶屋內，嗳呀一聲趕緊忙著從腕上卸下盒子，嚷著：
“可累死奴才了，大奶奶上輩子這是積了多少德，這輩子修來瑾爺這麽好個少爺，真真是沒一刻不是想著大奶奶呢，近來好像著魔了似地，盡趕著奴才往硯瀾軒送吃的用的，奴才但凡是動作慢了點，瑾爺都會呵斥呢。”
平寶兒嘴上雖是假裝抱怨著，可是那一瞿童顏上，卻也是笑靨如花，像個女孩兒似地嬌俏可愛。
玖鳶向來大氣端莊之人，聽了這話，竟也會微不可察地紅了臉。
嚴嬤嬤轉身啐道：
“平寶兒歲數不大，倒會調侃人了。瑾爺是大奶奶夫君，疼奶奶豈不是名正言順，再說大奶奶這般懂事循禮，又有哪個不疼呢。”
“誰說不是呢。”平寶兒吐了一下舌，就勢坐在塌沿邊，看鈴兒一件一件給奶奶數說那些禮盒子。
鈴蘭：“這是榮利山莊送的果子，大大小小十五種；這是順大食鋪送與瑾爺的各式點心，果脯，容大爺說了，瑾爺一概都讓拿與小姐路上吃，他們墨韻齋那邊一樣都沒留；這是祖武行的一大盒子營養茶品，還有幾十味應急藥丸，瑾爺讓小姐用的著時用；這是寒翠軒送來的十幾件保暖裘護和四季衣物，容大爺說了，是瑾爺讓他特意去給大奶奶采買的。”
鈴蘭一口氣說了這麽多，氣有點喘，但是看著玖鳶眸中漸漸燃起的火星，她越發開心得不行，呼了幾口氣又將平寶兒那一堆禮盒子一件件給玖鳶看，且
“這是晴川舍的四季果子，這是澗竹山莊的肉幹和熟食點心，這是……”
鈴蘭一樣樣地說與玖鳶聽，玖鳶含笑不語，心中卻是感動到不行，難為蘇瑾一個清冷高貴的豪門世子，竟也會在這種小事上做足了功課，事無巨細都替她想到了，有些舉案齊眉夫君，還夫覆何求。
主子開心，下人們自然也歡天喜地，整個硯瀾軒上上下下仿似過節日一般，熱鬧異常，每個人臉上都喜氣洋洋，就連一向冷寒森冷的嚴嬤嬤，也難得地臉色雲開見霽。
眾人都在想，瑾爺這樣寵著大奶奶，疼著大奶奶，又處處護著大奶奶，這是府上霽光顯兆，家業興盛的預兆啊。
硯瀾軒外屋榻炕上，堆滿了大大小小要帶的東西，原本已經夠多了，這會子又從墨韻齋拿回四十多個錦綢盒子，一下子塞滿了整個炕榻。
玖鳶將蘇瑾送來的各種珍饌並四季用品，細細過濾了一遍，然後挑揀了一些用得上又方便長途帶的，還有一些保存期時長的熟食之類，她已盡可能地壓縮了，卻還是又裝了滿滿兩箱子。
然後玖鳶便叮囑嚴嬤嬤和鈴蘭，將剩下的果子和熟食點心之類，挑了幾樣分給下人們嘗鮮。
平寶兒自然也有一份，玖鳶還另給平寶兒挑了兩串糖墩兒，囑他多個心眼子好好照顧瑾爺。
“這個自然，即便奶奶不安咐，奴才也曉得這個。”平寶兒咬了一口糖圓，濃濃甜味直沖喉口，差點讓他流出口水來。
乘著鈴蘭和嚴嬤嬤收拾餘下的東西，玖鳶起身到內室捧了一個箱子出來，交與平寶兒：
“時候不早了，你且回那邊去吧，這是我為瑾爺打點的一些日常用的食的，你回去交與瑾爺，就說我說的，讓瑾多多保重。”
平寶兒應了一聲，提著箱子走了。
玖鳶只恨不能親自到蘇瑾跟前致謝，她這箱子裏，是平時偷偷給蘇瑾準備的一應禮物，有六個香包，六雙並蒂蓮過節履墊，兩身裘錦鏨金絲銀線袍服，還有幾樣子點心，都是玖鳶自己親手縫制，親手烘焙的。
香包和履墊便也罷了，玖鳶用了六個晚上納好打理的，費時就費時在兩身裘錦袍服上，是玖鳶一針一線繡上圖案，又嵌入鏨金絲銀線，又日夜趕工縫好的，足足熬了半個月通宵。
“奶奶，東西收拾好了。”嚴嬤嬤直起腰舒了口氣。
嚴嬤嬤是壓力山大。
玖鳶這一去，硯瀾軒便群龍無首，她年歲大又有些資歷，玖鳶便全權托她這段時日管理硯瀾軒，她只怕萬一出什麽差錯，這張老臉往哪擱。
鈴蘭是要隨著玖鳶一並去往西北的，因而也沒有那麽多多愁善感，她提著箱子一趟一趟往馬車上放置，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將近二更時，硯瀾軒燈火熄滅，整個蘇府一片靜寂，更深露重，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在數名護衛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出了蘇府角門，融入金陵城沈沈夜色之中。
馬車內，玖鳶靠坐在軟墊上，懷中抱著蘇瑾指定要她帶著的銀狐鬥篷，鬥篷狐毛柔軟溫暖。
她掀開車簾一角，回望漸行漸遠燈火寥落的蘇府門楣。
此去西北，前路未知，禍福難料。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一路向北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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