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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夜 怎不行周公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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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夜 怎不行周公之禮?

玖鳶聽了這一字一句議論聲,難免不受盅惑,但眼下之局,是她自己選的,雖說沈家主母和家主,還有沈家祖母皆有強逼之意,但路,終究也是她自己暗地裏想要博弈的。

她唯有忽視這些言論,這些言論於己無益,聽多了倒反是擾亂心神。

蓋頭下,玖鳶唇角淺淺挑了一抹不屑,屏息凝神,將所有雜音摒棄在外,只專註於腳下的路和喜娘指引。

代嫁又如何,庶女又如何,她沈玖鳶在沈家一直隱忍伏低,為的是什麽,為的就是一朝跨越出去,和沈家,和沈芷蘭,及沈家所有上上下下,割裂分解,然後有機會,再看著沈家一點點崩塌,甚至於毀滅。

至於蘇家大少爺,她並不抱多大希望。她於他,只是一個陌生人,而他之於她,說白了,在玖鳶心中也只是一個跳板而已。

玖鳶是相當理性的。

她扶著喜娘胳臂,跨過一個高高門檻,想著應是府門,又行了一段路,再跨過一個稍低些的門檻。

喜娘扶了玖鳶手腕,帶著她又行了段路,扶著玖鳶上了三層臺階,穿過似乎有回廊庭院,最終,在一處地方站定。

應是到了吧,玖鳶猜測著。

喧鬧人聲在這裏變得略微收斂,卻更顯密集。玖鳶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新人到——拜堂——”司儀聲音再次響起。

玖鳶被引至堂中站定,透過蓋頭下方極窄的縫隙,能看到地面是光可鑒人的金磚,前方似乎設著香案,紅燭高燒。

玖鳶身邊,似乎站了一個人,身量頗高,帶著一種清冽若有若無氣息,氣息沈穩,高大影子即便隔著蓋簾,亦能感受到一種無形威壓。

這應當就是她的未來夫君蘇瑾,蘇家長孫,蘇府大少爺,人稱江南商界英才的一位俊傑,天之驕子,據說在金陵城內,追求仰慕這位大少爺的貴門名媛能排半條街不止。

也因之,和北地沈家結親,於這位才俊來說,應屬萬般無奈。

此刻蘇瑾站在玖鳶一米之外,並未靠近,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疏離距離。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整個過程,玖鳶依著喜娘提示,動作流暢標準,姿態優美。

在與蘇瑾對拜時,玖鳶微微低頭,能從蓋頭縫隙瞥見他同樣穿著大紅喜服的袍角,和一雙織金雲紋靴子。他動作亦是無可挑剔,卻透著一股子程式化的淡漠,並無新郎該有的熱切。

禮成。司儀高呼:“送入洞房——”

玖鳶被人簇擁著,離開正堂,又是一陣七拐八繞,最終進入了一處名為硯瀾軒的院落。這裏顯然便是新房所在。

新房裏布置得極盡奢華。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鮫綃寶羅帳,帳上遍繡灑珠銀線海棠花,風起綃動,如墜雲山幻海。

榻上設著青玉抱香枕,鋪著軟紈蠶冰罩,疊著玉帶羅衾。

地鋪白玉,內嵌金珠,鑿地為蓮,朵朵成五莖蓮花的模樣,花瓣鮮活玲瓏,連花蕊也細膩可辨,赤足踏上也只覺溫潤,竟是以藍田暖玉鑿成。

房間四角立著漢白玉柱子,四周的墻壁全是白色石磚雕砌而成,黃金雕成的蘭花在白石之間妖艷綻放。

果然是豪門大家,比之北地武將沈氏家府之奢俗,更是貴奢盈溢。光是這一個新房子,怕沒有個幾萬兩銀子,織造不成如此煌煌氣勢。

金貴質地,因了巧奪天工精心布局,每一處都恰到好處地流香溢彩,入之給人以暖適之感。

空氣中彌漫著甜香,是棠春蘭混合著某種不知名花蕊香氣,。

久鳶被引至床沿坐下,喜娘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領著大部分仆婦退了出去,只留下幾個貼身伺候的婢女嬤嬤。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紅燭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玖鳶端坐不動,蓋頭依舊覆面。她在等待,等待那個名義上的夫君,前來揭開這最後一層屏障。

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色漸暗,紅燭燃了近半,外面宴飲的喧鬧聲似乎也漸漸歇了。然而,蘇瑾始終沒有出現。

留守的婢女嬤嬤們開始有些不安,交換著眼神,卻無人敢出聲。

終於,門外傳來一陣沈穩腳步聲,婢女們精神一振,連忙躬身準備迎接。

門被推開,進來的卻並非蘇瑾,而是一個穿著體面,面容嚴肅的嬤嬤,身後跟著兩個捧著食盒的小婢女。

“老奴姓宋,是老夫人身邊的。”

嬤嬤聲音平穩,帶著些年長上位的底氣,“大少爺方才在前頭宴客,多飲了幾杯,有些不適,怕酒氣沖撞了新人,已由人扶著在書房歇下了。老夫人特命老奴前來告知少夫人,並送些點心過來,請少夫人自行先用些,不必再等。”

宋嬤嬤話音一落,新房內空氣仿佛凝固,竟有幾秒靜寂。

大婚之夜,新郎官竟不入洞房,去了書房安歇!無論有多少種理由,都在宣告著對新娘子的輕視,還有不掩不藏的羞辱。

幾個沈家陪嫁過來的婢女臉色頓時變得煞白,鈴蘭更是急得眼圈發紅,看向玖鳶,卻又不敢說話。

玖鳶端坐在床沿,蓋頭下的面容看不真切,身形卻紋絲未動,連呼吸頻率都未曾改變。仿佛宋嬤嬤方才說的,不過是一句無足輕重之話。

這片刻寂靜,反而讓原本氣勢十足的宋嬤嬤,心中微微生出一絲異樣。這位北地來的新夫人,反應未免太過平靜了些。

良久,蓋頭下才傳來玖鳶平靜無波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怒意或委屈:“有勞宋嬤嬤回稟祖母,孫媳知道了。夫君身體要緊,還請祖母和夫君不必掛心。”

玖鳶聲音清越溫和,如同玉珠落盤,在這過分安靜的新房裏格外清晰。

宋嬤嬤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很快又恢覆如常,躬身道:“少夫人深明大義,老奴定當回稟。請少夫人早些安歇。”說罷,示意婢女將食盒放在桌上,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新房門再次被關上。

這一次,房間內越發寂靜,漫過一種難以言說的尷尬與沈重。

“小姐!”鈴蘭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上前,“姑爺他,他怎麽可以……”

“住口。”玖鳶淡淡打斷鈴蘭,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儀,“這裏是蘇府,豈容你妄議主子?下去吧,這裏不用你們伺候了。”

鈴蘭被主子語氣中的冷意懾住,噎了一下,終究不敢再多言,與其他幾個婢女惴惴不安退了出去。

當房門徹底合攏,屋內只剩下玖鳶一人時,她才緩緩地自己伸手,揭開了頂在頭上幾乎一整天的沈甸甸蓋頭。

燭光下,玖鳶面容平靜如水,唯有那雙點墨般眸子裏,掠過一絲冰寒譏誚。

不入洞房?下馬威?還是他蘇瑾,根本不屑於這樁被強加的婚姻?

很好。

於蘇家這個大少爺,玖鳶並未有太多期許,也因之,就沒有太失落。

玖鳶站起身,走到那桌豐盛卻已微涼的點心前,目光掃過精致糕餅,卻沒有動。而是轉身,走到梳妝臺前,開始自己動手,一點點卸下頭上繁覆貴重的首飾。

鏡中映出玖鳶絕美容顏,以及那雙過於冷靜的眼睛。

蘇瑾的回避,雖在玖鳶意料之外,細想卻又在情理之中。

像他那樣的天之驕子,被迫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還是來自與蘇家格格不入的武將家族女子,心中豈會沒有抵觸?今日這出,不過是他表達不滿的一種方式。

也罷。

蘇瑾既不來,玖鳶反倒樂得清靜,也省去了新婚之夜彼此虛與委蛇的尷尬。

玖鳶將頭上腕上所有首飾卸下,又仔細收入妝奩,換下身上大紅嫁衣,只著一身素雅月白中衣。然後,她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支摘窗。

清冷夜風帶著水汽氤氳湧入,吹散了屋內那些甜膩香氣,也讓玖鳶精神為之一振。

窗外,是硯瀾軒庭院,借著廊下懸掛的燈籠和皎潔月光,可見院中假山玲瓏,曲徑通幽,種植著許多玖鳶叫不出名字的南方花草,即便在冬日,這些花草也顯得郁郁蔥蔥。

遠處,蘇府樓閣重重,燈火零星,隱沒在沈沈夜色與水汽中,望不到邊際。

這便是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玖鳶需要立足,需要周旋,需要征服的地方。

夫君不喜,婆家莫測,仆從觀望,自身根基淺薄。

前路,遍布荊棘。而且亦有太多不確定。仿佛下一步每一秒,都極有可能面臨被夫家休書的可能。

先前沈氏一族外房有個族女,嫁的便是南方一富商之子,沒過半年便被男方休回族中,原因是不喜沈族這女子粗獷外放性子。

所以即便今日進了蘇家這門,有朝一日被休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然而,玖鳶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火焰。

她輕輕撫摸著窗欞上冰涼雕花,嘴角掠過一抹幾不可察誚笑,這個未來夫君或許以為,他今夜不入洞房,便是於她最徹底的漠視,殊不知這於玖鳶而言,連沈府萬分之一傷害都不到。

一曳涼風不著痕跡漫過眼角眉梢,玖鳶心上起過些微波瀾,心想蘇瑾不入洞房,只是開始。未來需要面對的,恐不只是這些單純的表象,內裏水深水淺,也只有一步步涉越之後,才知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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