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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倦臥 深情不及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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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倦臥 深情不及久伴

天放亮之後, 晨曦穿透彌漫硝煙與未散的塵灰,灑落在蘇府柏草堂焦土之上, 映照出滿目瘡痍。

柏草堂主屋化為焦土,殘骸兀自冒著縷縷青煙,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煙火氣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仆從們在默默清理廢墟現場,臉上殘留著疲憊、驚恐與劫後餘生的茫然,有十幾個男女仆人在搬運燒毀的雜物,間或傳來低低啜泣聲。

玖鳶站在廢墟邊緣,手臂上被火星灼傷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衣衫臟汙,發髻散亂,樣子有點狼狽。

然而她一雙眸子, 依舊星芒耀目。

玖鳶才安排完柏草堂善後事宜, 將受驚老太太暫時安置到了林氏所在的靜心苑偏殿, 又命人加緊巡查各院, 清點損失,安撫人心。

“小姐, 您的手臂……”鈴蘭捧著一盒幹凈傷藥和紗布,眼圈微紅。

玖鳶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草草包紮的手臂, 搖搖頭:

“無妨,皮外傷而已, 前院碼頭那邊, 有消息了嗎?”這是她此刻最牽掛的事。

鈴蘭剛要回答, 就見容三帶著一身露水與尚未散盡的肅殺之氣,腳步匆匆從通往前院的月洞門疾步而來,他臉色凝重,衣袍下擺沾染著早已幹涸發暗的血跡。

“大奶奶。”

容三見到玖鳶, 立刻上前,壓低聲音稟報:

“碼頭事畢,倉內違禁之物俱已起獲,襲擊的死士大部被殲,少數被擒後皆服毒自盡,未能留下活口,少爺他……”

容三頓了頓,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少爺左肩中了一箭,箭簇淬了毒,雖已及時剜肉解毒,但失血過多,加之毒性猛烈,如今昏迷未醒,已送回墨韻齋由太醫診治。”

蘇瑾受傷了,還是淬毒的箭傷。

玖鳶心猛地一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滯澀了片刻,那個始終如山岳般沈穩,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竟也倒下了。

“太醫怎麽說?”玖鳶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卡頓。

“太醫說,毒性已控制,但瑾爺失血過多,元氣大傷,需得好生靜養一段時日,能否安然渡過,還需觀察這兩日。”容三聲音沈重。

還需觀察兩日,這也就是說,蘇瑾這箭傷,有不可測之未知數。

玖鳶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

玖鳶知道,若蘇瑾倒下,就意味著蘇府此刻真正到了群龍無首,內外交困的境地。

外有秦家虎視眈眈,內有隱患未除,老太太受驚,主母林氏性子柔弱,這千斤重擔,難道真要落在她這個入門不過數月的新婦肩上?

“此事還有誰知曉?”玖鳶睜開眼,目光沈寂,隱著一絲慧利,看向容三。

“除了屬下與在場幾位心腹,以及太醫,暫未外傳。少爺昏迷前曾嚴令封鎖消息。”容三答道。

玖鳶微微頷首。

蘇瑾做得對,此刻他重傷消息絕不能洩露出去,否則蘇家立時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傳令下去,大少爺因處理碼頭突發事件,勞累過度,需在墨韻齋靜養數日,一應外務,暫由二老爺與幾位得力管事共同商議決斷,內宅諸事由我暫代母親處理。嚴禁任何人前往墨韻齋打擾,違者重處!”

玖鳶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瞬間做出了最有利於穩定局面的安排。

將外務推給二房和管事,是分化也是穩住他們,內宅由她暫代,則是因為經過昨夜,玖鳶已初步樹立了,且林氏確實不堪重負。

“是。”容三眼中閃過一絲欽佩,立刻領命而去。

吩咐完,玖鳶又對鈴蘭道:“你去靜心苑,向太太稟報此處情況,只說火已撲滅,祖母安然,請太太安心照料祖母。另外,悄悄告訴太太,瑾哥兒無礙,只是需要靜養,請她不必過於憂心。”

玖鳶需要穩住婆婆林氏,不能讓她再出亂子。

鈴蘭也領命匆匆而去。

安排完這些,玖鳶才覺得一陣強烈疲憊感席卷而來,幾乎站立不穩。她扶住旁邊一根燒得半焦的廊柱,深深吸了幾口帶著焦糊味的空氣。

“大奶奶,您也一夜未合眼了,不若先回硯瀾軒歇息片刻,此處有老奴盯著。”

嚴嬤嬤不知何時來到了玖鳶身邊,聲音帶著難得的溫和。

嚴嬤嬤身上也有些狼狽,顯然昨夜在庫房那邊也經歷了一番周折。

玖鳶搖搖頭,目光掃過這片廢墟,以及遠處那些惶惶不安的下人。

“此刻還不是歇息時候,嬤嬤,府中經此大亂,人心浮動,需得立刻穩住。你親自帶人,按照名冊,給所有參與救火的仆從發放雙倍月錢,受傷者加倍撫恤。同時,嚴查昨夜趁亂生事行蹤可疑之人,尤其是棲雲閣那邊。”

玖鳶提到棲雲閣時,語氣刻意加重。

昨夜錢嬤嬤帶人鬧事,緊接著便是大火,若說與三房無關,她絕不相信。

嚴嬤嬤神色一凜:“老奴明白,庫房那邊,昨夜也有幾個不開眼的東西想趁火打劫,已被老奴拿下,正在審問。”

“很好。”玖鳶點頭,“審問結果,直接報於我知。”

正在此時,一個小婢女氣喘籲籲地跑來稟報:“大奶奶,二太太、三太太,還有幾位小姐,都往靜心苑去了,說是要給老太太請安壓驚。”

玖鳶整理了一下散亂鬢發,拍了拍衣衫上的灰燼,對嚴嬤嬤道:“這裏交給嬤嬤了,我去靜心苑。”

靜心苑偏殿內,此刻氣氛有些壓抑。

老太太半倚在榻上,臉色依舊不好,大太太林氏坐在一旁,眉宇間滿是憂色。

二太太王氏,三太太趙氏,以及三房小女兒蘇恬等幾位小姐俱在座。

只是與往日不同,王氏臉上少了那份慣有的熱絡笑容,多了幾分凝重與審度;趙氏則明顯有些心神不寧,眼神閃爍,不敢與人對視;蘇恬更是低垂著頭,絞著手中帕子。

見到玖鳶進來,所有人目光瞬間都聚焦在她身上。

這些人目光不一,除了驚恐不安,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給祖母、母親請安。”玖鳶斂衽行禮,姿態依舊恭謹,卻自有一股經歷過風浪後的沈靜氣度。

“起來吧,辛苦你了。”老太太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目光卻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昨夜多虧有你。”

能由老太太口獲得這幾個字,屬實不易,而且是當著蘇府上下這麽多大小主子們,這一句多虧有你,遽然之間將玖鳶在蘇府地位,提高了一個層級。

林氏也看向玖鳶,神情之間略加讚許,點了點頭。

“守護家宅,是孫媳本分。”

玖鳶謙遜回應,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沈凝道:

“只是,經此一役,府中損失不小,祖母受驚,夫君亦因處理外務需靜養幾日。當務之急,是穩定人心,重整秩序,追查元兇,以絕後患。”

玖鳶直接將蘇瑾靜養的消息定性為處理外務所致,堵住了某些人的悠悠之口,也暗示了外間局勢緊張。

趙氏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王氏立刻接口道:

“倒媳說的是,這放火之人,簡直是喪心病狂,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府中如今這般景象,還需你多費心才是。”

王氏這話,當仁不讓地,已是明確表態支持玖鳶暫時主持內宅。

玖鳶看向三房趙氏。

“三嬸以為呢?昨夜棲雲閣的錢嬤嬤深夜到我院中,言及三嬸突發急癥,不知三嬸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玖鳶語氣平和,卻如一把刀子,直刺要害。

趙氏臉色瞬間煞白,支吾道:“勞你掛心,不過是老毛病,一時氣急罷了,已無礙了。那錢嬤嬤不懂事,胡亂闖院,我定重重罰她!”

“哦?”玖鳶眸光微冷,“只是氣急?可我聽聞,錢嬤嬤當時口口聲聲,非要強開庫房取百年老參救命呢。看來三嬸身邊的下人,是該好生管教了,免得日後再生出什麽誤會,或是給人可乘之機。”

玖鳶句句不提縱火,卻句句指向棲雲閣昨夜異常舉動與這場大火的關聯,趙氏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言。

老太太閉著眼,手中經珠緩緩撥動,並未出聲,顯然是默許了玖鳶的質問與掌控。

敲打完了三房,玖鳶不再糾纏,轉而與二太太王氏、大太太林氏商議起府中善後的具體事宜,如何安撫下人,如何修覆損毀,如何應對可能的外界打探等等,條理分明,處置得當。

看著玖鳶沈穩發號施令的模樣,王氏心中暗驚,此女經此一夜,竟似脫胎換骨,這上位者氣勢簡直不輸大房長子蘇瑾。

而三房趙氏面色相當人難看,仿佛有很重心事般,她知道,經此一事,三房在府中恐怕再難有立足之地了。

直到日上三竿,諸事暫且議定,眾人才各自散去。

玖鳶最後離開靜心苑,踏出門檻時,春日溫暖陽光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徹骨寒意與疲憊。

她知道,蘇府昨夜禍起蕭墻看似按壓下去了,但這只是暫時的平靜,蘇瑾重傷未醒,秦家絕不會善罷甘休,府內暗流依舊洶湧。

玖鳶擡頭望向墨韻齋方向,那裏門戶緊閉,寂靜無聲。

遙望著墨韻齋方向,玖鳶不禁在內心默默祈禱:

蘇瑾,你一定要撐過去,你是我夫君,雖說你我二人還未行周公之禮,但你在,我便底氣十足,縱有人給我眼色看想將妾身摁到泥地裏,以妾身大奶奶的身份,妾身便能應對從容,但若你不在,這蘇府於妾身而言,將是千壑萬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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