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碾壓 一盒胭脂，竟被人動了手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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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碾壓 一盒胭脂，竟被人動了手腳？……
蘇瑾身子恢覆極快, 和秦家這場暗地裏較量，正在秘密進行。
玖鳶不再過多插手外務, 轉而將全副精力投入到內宅梳理與鞏固之中，硯瀾軒書房燈火，常常亮至深夜。
她與嚴嬤嬤對著一撂撂名冊，將府中上下數百仆役的來歷、親眷、過往行跡，逐一核對排查，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
棲雲閣首當其沖成了重災地，人員被徹底清洗，趙氏心腹或被發賣，或被遣至偏遠田莊，只留下幾個背景清白, 性子懦弱的老仆, 照顧蘇恬。
昔日門庭若市的三房院落, 如今寂冷異常, 連鳥雀都似乎繞道而飛。府中眾人見此情景，愈發噤若寒蟬, 對玖鳶敬畏之心日重。
這日午後，玖鳶正翻閱庫房新呈上的一批藥材清單, 目光在滇南月影草一項上微微停頓。
自那日使用迷香後，她便將剩餘的月影草盡數收入自己院中, 對外只稱此草有安神之效, 她需用來調制香囊。
實則, 玖鳶心中對母親手劄中記載的種種奇妙方劑，產生了更深探究之心，這不僅僅是自保的手段，或許也是未來破局關鍵。
“小姐, ”鈴蘭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告，“嚴嬤嬤來了，說是有要事回稟。”
玖鳶放下清單：“請嬤嬤進來。”
嚴嬤嬤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個不起眼的粗陶小罐。
“大奶奶，老奴依您吩咐，暗中查探各院丟棄的藥渣灰燼，在漿洗房後巷垃圾堆裏，發現了這個。”她將陶罐放在書案上。
玖鳶揭開罐蓋，一股混雜著草木灰和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罐底是些黑灰色灰燼，並無特別，她看向嚴嬤嬤。
嚴嬤嬤用銀簪撥開表層灰燼，露出下面幾片未曾完全燒毀，邊緣焦卷的深紫色花瓣碎片，以及一小撮顏色暗紅，質地奇特的泥土。
“這花瓣，老奴認得，是生長在滇南瘴癘之地的鬼哭蘭，其汁液有劇毒，微量可致人麻痹昏厥，過量則頃刻斃命。而這泥土……”
嚴嬤嬤撚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帶有腥氣，色澤暗紅，像是浸過血的墳頭土，在一些邪術裏，常用於詛咒厭勝。”
鬼哭蘭？浸血墳頭土？
這絕非尋常之物，是誰在府中行此陰毒之事，目標又是誰？
“可查到來源？”玖鳶聲音冷冽。
“漿洗房人員混雜，一時難以鎖定，但丟棄這藥渣的時間，據負責傾倒垃圾的婆子回憶，約莫是在三太太出事前兩日。”嚴嬤嬤壓低聲音。
趙氏出事前，玖鳶心中警鈴大作。
難道趙氏的死，並非單純撞柱自盡，還是說，這東西的目標原本是旁人，陰差陽錯……
一個可怕念頭劃過腦海，讓玖鳶遍體生寒，她猛地起身。
“立刻去棲雲閣！”
帶著嚴嬤嬤和幾名心腹護衛，玖鳶徑直闖入已然冷清的棲雲閣，看守婆子見是她，不敢阻攔。院內，蘇恬呆呆地坐在廊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對她們的到來毫無反應。
玖鳶無視蘇恬，直接闖入趙氏生前所居正房。
房內陳設依舊，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沈悶黴味。
玖鳶目光銳利警覺，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靠窗那張梳妝臺上。
臺面上散落著幾盒未曾收拾的胭脂水粉。
她走過去，逐一打開檢視，當打開一個描金牡丹粉盒時，玖鳶動作頓住了。
盒內香粉顏色與旁邊幾盒略有不同，更偏玫紅，且散發著一股極淡極不協調的粘膩氣息，與玖鳶之前辨認出的鬼哭蘭氣味，隱隱吻合。
玖鳶用小指指甲挑起一點點粉末，湊近鼻尖細聞，氣息粘膩之下，果然隱藏著一絲若有若無屬於鬼哭蘭的腥氣。
這盒胭脂，被人動了手腳。
若非玖鳶對氣味極其敏感，又事先知曉鬼哭蘭的存在，絕難察覺。
趙氏竟是被毒殺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她心神失守，習慣性補妝時機，讓她自己將毒藥塗在了臉上？而後藥性發作，才導致她行為癲狂，最終意外撞死？！
好精妙的算計，好狠毒的心腸。
這不僅是要滅口，更是要將趙氏的死，偽裝成受不住壓力自盡的假象，徹底撇清關系。
是誰，誰能將手腳做得如此幹凈？
誰能對趙氏習性如此了解，除了那個代號浮山，至今仍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內鬼，還能有誰。
看來，浮山實則另有其人，並不是三太太趙氏。
“查！”
玖鳶聲音冰寒，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將這棲雲閣裏所有經手過胭脂水粉的人，全部拘來，還有，這盒胭脂是何處采買，經了誰的手，一五一十，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是！”嚴嬤嬤領命，眼中亦是殺機凜然。
接下來的審訊，雷厲風行。
棲雲閣內負責妝奩的兩個小婢女很快招認，這盒胭脂並非府中統一采買，而是約莫半月前，三太太趙氏心情不佳，嫌棄舊脂粉顏色不好，命她們偷偷托人從外頭凝香齋買來的。
而凝香齋經查，其背後東家，與秦家在金陵的一處產業，有著千絲萬縷聯系。
線索，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指向了秦家。
秦家不僅利用趙氏，更在事敗之後，毫不猶豫地將其毒殺滅口，甚至企圖嫁禍他人。
玖鳶將調查結果連夜稟報了蘇瑾。
墨韻齋內，燭火搖曳。
蘇瑾靠坐在榻上，聽著玖鳶敘述，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眸子，黑沈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夜空。
“秦、周、氏！”
蘇瑾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握著榻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太太縱然有罪，也罪不至被如此暗算毒殺，這等手段，已然超出了商賈爭鬥底線，陰狠毒辣，令人發指。
“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不留任何後患。”
玖鳶聲音低沈，“趙氏一死，三房這條線便徹底斷了，即便我們手握一些證據，也難對秦家造成致命打擊。”
蘇瑾沈默良久，胸口起伏漸漸平覆，眼中風暴卻愈發凝聚，“他們想斷，我便偏要接上。”
“三太太不能白死，這筆血債，需得用血來償。”
蘇瑾擡眼看向玖鳶：“那盒胭脂，還有那罐藥渣，好生收著，現在還不是動用它們的時候。”
玖鳶明白蘇瑾的意思，這些是底牌，是能給予秦家致命一擊的利器，必須在最關鍵時刻打出。
“內宅浮山尚未完全清除。”玖鳶提醒道，那個隱藏在深處的內鬼，如同附骨之疽，不拔除，終究是心腹大患。
“我知道。”
蘇瑾頷首，“此人能接觸到趙氏貼身之物，身份定然不低，且隱藏極深。你繼續查，但要更加謹慎，莫要再打草驚蛇。”他頓了頓，補充道，“府中護衛，我會讓容三再調整布防，重點守護幾位主子的院落，尤其是你和老太太那裏。”
“是。”玖鳶應下，感受到蘇瑾話語中那不易察覺的關切，她心頭微動，垂下眼簾。
從墨韻齋出來，夜涼如水，玖鳶擡頭望向天際那輪清冷弦月，月光灑在她沈靜面容上，映出一片冰霜之色。
秦家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毒，一次比一次沒有底線，這場鬥爭，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其實玖鳶還是蠻同情三太太趙氏的，她嫁入蘇家也是一心要過日子的，否則也不可能和蘇慎元生那麽多孩子。趙氏這一脈名下，共生了四個孩子，兩女兩男，長男不幸在三歲時夭折，小兒子如今才不到五歲，蘇恬是長女，如今也還不到十六歲，老三也是個女的，前幾年過繼給趙氏大哥了，也就是說，如今趙氏身邊留下的，就只有蘇恬和另一個小少爺了。
玖鳶一邊想著心事，一邊順著墨韻齋連廊往硯瀾軒行來，行至半路，嚴嬤嬤從另一條小路轉了過來。
見到玖鳶，嚴嬤嬤趕緊拱禮，態度比前些時越發恭敬：
“見過大奶奶，老身正要去見大奶奶，有要緊事稟告來著。”
玖鳶哦了一聲，略停下步子，看嚴嬤嬤才來的那條道，是通著三房棲雲閣那兒的。
“嬤嬤是從棲雲閣來的？那兒可是有什麽事不成？”
“正是這樣，”嚴嬤嬤依舊彎了身子，低首道：
“周姨娘家的小鳳兒，才和蘇恬小姐吵架來著，小鳳兒仗著有周姨娘護著，用水潑了蘇恬小姐，蘇恬小姐哭的死去活來，這會子尋死覓活說是要放火燒了棲雲閣，老身勸了半天，那小鳳兒也是三老爺名下骨血，論理也是主子，老身忍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化解這幾個主子之間矛盾，所以來求大奶奶示下。”
玖鳶聽了嚴嬤嬤這一番訴說，不由冷笑一聲，道：
“這是外人還沒有打進來，自家人倒先窩裏鬥起了。況正經主子還在呢，不過是死了一個趙氏，他們就真以為蘇家沒主子了不成，由得他們幾個喧天赫地，這成何體統。”
“正是這樣，大奶奶明白人，這周姨娘最近氣焰越發囂張了。”嚴嬤嬤立刻火上拱油，恨不得蘇家大奶奶拚著一身滔天權勢，能去煞煞那周姨娘的威風。
周姨娘是三老爺蘇慎元二房夫人，平時仗著有三老爺寵著，便有時和趙氏爭風吃醋，自從蘇慎元被官府暫時收押之後，這半月以來還老實了幾天。
然自從趙氏出了意外身死之後，這周姨娘母女便想著法子欺辱趙氏女兒蘇恬，這二天更是變本加厲了。
“既是這樣，我便去看看。”
玖鳶點頭，嚴嬤嬤立刻會意，趕緊移了身子緊走兩步在前面給玖鳶帶路，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往棲雲閣而來。
棲雲閣在蘇府西面，過了小路，轉過一座假山石拱，便到了棲雲閣。
這會子正是夕陽西下之時，秋風正勁，棲雲閣門前兩株銀杏樹落葉紛紛，在門前迥旋，仿佛正應了哀涼淒婉四字，趙氏一死，棲雲閣便門可羅雀，就連下人們，來的也不似平時裏勤快了。
這會子棲雲閣門敞開著，裏面傳出嚶嚶哭聲，夾雜著一老一少罵聲，順著秋風隱隱約約飄了出來。
嚴嬤嬤回頭看了玖鳶一眼：“奶奶您瞧，這可是還吵著呢。”
“走，進去再說。”玖鳶已經冷了臉，眸色間全是森森寒氣，嚴嬤嬤趕緊前邊帶路，玖鳶在後面跟著，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蘇恬正在院子裏石子地上坐著，身邊扔著一卷鋪蓋，周姨娘正在指著蘇恬破口大罵：
“你個沒教養的，和你娘一樣做不得人事，如果不是你們母女二人，老爺何至於吃官司！如今老爺被局子裏關著，你娘又畏罪自殺，說句不好聽的，你姐弟二人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還霸占著棲雲閣不成？”
周姨娘罵得起勁，唾沫星子飛濺，身邊她女兒小鳳兒擡眼見蘇家大奶奶進來，臉色瞬變，趕緊拽了一下她娘衣角：
“娘，大奶奶來了。”
那周姨娘一聽這話，驚得趕緊止了口，擡頭一看果真是玖鳶，還有嚴嬤嬤，知是嚴嬤嬤告了蘇家大奶奶，招了大奶奶來的，當下換了一副嘴臉，面帶笑容道：
“喲，是大奶奶，大奶奶您忙著裏裏外外，這棲雲閣有妾身管著就行了，哪裏還勞乏大奶奶您呢。”
周姨娘說著就要上來，玖鳶身子閃到一邊，仿佛怕她臟了自己似地，玖鳶皺了眉頭，臉上全無笑意，寒聲問：
“周姨娘，這麽晚了，你母女二人不好好呆在雀鳥居，跑來棲雲閣做什麽？”
玖鳶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沁著冰霜，全然沒有半點溫度。
聞言周姨娘楞了一下子，正要回話，她女兒小鳳兒卻就氣哼哼地接嘴了。
小鳳兒：“大奶奶您評評理，蘇恬他們能住棲雲閣，為何我娘和我不能住？蘇恬她娘聽說還是個吃裏扒外東西，那她娘死了，她姐弟二人是不是該搬出棲雲閣，換我們娘兩個住進來……”
這周姨娘和蘇慎元之間，就生了小鳳兒一個女兒，平時也是慣出來的尖牙俐嘴，如今不過才十三歲不到，便學得潑婦似地，人前人後都口無摭攔。
周姨娘見自家女兒竟敢如此頂撞玖鳶，心下暗喜，她想著玖鳶左不過是北地來一個庶女，雖說現如今在蘇家稍微掌了點權，但自己好歹也是三房二夫人，諒玖鳶不敢拿她們母女怎麽樣。
再說了，她如今就是要住進棲雲閣，正好蘇家大奶奶來了，知道這件事也好。
“大膽！”玖鳶驀地大喝一聲，聲音比之平時不知要高出幾個分貝，眸間氣勢悍然絕盡，睥睨了周姨娘女兒，“主子在這說話，哪有你叫囂份兒，嚴嬤嬤！”
玖鳶知道嚴嬤嬤手段，但凡是她下了指令，嚴嬤嬤必會照做不誤，而且嚴嬤嬤也有這個實力。
“大奶奶，老身在。”
嚴嬤嬤立刻跨前一步，。
“給我掌嘴，刮這小鳳兒十個掌，小小年紀如此沒有教養，長大豈敢了了！”
“是，老身聽令。”嚴嬤嬤一面就著，一面就直奔周姨娘女兒身子跟前，周姨娘母女還沒有反應過來，啪！
嚴嬤嬤閃電一般，上去就狠狠先給了周姨娘女兒一巴掌。
這一掌嚴嬤嬤卯足了勁，一掌下去，周姨娘女兒臉上登時五個鮮紅指印，痛得這女子嗡一下子便嚎哭開了。
周姨娘女兒一哭，蘇恬便立馬止了哭聲，大驚失色看著這一幕，驚駭無比。
她沒有想到，玖鳶竟會在這時候來給她做主。
蘇恬直直地盯著玖鳶，玖鳶卻懶得看她，她如今懲戒得是周姨娘母女這種以下犯上不敬之風，也是她很看不慣人世間所謂這種勢力眼，她絕不會慣著她們。
周姨娘見女兒了吃了嚴嬤嬤一巴掌，登時也心疼不已，她指著嚴嬤嬤破口大罵：
“嚴嬤嬤，你，你這個卑賤的下人，你竟敢打主子不成，大奶奶，大奶奶您這是做什麽，我女兒好歹也是主子，大奶奶這是成心欺負我們母女不成？”
“周姨娘，主子要有主子樣子，若論主子，蘇恬才是正經主子，她再怎麽樣也是嫡出小姐，周姨娘是三老爺二房夫人，位子上先就比蘇恬娘低了一截，如今她娘雖說去了，你母女二人也不該來此地雪上加霜！”
“憑什麽，憑什麽蘇恬娘死了，她還霸占著棲雲閣！”周姨娘女兒吃了嚴嬤嬤一巴掌還不知足，又撲上來理論。
“嚴嬤嬤，掌嘴十下，難道你要違令麽！”玖鳶又怒喝出聲。
“是，老身知道了。”嚴嬤嬤說著，欺身上來，照著小鳳兒臉上又刮了一掌，邊打邊賠罪道：
“二小姐，得罪了，只是大奶奶之令，沒人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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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鐵鐵們收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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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嚴嬤嬤對著一撂撂名冊，將府中上下數百仆役的來歷、親眷、過往行跡，逐一核對排查，不放過任何一絲可疑之處。
棲雲閣首當其沖成了重災地，人員被徹底清洗，趙氏心腹或被發賣，或被遣至偏遠田莊，只留下幾個背景清白, 性子懦弱的老仆, 照顧蘇恬。
昔日門庭若市的三房院落, 如今寂冷異常, 連鳥雀都似乎繞道而飛。府中眾人見此情景，愈發噤若寒蟬, 對玖鳶敬畏之心日重。
這日午後，玖鳶正翻閱庫房新呈上的一批藥材清單, 目光在滇南月影草一項上微微停頓。
自那日使用迷香後，她便將剩餘的月影草盡數收入自己院中, 對外只稱此草有安神之效, 她需用來調制香囊。
實則, 玖鳶心中對母親手劄中記載的種種奇妙方劑，產生了更深探究之心，這不僅僅是自保的手段，或許也是未來破局關鍵。
“小姐, ”鈴蘭輕手輕腳進來，低聲稟告，“嚴嬤嬤來了，說是有要事回稟。”
玖鳶放下清單：“請嬤嬤進來。”
嚴嬤嬤面色凝重，手中捧著一個不起眼的粗陶小罐。
“大奶奶，老奴依您吩咐，暗中查探各院丟棄的藥渣灰燼，在漿洗房後巷垃圾堆裏，發現了這個。”她將陶罐放在書案上。
玖鳶揭開罐蓋，一股混雜著草木灰和淡淡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罐底是些黑灰色灰燼，並無特別，她看向嚴嬤嬤。
嚴嬤嬤用銀簪撥開表層灰燼，露出下面幾片未曾完全燒毀，邊緣焦卷的深紫色花瓣碎片，以及一小撮顏色暗紅，質地奇特的泥土。
“這花瓣，老奴認得，是生長在滇南瘴癘之地的鬼哭蘭，其汁液有劇毒，微量可致人麻痹昏厥，過量則頃刻斃命。而這泥土……”
嚴嬤嬤撚起一點，在指尖搓了搓，“帶有腥氣，色澤暗紅，像是浸過血的墳頭土，在一些邪術裏，常用於詛咒厭勝。”
鬼哭蘭？浸血墳頭土？
這絕非尋常之物，是誰在府中行此陰毒之事，目標又是誰？
“可查到來源？”玖鳶聲音冷冽。
“漿洗房人員混雜，一時難以鎖定，但丟棄這藥渣的時間，據負責傾倒垃圾的婆子回憶，約莫是在三太太出事前兩日。”嚴嬤嬤壓低聲音。
趙氏出事前，玖鳶心中警鈴大作。
難道趙氏的死，並非單純撞柱自盡，還是說，這東西的目標原本是旁人，陰差陽錯……
一個可怕念頭劃過腦海，讓玖鳶遍體生寒，她猛地起身。
“立刻去棲雲閣！”
帶著嚴嬤嬤和幾名心腹護衛，玖鳶徑直闖入已然冷清的棲雲閣，看守婆子見是她，不敢阻攔。院內，蘇恬呆呆地坐在廊下，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對她們的到來毫無反應。
玖鳶無視蘇恬，直接闖入趙氏生前所居正房。
房內陳設依舊，卻蒙上了一層厚厚灰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沈悶黴味。
玖鳶目光銳利警覺，掃過每一個角落，最後定格在靠窗那張梳妝臺上。
臺面上散落著幾盒未曾收拾的胭脂水粉。
她走過去，逐一打開檢視，當打開一個描金牡丹粉盒時，玖鳶動作頓住了。
盒內香粉顏色與旁邊幾盒略有不同，更偏玫紅，且散發著一股極淡極不協調的粘膩氣息，與玖鳶之前辨認出的鬼哭蘭氣味，隱隱吻合。
玖鳶用小指指甲挑起一點點粉末，湊近鼻尖細聞，氣息粘膩之下，果然隱藏著一絲若有若無屬於鬼哭蘭的腥氣。
這盒胭脂，被人動了手腳。
若非玖鳶對氣味極其敏感，又事先知曉鬼哭蘭的存在，絕難察覺。
趙氏竟是被毒殺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利用她心神失守，習慣性補妝時機，讓她自己將毒藥塗在了臉上？而後藥性發作，才導致她行為癲狂，最終意外撞死？！
好精妙的算計，好狠毒的心腸。
這不僅是要滅口，更是要將趙氏的死，偽裝成受不住壓力自盡的假象，徹底撇清關系。
是誰，誰能將手腳做得如此幹凈？
誰能對趙氏習性如此了解，除了那個代號浮山，至今仍未完全浮出水面的內鬼，還能有誰。
看來，浮山實則另有其人，並不是三太太趙氏。
“查！”
玖鳶聲音冰寒，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將這棲雲閣裏所有經手過胭脂水粉的人，全部拘來，還有，這盒胭脂是何處采買，經了誰的手，一五一十，給我查個水落石出。”
“是！”嚴嬤嬤領命，眼中亦是殺機凜然。
接下來的審訊，雷厲風行。
棲雲閣內負責妝奩的兩個小婢女很快招認，這盒胭脂並非府中統一采買，而是約莫半月前，三太太趙氏心情不佳，嫌棄舊脂粉顏色不好，命她們偷偷托人從外頭凝香齋買來的。
而凝香齋經查，其背後東家，與秦家在金陵的一處產業，有著千絲萬縷聯系。
線索，再一次無比清晰地指向了秦家。
秦家不僅利用趙氏，更在事敗之後，毫不猶豫地將其毒殺滅口，甚至企圖嫁禍他人。
玖鳶將調查結果連夜稟報了蘇瑾。
墨韻齋內，燭火搖曳。
蘇瑾靠坐在榻上，聽著玖鳶敘述，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愈發蒼白，唯有那雙眸子，黑沈得如同暴風雨前的夜空。
“秦、周、氏！”
蘇瑾幾乎是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握著榻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三太太縱然有罪，也罪不至被如此暗算毒殺，這等手段，已然超出了商賈爭鬥底線，陰狠毒辣，令人發指。
“他們這是要趕盡殺絕，不留任何後患。”
玖鳶聲音低沈，“趙氏一死，三房這條線便徹底斷了，即便我們手握一些證據，也難對秦家造成致命打擊。”
蘇瑾沈默良久，胸口起伏漸漸平覆，眼中風暴卻愈發凝聚，“他們想斷，我便偏要接上。”
“三太太不能白死，這筆血債，需得用血來償。”
蘇瑾擡眼看向玖鳶：“那盒胭脂，還有那罐藥渣，好生收著，現在還不是動用它們的時候。”
玖鳶明白蘇瑾的意思，這些是底牌，是能給予秦家致命一擊的利器，必須在最關鍵時刻打出。
“內宅浮山尚未完全清除。”玖鳶提醒道，那個隱藏在深處的內鬼，如同附骨之疽，不拔除，終究是心腹大患。
“我知道。”
蘇瑾頷首，“此人能接觸到趙氏貼身之物，身份定然不低，且隱藏極深。你繼續查，但要更加謹慎，莫要再打草驚蛇。”他頓了頓，補充道，“府中護衛，我會讓容三再調整布防，重點守護幾位主子的院落，尤其是你和老太太那裏。”
“是。”玖鳶應下，感受到蘇瑾話語中那不易察覺的關切，她心頭微動，垂下眼簾。
從墨韻齋出來，夜涼如水，玖鳶擡頭望向天際那輪清冷弦月，月光灑在她沈靜面容上，映出一片冰霜之色。
秦家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狠毒，一次比一次沒有底線，這場鬥爭，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其實玖鳶還是蠻同情三太太趙氏的，她嫁入蘇家也是一心要過日子的，否則也不可能和蘇慎元生那麽多孩子。趙氏這一脈名下，共生了四個孩子，兩女兩男，長男不幸在三歲時夭折，小兒子如今才不到五歲，蘇恬是長女，如今也還不到十六歲，老三也是個女的，前幾年過繼給趙氏大哥了，也就是說，如今趙氏身邊留下的，就只有蘇恬和另一個小少爺了。
玖鳶一邊想著心事，一邊順著墨韻齋連廊往硯瀾軒行來，行至半路，嚴嬤嬤從另一條小路轉了過來。
見到玖鳶，嚴嬤嬤趕緊拱禮，態度比前些時越發恭敬：
“見過大奶奶，老身正要去見大奶奶，有要緊事稟告來著。”
玖鳶哦了一聲，略停下步子，看嚴嬤嬤才來的那條道，是通著三房棲雲閣那兒的。
“嬤嬤是從棲雲閣來的？那兒可是有什麽事不成？”
“正是這樣，”嚴嬤嬤依舊彎了身子，低首道：
“周姨娘家的小鳳兒，才和蘇恬小姐吵架來著，小鳳兒仗著有周姨娘護著，用水潑了蘇恬小姐，蘇恬小姐哭的死去活來，這會子尋死覓活說是要放火燒了棲雲閣，老身勸了半天，那小鳳兒也是三老爺名下骨血，論理也是主子，老身忍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化解這幾個主子之間矛盾，所以來求大奶奶示下。”
玖鳶聽了嚴嬤嬤這一番訴說，不由冷笑一聲，道：
“這是外人還沒有打進來，自家人倒先窩裏鬥起了。況正經主子還在呢，不過是死了一個趙氏，他們就真以為蘇家沒主子了不成，由得他們幾個喧天赫地，這成何體統。”
“正是這樣，大奶奶明白人，這周姨娘最近氣焰越發囂張了。”嚴嬤嬤立刻火上拱油，恨不得蘇家大奶奶拚著一身滔天權勢，能去煞煞那周姨娘的威風。
周姨娘是三老爺蘇慎元二房夫人，平時仗著有三老爺寵著，便有時和趙氏爭風吃醋，自從蘇慎元被官府暫時收押之後，這半月以來還老實了幾天。
然自從趙氏出了意外身死之後，這周姨娘母女便想著法子欺辱趙氏女兒蘇恬，這二天更是變本加厲了。
“既是這樣，我便去看看。”
玖鳶點頭，嚴嬤嬤立刻會意，趕緊移了身子緊走兩步在前面給玖鳶帶路，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往棲雲閣而來。
棲雲閣在蘇府西面，過了小路，轉過一座假山石拱，便到了棲雲閣。
這會子正是夕陽西下之時，秋風正勁，棲雲閣門前兩株銀杏樹落葉紛紛，在門前迥旋，仿佛正應了哀涼淒婉四字，趙氏一死，棲雲閣便門可羅雀，就連下人們，來的也不似平時裏勤快了。
這會子棲雲閣門敞開著，裏面傳出嚶嚶哭聲，夾雜著一老一少罵聲，順著秋風隱隱約約飄了出來。
嚴嬤嬤回頭看了玖鳶一眼：“奶奶您瞧，這可是還吵著呢。”
“走，進去再說。”玖鳶已經冷了臉，眸色間全是森森寒氣，嚴嬤嬤趕緊前邊帶路，玖鳶在後面跟著，二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蘇恬正在院子裏石子地上坐著，身邊扔著一卷鋪蓋，周姨娘正在指著蘇恬破口大罵：
“你個沒教養的，和你娘一樣做不得人事，如果不是你們母女二人，老爺何至於吃官司！如今老爺被局子裏關著，你娘又畏罪自殺，說句不好聽的，你姐弟二人就是沒人要的野孩子，還霸占著棲雲閣不成？”
周姨娘罵得起勁，唾沫星子飛濺，身邊她女兒小鳳兒擡眼見蘇家大奶奶進來，臉色瞬變，趕緊拽了一下她娘衣角：
“娘，大奶奶來了。”
那周姨娘一聽這話，驚得趕緊止了口，擡頭一看果真是玖鳶，還有嚴嬤嬤，知是嚴嬤嬤告了蘇家大奶奶，招了大奶奶來的，當下換了一副嘴臉，面帶笑容道：
“喲，是大奶奶，大奶奶您忙著裏裏外外，這棲雲閣有妾身管著就行了，哪裏還勞乏大奶奶您呢。”
周姨娘說著就要上來，玖鳶身子閃到一邊，仿佛怕她臟了自己似地，玖鳶皺了眉頭，臉上全無笑意，寒聲問：
“周姨娘，這麽晚了，你母女二人不好好呆在雀鳥居，跑來棲雲閣做什麽？”
玖鳶聲音不高，卻字字句句沁著冰霜，全然沒有半點溫度。
聞言周姨娘楞了一下子，正要回話，她女兒小鳳兒卻就氣哼哼地接嘴了。
小鳳兒：“大奶奶您評評理，蘇恬他們能住棲雲閣，為何我娘和我不能住？蘇恬她娘聽說還是個吃裏扒外東西，那她娘死了，她姐弟二人是不是該搬出棲雲閣，換我們娘兩個住進來……”
這周姨娘和蘇慎元之間，就生了小鳳兒一個女兒，平時也是慣出來的尖牙俐嘴，如今不過才十三歲不到，便學得潑婦似地，人前人後都口無摭攔。
周姨娘見自家女兒竟敢如此頂撞玖鳶，心下暗喜，她想著玖鳶左不過是北地來一個庶女，雖說現如今在蘇家稍微掌了點權，但自己好歹也是三房二夫人，諒玖鳶不敢拿她們母女怎麽樣。
再說了，她如今就是要住進棲雲閣，正好蘇家大奶奶來了，知道這件事也好。
“大膽！”玖鳶驀地大喝一聲，聲音比之平時不知要高出幾個分貝，眸間氣勢悍然絕盡，睥睨了周姨娘女兒，“主子在這說話，哪有你叫囂份兒，嚴嬤嬤！”
玖鳶知道嚴嬤嬤手段，但凡是她下了指令，嚴嬤嬤必會照做不誤，而且嚴嬤嬤也有這個實力。
“大奶奶，老身在。”
嚴嬤嬤立刻跨前一步，。
“給我掌嘴，刮這小鳳兒十個掌，小小年紀如此沒有教養，長大豈敢了了！”
“是，老身聽令。”嚴嬤嬤一面就著，一面就直奔周姨娘女兒身子跟前，周姨娘母女還沒有反應過來，啪！
嚴嬤嬤閃電一般，上去就狠狠先給了周姨娘女兒一巴掌。
這一掌嚴嬤嬤卯足了勁，一掌下去，周姨娘女兒臉上登時五個鮮紅指印，痛得這女子嗡一下子便嚎哭開了。
周姨娘女兒一哭，蘇恬便立馬止了哭聲，大驚失色看著這一幕，驚駭無比。
她沒有想到，玖鳶竟會在這時候來給她做主。
蘇恬直直地盯著玖鳶，玖鳶卻懶得看她，她如今懲戒得是周姨娘母女這種以下犯上不敬之風，也是她很看不慣人世間所謂這種勢力眼，她絕不會慣著她們。
周姨娘見女兒了吃了嚴嬤嬤一巴掌，登時也心疼不已，她指著嚴嬤嬤破口大罵：
“嚴嬤嬤，你，你這個卑賤的下人，你竟敢打主子不成，大奶奶，大奶奶您這是做什麽，我女兒好歹也是主子，大奶奶這是成心欺負我們母女不成？”
“周姨娘，主子要有主子樣子，若論主子，蘇恬才是正經主子，她再怎麽樣也是嫡出小姐，周姨娘是三老爺二房夫人，位子上先就比蘇恬娘低了一截，如今她娘雖說去了，你母女二人也不該來此地雪上加霜！”
“憑什麽，憑什麽蘇恬娘死了，她還霸占著棲雲閣！”周姨娘女兒吃了嚴嬤嬤一巴掌還不知足，又撲上來理論。
“嚴嬤嬤，掌嘴十下，難道你要違令麽！”玖鳶又怒喝出聲。
“是，老身知道了。”嚴嬤嬤說著，欺身上來，照著小鳳兒臉上又刮了一掌，邊打邊賠罪道：
“二小姐，得罪了，只是大奶奶之令，沒人敢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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