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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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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十二月二十二。

“若論何為‘致政’,十九條後已無政權,何待今日?”

唐紹儀接電皺眉,伍廷芳則笑口道:“遜位也好、致政也罷,都於共和國體毫無妨礙。”

“法蘭西是民主國吧,至今也有世爵,清帝既肯去位,什麽虛名之尊號,都由得佢去吧。”

唐紹儀還在斟酌:“餘以為要安慰太後皇上的心思,用‘辭位’二字,比之‘遜位’多了自讓之意,又有依依之情,妥帖體面。”

伍廷芳大發感慨:“清廷氣數到了這個地步,在這些做細枝末節上做蠅頭之爭,實屬可憐可嘆,茲要能讓皇帝早日退位,就讓他兩字聊表慰藉,又有何妨。”

“那就用‘辭位’吧!”兩人已頗有默契,“當下最重要的還是促成清帝盡快宣布退位事實,以免夜長夢多!”

當下伍廷芳在上一次的優待條件上做了對應字眼上的修改,回傳北京。

隨後兩人一頭致電孫文、黎元洪及各省都督以做解釋說服,一頭致電袁世凱內閣,切勿再堅持耽擱。

“十四省軍民以生命財產力爭,專在‘位’字。明日入覲,務懇力持辦到‘辭位’二字即時發表,方能保全國防、保全滿族。若少不忍,轉生大亂。言盡意竭,乞勿再賜電商。”

十二月二十三。

“喲,今兒是小年了。”

瑜皇貴妃一出門,見壽康宮內外廊下都已換上新的宮燈,上頭都貼了紅掛簽,映著冰天雪地,十分好看。

珣、瑨貴妃上前來道早,三人一道兒往長春宮請安,這一路左右宮燈玲瓏剔透,賞心悅目,年節的氣味一下子就上來了。

珣貴妃道:“宮中好幾個月不見點熱鬧了,不知道今兒個晚上有沒有年節戲看?要像中秋那樣連開三天才好。”

“可別指望了,宮中哪來的銀子?”瑨貴妃有些不忿道:“都讓那位給挪完了,瑾妃也幫著她!”

她這話說得露骨,另兩位默不接茬,上了轎子往長春宮去。

大宮女已等在敷華門外,“今日薩滿祭竈,太後去了坤寧宮,貴妃們請便吧。”

瑜皇貴妃狠狠拍了一下轎杠,珣貴妃忙道:“既出來了,咱們不如去禦花園看看梅花?”

轎夫升輿,三人到了禦花園,一片暗香浮動,梅林落英繽紛,走不幾步,風便送來一段戲腔。

“一出皇都,鎮日裏掛西風長征道路,俺只見雲漠漠野曠天疏,急煎煎心忙意促,穩拍拍龍媒蹄足。抵多少古往今來,嘆英雄盡成白骨。”

“這是唐僧。”珣貴妃耳朵尖,聽出來了:“升平寶筏裏頭的傳旨取經一段,正要奉旨西行。”

瑜皇貴妃疑道:“是誰在這麽個地界兒在唱戲?”

珣貴妃已循著聲前走了幾步,指著漱芳齋方向道:“那兒。”

漱芳齋那兒有戲臺,升平署的太監們在那兒練戲也不奇怪,三人挪動花盆底往那走了走,一路聽著唱。

“願聖主永固著唐堯祚,保乾坤常泰熙。四海樂升平,齊祝禱,齊祝禱!萬載皇圖,億年聖壽,臣僧瞻睹。”

“唱得不賴。”珣貴妃吃吃笑道:“這八戒、悟空、沙和尚,還都是些小孩兒呢。”

大清門外千步廊官署街。

九月的那場大火燒毀了吏部衙門,好在救火及時,又隔著一個戶部,禮部衙門勉強保存了下來。

禮部郎中陳毅進了官署,朝禮部右侍郎郭曾炘道:“匏公,宮中年末封寶,欽天監已擇定了吉時,您看,我們是不是照例請旨?”

“喲,這事……”郭曾炘從故紙堆中擡起頭來,打了個咯噔:“這事還真不好說。”

皇帝要退位一事,朝中已是風聲鶴唳,這兩日更有傳聞,說詔書已交由內閣徐世昌、阮忠樞等擬好,懿旨下來也就是這一兩日之間,若是封了印,皇上突然要用寶可怎麽辦?

陳毅猶疑道:“卑職也找欽天監監副恩祿打聽,照他說這事絕不可能,咱們還是該幹啥幹啥。”

郭曾炘道:“你找滿人打聽,他們自然不認,你找陳希齡打聽!”

陳毅提了步又放下:“不成,便是陳監副確定皇上這事是真的,這欽天監擇定的吉日,還能改它不成?”

郭曾炘沈吟道:“倒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先例,尋個往後幾日的吉時,屆時風聲已定,大家也好辦事。”

陳毅聽了出去,從千步廊東一頭走到西一頭的欽天監官署,尋了陳希齡商量一通再回來,仍是搖頭。

“不成,下一個吉日便已到了年後,還提什麽封寶。“

便是兩人都是翰林院出身,對禮部事務熟稔於心,仍是面面相覷了一會兒。

還是郭曾炘道:“他可打卦,這事是真是假?”

“他說……”陳毅吞吐道:“這天機不可洩露,但九門兩邊都添了炮隊,卻是個明卦。”

“這……”

郭曾炘面色一變,這局勢看起來便是十有八九,不得不犯著為難道:“這樣,皇上的封筆還是照例,至於封印,且等太後問起再說。”

多少是個沒辦法中的辦法,陳毅答應了要往外去吩咐布置,郭曾炘忽然想起極重要的一事:“且慢!”

陳毅提起的腳又收了回來,這大冬天的腳不沾地,為了這兩百六十七年來無例可循的禮節,他簡直成了全朝最忙的官員。

“若果皇上真的退位,這禮該怎麽算?”

郭曾炘的聲音帶著點發僵:“受禮之時,袁世凱跪不跪太後和皇上?禮成之後,太後和皇上跪不跪袁世凱?”

坤寧宮。薩滿太太仍舊跳著舞,祭祀的黃羊擺在竈前,一雙死羊眼睛空洞地盯著太後。

太後有一股莫名的心驚膽顫,於是對大宮女道:“還是去看看皇上吧,不兩日就到封筆,去看看他學得怎麽樣了。”

到了毓慶宮,遠遠看見皇帝正拿著大毛筆,陳師傅的指導下學寫“福”字,不太認真,把墨水弄得到處都是。

太後蹙眉,想起陳寶琛也是先帝幼年時的翰林師傅之一,曾作“睿敏好學、志在振作”之評。

相比而今溥儀的淘氣,先帝少時便十分刻苦,以帝王修養要求自己,便是回鑾後被困瀛臺島上,到了年下仍寫“福”字,端莊的臺閣體,烏、方、光,鬥大的一個,法度嚴謹,從前是皇帝分賜臣子所用,然而彼時他自身難保,無“福”可賜,不過是自個兒貼在涵元殿上權充喜慶,筆下反倒顯出難得的一絲俊逸來。

其時她還是皇後,從瀛臺過吊橋,回到儀鸞殿覆命,見老佛爺在榮壽公主的伺候下也寫福字,尺幅頗大,須得要兩人同時拉開,權勢滔天的皇太後筆走游龍,翰墨所出,群臣自然是一字難求了。

正出神,溥儀見到她來,丟下筆墨朝她跑來,“皇額娘,今兒是不是有糖瓜和煮餑餑?”

十二月二十四。

這一日早朝,徐世昌與全體閣員入奏請旨。

隆裕太後帶著溥儀在養心殿,群臣進宮,行最後一次覲見禮。

內侍將各旨跪呈皇案,一是伍廷芳“已至極點,決難再讓”的清室優待條款,一是內閣擬定的退位詔書,末尾已有袁世凱的署名。

太後觸目驚心,忍不住淚如雨下,根本看不清詔書所寫。

徐世昌於是捧起詔書,用他兩朝老臣的聲音念道:“上諭。朕欽奉隆裕皇太後懿旨:前因軍民起事,各省響應,九夏沸騰,生靈塗炭。特命袁世凱遣員與民軍代表討論大局,議開國會,公決政體。兩月以來,尚無確當辦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輟於途,士露於野。徒以國體一日不決,故民生一日不安。”

“今全國人民心裏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

“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滿、漢、蒙、回、藏五族為一大中華民國。予與皇帝得以退處寬閑、優游歲月,長受國民之優禮、親見郅治之告成。豈不懿歟。欽此。”

太後聽至此處,更是哭成淚人,在最高的權位上瑟瑟發抖,像是寒冷徹骨,麻木一片。

梁士詒見狀,上奏道:“內閣昨日接唐紹儀來電,稱外交商團謂和議延緩,每日約虧損商務一百萬兩,兼以北方之陰謀、南方之阻力暗長潛滋,貽誤極大。”

“南方和談總代表伍廷芳雲優待條件再無可退讓,拖延已無意義,且恐節外生枝,譬如廣東都督陳炯明現就反對和議,更有非殺袁唐伍之語。”

“鑒此,若於二十五日早不降旨讚成共和,後事不堪設想矣。萬勿再遲。”

太後縱是躊躇多日,痛下決定,真正到了這一刻仍是恐懼到了極點。

兩百多年江山,都懸系在這幾根軟弱的手指下,酸軟到紙張都抓不住,何況蓋用那麽重的玉璽?

一雙眼睛茫然望向皇帝。

皇上更是懵懂年幼,手掌看著還不夠那方玉璽大,只如一個神氣的娃娃坐在那裏。

眾臣實在無法勉強,徐世昌、紹英等老臣多少也有些惻然淒楚。

陪著哭了一會兒,眼見不是辦法,時辰將到,只好將詔書隨交世續,俟太後心神鎮定,再行用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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