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晨省 大少爺說事務繁忙,近期都宿在外……

關燈
第6章 晨省 大少爺說事務繁忙,近期都宿在外……

江南晨曦,來得比北地要委婉得多。

天際並非陡然亮起,而是由沈沈青瞿,逐漸暈染開一片魚肚白,繼而透出淡淡如同少女羞赧臉頰般的粉橘色。濕潤空氣中彌漫著泥土與花草清新氣息,夾雜著遠處廚房傳來的若有若無煙火氣。

硯瀾軒內,玖鳶早已起身。

無需婢女催促,玖鳶自幼在沈家謹小慎微生活,早已養成了寅時即起的習慣。

昨夜,玖鳶屏退了所有婢女,獨自在這陌生而華麗的新房中安歇。拔步床寬敞得有些空曠,錦被柔軟溫暖,她卻睡得並不沈。

半夢半醒間,總是母親模糊的面容,沈芷蘭怨毒眼神,以及蘇瑾那未見其人,先感其冷的疏離氣息交織浮現。

玖鳶用冷水凈了面,刺骨涼意驅散了最後一絲朦朧睡意。

對鏡梳妝時,玖鳶摒棄了所有鮮艷色彩,只擇了一身藕荷色暗紋緞面交領長襖,下系月白色百褶棉裙,烏發綰成一個簡潔利落圓髻,簪了一支素銀嵌珍珠的簪子,簪子上有幾朵米珠串成的珠花。

玖鳶臉上未施脂粉,卻更顯得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天然一段清麗風姿。

“小姐,您真好看。”

被允許進來伺候的鈴蘭,一邊為玖鳶整理裙角,一邊低聲讚嘆,眼底藏著一絲憂色,“只是,是否太過素凈了些?小姐今日要去拜見老夫人和太太們……”

玖鳶從鏡中看了鈴蘭一眼,目光平靜。

“新婦初次拜見長輩,重在端莊恭謹,而非艷麗奪目。如此便好。”

玖鳶深知,在蘇家這等規矩森嚴,眼高於頂大家族裏,自己這個代嫁而來根基淺薄的北地女子,過分張揚的美貌與刻意打扮,只會引來更多口水與輕蔑。不如示人以弱,以靜制動。

收拾停當,早有宋嬤嬤派來的小婢女在門外等候,引玖鳶去往老夫人的柏草堂。

穿過層層疊疊彎曲游廊,繞過三處嶙峋假山,假山不遠處還有結了薄冰的池塘,池塘上有一座石拱木橋,玖鳶默默記著路徑與沿途景致。

蘇府占地極廣,亭臺樓閣,飛檐鬥拱,無不精致典雅,一草一木布置都透著匠心巧奪天工,遠非沈府的粗獷可比。

仆從們見到玖鳶,皆停下腳步,垂首斂目,恭敬行禮,稱呼一聲“大奶奶”,序禮姿態無可挑剔。

不過,這些仆從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探究與好奇,沒有逃過玖鳶眼睛。

柏草堂位於蘇府中軸線上,是府中最軒敞也最顯肅穆的院落。

尚未進門,便聞到一股悠遠沈靜的檀香氣息。

堂前種著幾株高大松柏,經冬不雕,蒼翠逼人,倒是應了這柏草堂之名。

踏入堂內,暖意混合著更濃郁的檀香撲面而來。

地上鋪著厚厚的吉祥如意團花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堂上首,設著一張紫檀木雕羅漢床,床圍雕著福壽綿長圖案,床上端坐著一位頭發銀白,面容清臒的老婦人。

老夫人身穿深褐色錦緞棉袍,上有纏枝寶相花紋,額間戴了鑲嵌著祖母綠的眉勒,手腕上勒著一串油光水亮的沈香木佛珠。

老夫人雖未言語,通身卻散發著一種不怒自威氣度,正是蘇府的老封君,蘇瑾祖母,蘇老太太。

挨著炕床,下首兩排黃花梨木扶手椅上,已坐了不少珠環翠繞女眷。

女眷們皆是綾羅綢緞,珠光寶氣,低聲交談著,目光此刻不約而同在玖鳶踏入門口瞬間,齊刷刷落在了她身上。

好奇、審視、比較,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心思,數道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網。

玖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微瀾,步履從容地走上前,在距離羅漢床約五步遠的地方,她停下腳步,依照昨日惡補的蘇家禮儀,雙手疊在腰間,深深標準地行了一個萬福禮,道:

“孫媳沈氏,給祖母請安。願祖母福壽安康。”

玖鳶聲音清越柔和,不高不低,恰能讓滿室的人都聽得清楚。

玖鳶沒有自稱小名,而是用了更顯鄭重和疏離的沈氏。

蘇老夫人勒了手中珠串,擡起眼皮,是雙歷經滄桑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此刻落在玖鳶身上,從頭到腳細細打量。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這初次正式亮相的新婦身上。

只不過片刻靜默,時間卻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起來吧。”老夫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容色間慈寧卻不失威嚴,“你先擡起頭來,讓祖母好好看看,祖母年紀大了,若不細瞧了,怕過一會就忘了你長何模樣。”

玖鳶依言緩緩擡頭,目光溫順地垂視著下方,既不失禮,也不顯得過分大膽。

映入老夫人眼底間的,是一張不施粉黛卻清麗絕倫的臉,尤其是這雙沈靜如水眸子,端的是與眾不同。

見之,老夫人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訝異。

這女子,與想象中北地將門虎女那股颯爽英氣不同,或是惶恐不安,似乎都相去甚遠。

這份沈靜與恭謹,倒像是江南書香門第裏精心教養出來的小姐。

“嗯,是個齊整孩子。”老夫人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路上辛苦了。既進了蘇家門,往後便是蘇家人,要恪守婦道,和睦妯娌,盡心侍奉夫君,綿延子嗣。”

“是,孫媳謹記祖母教誨。”玖鳶再次斂衽行禮。

接著,玖鳶便是在宋嬤嬤引領下,一一拜見各位長輩。

坐在老夫人左下首第一位是蘇瑾母親,蘇府如今的當家主母,林氏。

林氏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絳紫色百蝶穿花袖襖,戴著赤金鑲紅寶頭面,容貌姣好,只是眉眼間帶了幾分揮之不去的郁色和挑剔。

林氏受了玖鳶恭禮,淡淡說了句“起來吧”,便從自家手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玉鐲,命身旁的嬤嬤遞給玖鳶,算是見面禮,態度不冷不熱。

玖鳶恭敬接過,道了謝,只此一著,玖鳶便心中明了,這位婆母,或也是對自己和蘇瑾這樁婚事,乃至對自己這個人,恐怕都心存芥蒂。

接下來是二房太太王氏,也就是蘇虞母親。

王氏生得圓臉富態,未語先笑,穿著寶藍色織金緞裙,顯得十分和氣。她拉著玖鳶的手,誇了幾句“模樣真好”,“瞧著就惹人疼”,送了玖鳶一支金簪,有點分量,態度極為熱絡。

只是王氏就算笑意如此歡暢,卻也只是淺淺斂在眼角而已,並未完全抵達眼底。

接下來是三房太太趙氏,人比前兩個年輕,神情間有些倨傲,給玖鳶見面禮是一對珍珠耳墜,態度敷衍。

還有幾位旁支的嬸母、姨奶奶,玖鳶都一一拜見,禮數周全,應對得體,既不卑不亢,又顯得十分恭順。

拜見過長輩們,便是平輩的妯娌和姊妹。

二房庶出的幾位小姐,年紀尚小,皆好奇打量著這位新嫂嫂。

三房小姐蘇雯,與玖鳶年歲相仿,容貌俏麗,眼神間跳躍著挑剔,行禮時姿態也有些傲慢。

這一圈見下來,玖鳶雖始終低眉順目,心中卻已對蘇府後宅人物關系有了大致輪廓。

老夫人威嚴,婆母林氏冷淡,二房王氏表面熱情,三房趙氏疏離,平輩之中,善意者少,觀望者多。

而那個最關鍵人物,她的夫君蘇瑾,自始至終,未曾露面。

晨省接近尾聲,老夫人揮揮手,略顯疲憊道:

“好了,人都已見過,你們都散了吧。老大家的,”老夫人看向林氏,“瑾哥兒媳婦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熟,你多費心教導。”

林氏起身應了:“是,母親。”

眾人紛紛起身告退。

玖鳶跟在林氏身後,走出柏草堂。

林氏腳步不快不慢,並未與玖鳶多言,只在她即將轉入通往硯瀾軒岔路時,才停下腳步,側身淡淡道:“今日起,你每日辰時初刻過來,我與你分說家中事務,熟悉規矩。”

“是,母親。”玖鳶恭聲應道。

林氏看了玖鳶一眼,目光在她素凈衣著上停留了一瞬,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扶著婢女手走了。

玖鳶站在原地,看著林氏遠去背影,又擡眼望了望蘇府上空那片藍天,藍天被亭臺樓閣分割開,蓄了淡淡晨霧。

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雖如履薄冰,卻並未失儀。

回到硯瀾軒,鈴蘭連忙奉上熱茶,小聲道:“小姐,您可回來了。方才大少爺身邊小廝過來傳話,說大少爺事務繁忙,近期都宿在外書房,讓小姐不必等他用膳。”

玖鳶接過茶盞,指尖感受著白瓷傳來的溫熱,神色未變,只輕輕“嗯”了一聲。

新婚第二日,夫君便明確表示宿在外書房。這消息,恐怕此刻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蘇府每一個角落。

玖鳶低頭,吹開茶盞中浮起的碧綠茶葉,氤氳熱氣模糊了她沈靜眉眼。

蘇瑾,你這是在告訴所有人,你並不承認這樁婚事,也並不承認我這個妻子嗎?

也好。

你越是如此,我越要在這蘇府,穩穩地站住腳跟。

玖鳶抿了一口清茶,目光落往窗外,庭院中幾株翠竹,即便在寒冬中依舊挺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