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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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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十二月十一。

寅交卯時,晨鐘響起,紫禁城宮門緩緩開啟,馮國璋奉旨進殿。

東暖閣燈火暗淡,太後在黃簾後痛哭不已,幾不成句。

”連良弼這樣的都被炸死了,趙秉均他們根本靠不住。”

“馮國璋,你一定要力顧大局,維持京城秩序,尤其保全緊宮安寧。只要你不負為忠臣,我永不會忘記。”

“君主立憲會現在群龍無首,各地勤王眼看也是組不成軍。”

伍廷芳憤憤不平道:“他太平了,便對我的‘最後通牒’置之不理了。”

唐紹儀盯著懷表:“差一分鐘就到八點。”

指針一秒一秒響動,雙方都有些心驚肉跳,一方面盼著電報,一方面又怕槍響,生煎活熬,熬過這六十秒。

哢嗒,指針重疊,沒有電報,也沒有槍聲,倒是趙鳳昌廳中的坐鐘鐺啷啷地響起,把兩人唬得一大跳。

正八點到,下一秒進入一個真空時間。

自十月十三日早八點初次停戰以來,雙方第一次沒有停戰協議這一張紙遮頭。

槍聲隨時可能響起,也可能不會響起,每一分鐘都叫人提心吊膽。

南北戰線那麽長,一旦有人擦槍走火,戰爭一觸即發。

這樣不是辦法。兩人對視一眼,幾乎異口同聲:“還是我們自己商定一個協議來得保險。”

於是提筆擬就,“以後兩軍須得有全權代表電報聲明和議決裂,方可下令開仗。”

來不及字斟句酌,分頭致電北京和南京。

袁世凱很快回電,修改為:“如果一方開火,另一方可以盡力抵禦,同時電告主議之人責問對方。三十六小時之內沒有回覆,則視對方撕毀和議。”

他仍是一副誠心求和的模樣,而孫中山的回電就不那麽客氣了,要求伍廷芳將袁世凱撤銷唐紹儀代表資格、不承認已經簽訂的國民會議選舉辦法等“無心於和平”的做法公開發表,讓全天下知道“若因而再啟兵釁,全唯袁世凱是咎“,更有“舉國軍民,均欲滅袁氏而後朝食”這樣咬牙切齒之語。

“揭發這個無賴?好!”

伍廷芳興沖沖就要提筆,唐紹儀卻一把按住道:“伍秩老,怎麽你還沒看出來,他的這些舉動都是表面文章,做給清廷看的。其實袁世凱運動清帝退位之事,未曾少輕過。”

“未有大局屯邅、輿情沸騰、宿師在野,而裂公告爵者也。”

太後念完袁世凱的謝恩折:“昨日一道,今日又一道,看來他是不肯受封。”

他這個時候倒還挺有自知之明,載灃壓抑住心中冷笑:“從前趙良棟、王進寶、傅恒都是在戰事已畢、玉宇澄清之後才受賞晉封,他而今不過促成停戰,固辭也是情理之中。”

“我讓他進宮來,他也不肯。”太後有些發急,讓小德張把折子遞給醇王:“這是他第四封請假折子。”

載灃展開一看,“臣久患心跳作燒及左腿疼痛等癥,無暇靜養,迄未就痊。因近日謠訛紛起,不敢再續請假,勉為支撐稍安人心。日前聞軍心漸多動搖,異常焦灼,連夜不寐,心跳益劇,頭眩尤甚,而腿疼牽及腰間,步履尤為不便。奉傳今日召見,仍難趨叩宮門。謹懇格外施恩,賞假二三日以資調養。”

這腿疾看來是沒完沒了了。

載灃心中一把冷火,又聽太後急道:“這個爵位一定要封下去。載灃,你可還有辦法?”

“三辭三讓,太後仍可堅持,毋許他固辭。”載灃想了想道:“臣會再尋個不易拒絕的由頭回他。”

“良弼死了,溥偉他們也不成氣候。”

太後心神不寧:“段祺瑞他們鬧共和,還是要袁世凱才能壓得住。”

“不然這樣,他和慶王交好,你去傳他明日進宮來商量。”

怎麽會沒有想到他?載灃恍然,甩袖跪安,“嗻。”

“慢著,這裏還有一件事。”太後頓了頓道:“良弼的賜謚,你讓他們擬上來看看。”

載灃出了養心殿,冷風一吹,始覺難辦。

現今的內閣遠離紫禁城不說,那些人辦事也不如從前盡心,良弼生前又最是他們的反對者,這個謚號擬成什麽樣,還真不好說。

一時停住腳步,站在那裏,當頭的太陽照下,剛掃去積雪的地面一陣白光,入眼恍惚,宛如九月間,良弼就站在這處烈日之中。

“逮殺京城漢人足以激發全國之憤,助民軍成事,而我大清自速其亡。”

他一身濕透的軍裝,依舊線條筆挺,正氣凜然:“創此議者愚蠢至極,比當年謀屠東交民巷的義和團還要蠢上三分!”

其時載灃臨窗閱折,聽到這句話時不免悚然。

庚子年間的這段歷史,京師裏連綿多日的烏雲蔽日,義和團的槍炮轟炸在東交民巷使館區,燃起的沖天大火連醇親王北府都能望見。此後更恐怖的是洋兵的反撲報覆,八國聯軍開進京城,大肆搜捕滿人旗兵,門風剛烈的旗人家不是報國便是徇死。

當中最慘烈的是嘉順皇後的娘家,福晉帶領闔家自埋。國丈崇綺陪伺慈禧太後西狩,路上聽說家門不在,自縊隨亡。而與自己定了親的第一個未婚妻,也因類似故事,從此成了陰陽相隔的故人。

非我族類的互相誅殺,這樣的事若再重演一次在北京城……

“……如果朝廷都像他們那樣昏聵,不只是社稷難保,恐怕滿人舉族都要滅頂!”

忠言猶在耳,故人已往生。

旁邊等著伺候他上轎的小德張道:“醇王爺,老主子為良大人這事,已好幾宿沒合眼,還請王爺多費心。”

“知道了。”載灃收回眼神,擡步上了轎子,吩咐道:“先到慶王府一趟。讓載濤到北府來見我。”

“良弼的身後事,可交由你辦。”載灃道:“你既是他往日的上司,也是他的學生兼好友,應為他爭個體面。”

“嗻。”

載濤擦了擦眼淚:“臣也想過,他這一生,莫過於忠、靖二字。”

忠,是盡忠報國、危身奉上。靖,是柔德安眾、恭己鮮言。

“也算是妥帖。”

載灃想了想道:“他雖無赫赫軍功,但若沒有他的一番錚言阻止,京師不免一場滿漢血腥魚獵。”

“告訴內閣,皇上追贈他為‘太子少保‘。”

“太子少保”雖是虛銜,也是用來褒獎功勳、追念忠烈的榮典,一向由吏部或兵部根據其人功績提請,然而現在吏部兵部都不在自己手上,袁世凱內閣那些人未必會為良弼添設哀榮,倒不如直接以皇上的名義下旨旌表,來得毫無疑義。

載濤哪裏能不明白,眼淚又流了出來,“王爺,就是袁賊害死的賚臣!”

載灃心中一驚,“什麽?”

“賚臣只是炸傷了一條腿,醫生做了截肢手術,認為可以不死。然而‘秉政某公’派了一位醫生送來一劑藥,說是足助氣血,賚臣喝下後,傷口突然惡化,最終才不治身亡。”

又是這種以毒作藥的下作手段!載灃咬牙含恨道:“你從哪裏聽說的這話?如何證明‘某公’便是袁世凱?”

“外頭都這麽說。”

載濤激動道:“賚臣一向厭惡‘某公’,曾勸阻朝廷起用此人,且他所交好的吳祿貞被刺,也是‘某公’所為,如今輪到賚臣,不是袁世凱還能是誰?!”

難道真的是他?

然而就算真的是他,又能拿他怎麽樣?

良弼死了,而今京中局面更是無人與之抗衡。更何況,朝廷還要靠他來對付革命黨。

一思及此,載灃冷靜下來,望著窗外木然說道:“傳說渺茫,莫可稽考,斯人已逝,如之奈何?”

十二月十二。

慶王跛步,不利於行,勉強由人扶著進了東暖閣,太後已在座上,見他步履艱難,問道:“可好些了?”

慶王答道:“太後垂問,臣年老體衰,仍願效死。”

“效死不必。”太後道:“你多年掌樞,與袁世凱共事,局勢至此,可有良策?”

慶王默然,此前他為了宗社黨的壓力,違心支持君主,而今壓力已去,他自然回歸民主,但說不出口耳。

“臣該死。”

太後清楚他的心思,於是轉向醇王道:“今日袁世凱上了折子,雖願受賞,但說要等時局稍定,再行受封。”

醇王片刻無言。太後卻道:“我問你,你可反對皇帝退位?”

醇王一楞,張嘴吶言,發不出半句說話。

太後略有不耐,轉向慶王:“你呢,可是讚成皇帝退位?”

慶王手扶膝蓋,唯諾而已,也湊不出一句完整。

“我已知勉強無用。”太後哽咽道:“大勢已去,為保全皇室和皇帝性命,唯有接受共和。”

這是已經下了決定?地上兩王均感突然、仰起頭來大吃一驚,“太後?”

“都起來說話吧。”

太後讓人賜座,見慶王臉上隱隱有些喜不自勝,醇王倒是出乎意料有些不甘,但兩人都身處嫌疑,不肯輕易開口,只化作一句萬千滋味的,“謝太後。”

她忽感疲倦,只因這些日子看透了這些人的心思,忍過心頭一陣刺痛,緩了口氣。

“你們反覆推求,遷延不定,疑義繁生,將來必演同室操戈、塗炭生靈之慘劇。”

“此後茲事,由我一人承擔罷了。”

她言語雖輕然辭色甚厲,兩王面色一白一紅,都不好看,絮著厚厚棉花的錦褥也坐如針氈。

“載灃。”太後對醇王道:“你為皇帝本生父,當知此乃萬不得已。”

醇王垂首輾然,然而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無不震動不安,幾乎要震破耳鼓,連帶太後接下來的那句話也模糊不清,只隱約聽見要讓徐世昌起草什麽“詔書”什麽“懿旨”,胡亂掃袖,前跪應道:“……嗻。”

“奕劻。”

“老臣在。”

“你去告訴袁世凱,而今一切如他所願,他盡可以與民軍放開來談優待條件。”太後的聲音像是冰雪裏漱過:“對你,只有一點,務必確保對他對我清室有利,尤其是我母子及皇室平安。”

慶王踉蹌著從椅子上下來磕頭,“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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