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關燈
第四十九章

一件大事拉扯太久,突然快刀斬斷亂麻,腦中頭緒一片空白。

出了宮門,轎子怎麽走,去哪裏也不知道,要派誰去哪裏遞話也想不起來,只覺轎夫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嘎吱聲響極吵極煩,及至將入家門,載灃方想起應該通知溥偉大事已決,於是派人去請恭王來府。

午後半晌不見人來,倒是載濤上門來了,帶來的是禁衛軍因良弼之死反應極大,馮國璋不能鉗制,正添兵布防的消息。

載灃對這些事已束手無策:“告訴載洵、毓朗和善耆他們,不要再做無謂犧牲,太後也不願再有一個良弼。”

載濤匆匆出去,不刻又匆匆進來。

”王爺,外頭都傳,趙秉均等密請袁世凱要將宗室王公拘禁於宮中,首要就是除掉溥偉,恭王已躲往西山。”

與此同時,一封電報從內閣公署發往上海。

梁士詒告訴他的廣府同鄉唐紹儀,已準備明日請求清帝下旨,以開始和民軍方面正式磋商優待條件。

“初二後忙甚、險甚。各電均未覆。今日召見皇族,均不反對,亦不便遽言共和。上意亦活動,擬明日先覓一密旨。如可得,即與伍作正式商談,稍遲數日乃將宣布。”

十二月十三。

皇帝晨起到長春宮請安,太後少見地還沒有梳洗完,因此等在堂上,百無聊賴。

“皇上。”大宮女道:“太後最近都睡不安穩,昨夜四更才睡著,今日便起得晚了。”

“無妨,朕等著就是。”

皇帝見暖閣炕上的煙槍旁邊,放著本線裝書,於是便拿起來,書皮上題著的是《乙酉年禦制文》。

乙酉年,皇帝掐著十個指頭算了算,那便是光緒十一年,自己尚未出生呢。

翻開一看,裏頭一頁有水痕,紙面發皺不平。

“權者,人君所執以治天下者也。”

“人君無權,則天下不可得而治,然使權盡歸於人君,而其臣皆無權,則天下永不可得而治。”

君君臣臣、治治權權,字是都能看懂,但道理卻不大明白。

皇帝丟下書,正好大宮女端了一碗酥酪進來,“太後說,皇上用過早飯了,便進一碗糖蒸酥酪吧。”

酸酸甜甜,皇帝這個年紀自然愛吃,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看大宮女順手收拾起那本書。

“這文是什麽意思?”

“唉喲。”大宮女道:“皇上這可為難奴才了,奴才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哪裏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太後識字,太後沒教過你?”

“太後說,識字夠用就好,多了徒增煩惱。”

“太後識字比從前的西太後如何?”

“那自然是多多啦。”

“然則宮中都說太後理政不如西太後。”皇帝奇怪道:“可見理政也不需要認識很多字。”

“太後心軟。”大宮女道:“從前太後也想請有學識的命婦入宮講解經史,張宮保不讓,後宮不得幹政。”

“噢。”皇帝的目光落到那本書上,嘴裏的酥酪忽然變得不是滋味起來。

皇帝請安後上了毓慶宮,太後收到內閣袁世凱和紹英共同奏報的折子。

一看題名“奏為部款支絀軍民交困擬息借洋款事”便覺不喜,開頭又是“竊自軍興以來,餉源旱竭,仰蒙慈恩疊頒內帑支持數月,今又告罄,市面艱窘異常”一句,更覺煩躁。

幾想丟開,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看下去,幾行過後豁然開朗,原來是以崇文門稅項作抵押,通過奧地利商人斯可達,向德國瑞記洋行借款三十萬英鎊的事竟然成了!

“九五扣,年息六厘,分五年還清。”

“合銀約為兩百萬兩,用以維持北京市面之用。”

一時也顧不上去想這利息是不是過高、朝廷欠債已近兩億兩是不是過多,能借到款已是阿彌陀佛。

這是連月以來的首次,登時心情轉好,吩咐大宮女道:“把早上給皇上做的糖蒸酥酪,也拿一碗上來嘗嘗。”

十二月十五。

喝過了臘八粥,宮中準備年事,開始為過年做準備。

禦膳房做薩其馬、餑餑、打糕預備祭祖,太常寺檢查清潔祖宗板,內務府貼窗花和掛簽,處處透露著緊張有序的忙碌。

養心殿東暖閣內只剩下四個人,太後、皇帝、載灃和載洵。

“這是徐世昌今早呈進的退位詔書草稿。”

太後道:“他說,袁世凱說皇上退位,非歷代亡國可比,須由內閣校閱撰定,再請旨頒布。你們也看看吧。”

“嗻。”

載灃雙手接過詔書,方展開一角,便已覺看不下去,一時停在那裏,欲言又止道:“昨日善耆和溥偉聯系臣說,他們想分頭去搬救兵,一個到青島去找德國人、一個到旅順去找日本人。”

“這是要學申包胥哭秦庭?”

載洵道:“倚靠洋人,不能成事,臣以為咱們來個化整為零,將王公封藩,分據各地,抵抗到底!”

這是要效法明朝?

載灃默然不語,太後則是好氣又好笑,看著他二十六歲還這麽孩子氣,不禁搖了搖頭。

她是看明白了,不僅是自己不如姑母,愛新覺羅家的這幫年輕王公,也不如上一輩的智慧和手腕,所謂一代不如一代,在皇家顯得尤為殘酷。而今自己能做的,便是讓這些人能好好活下去罷了。

皇帝對這位慷慨激昂的年輕六叔倒是頗有好感,一雙眼珠滴溜溜圍著他轉。

太後嘆了口氣,道:“先帝不幸早薨,你們是醇王一脈,與皇帝唇齒相依,將來皇帝還少不得要仰仗你們這幾位五、六、七叔。此時再談覆國已是無望,各人惟有平安至上。”

她這話說的是無比艱澀,聽在載灃、載洵耳朵裏也是同樣,顧不得擦去兩行熱淚,前身跪道:“嗻。”

“太後……”載灃終究無法緘默到最後,臨退出東暖閣的最後一刻,忍不住道:“當真接受共和、決定遜位?”

皇帝已被帶下去了,太後本也已經起身,聽見他這話,緩緩走到明窗邊上。

“再有一個月,便是溥儀的生辰,對吧。”

“是。”

“他出生的那一天,我正好在老佛爺身邊,她越是欣喜,我便越是不安,總以為是自己膝下沒有子嗣的緣故。”

太後凝視著紅墻黃瓦:“後來才知道,那是一種預感,預感到當時的皇上即將不永。”

載灃一驚,從前種種猶如雪片般飛過腦海,外頭暖日晴好,他卻如墮冰窟。

“從前以為皇帝生來便是皇帝,現在,被她選中的才是皇帝。”

從這處明窗望出去,養心門上的那棵楸樹積霜壓雪,風一吹過,撲簌簌掉落。

”像在一株果樹上挑選最茂盛那一樹枝丫,摘下最好的那棵果子,不是最大,不是最小,是最合適。”

“她從前是這樣摘選的載湉,現在是這樣摘選的溥儀。”

也不是沒有過失手,摘了個惡果,便是載儁。

太後泠然一笑:“按照她精心的培育,用榮祿的血脈嫁接上醇王府這棵白果樹,結下的果子便是溥儀。”

“溥儀一出生,載湉便可以拋棄。”

太後吐了一口氣:“為了給溥儀鋪路,你被火速提拔為健銳營管帶、正紅旗都統,與當年晉升老醇王毫無二致。”

原來是這樣,載灃攥著退位詔書,僵在原地,原來是這樣。

案上擺鐘桀桀走著,窗外雪光潔凈,太後像是立在一個落寞的玻璃罩子裏。

“以你我之庸碌,竟能成為攝政王和皇太後。”

太後自嘲一笑:“不過是因為你是他的本生父,而我是老佛爺的侄女兒。”

“如果沒有了皇帝,我們什麽都不是。”

十二月十六。

“授袁世凱以全權,於皇室之優禮、皇族之安全、八旗之生計、蒙古回藏之待遇,研究一切辦法,先行迅速與民軍商酌條件,奏明請旨。”

接到太後懿旨,袁世凱內閣彈冠相慶,到底還是婦道人家心軟好對付。

同意磋商優待條件,則清室接受退位一事已不言而喻。

然而袁世凱本人面色凝重,一副誓死捍衛皇室最後利益的姿態,將伍廷芳此前所擬的優待條款盡數推翻,在紙面上細細推求、寸土不讓。

“一、大清皇帝尊號相承不替,國民對於大清皇帝各致其尊崇之敬禮,與各國君主相等。”

“二、大清皇帝歲用,每歲至少不得短於四百萬兩,永不得減額。如有特別大典禮,經費由民國承擔。”

“三、大內宮殿或頤和園,由大清皇帝隨意居住,宮內侍衛、護軍官兵照常留用。”

“四、宗廟、陵寢永遠奉祀,由民國妥慎保護,負其責任,並設衛官兵。如遇大清皇帝恭謁陵寢,沿途所需費用由民國承擔。”

“五、德宗崇陵未完工程,如制敬妥修,其奉安典禮仍如舊制。所有經費,均由民國擔任。”

“六、宮內所有各項執事人員由大清皇帝留用。”

“七、凡屬大清皇帝原有之私產應特別保護。”

“八、大清皇帝有大典禮,國民得以稱慶。”

“九、禁衛軍名額、俸餉仍如其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