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關燈
第三十二章

十一月十四。

“北京袁總理鑒:倘或由君之力,不勞戰爭,達國民之志願,保民族之調和,清室亦得安樂,一舉數善,推功讓能,自是公論。孫文。”

“果然是激將法。”楊度接了電文道:“汪兆銘也回信了,民軍此舉,確實是為了讓袁公更能威逼清帝退位。”

“這幫人有什麽資格來激我的將?”袁世凱仍是不解氣:“出爾反爾之人,什麽言辭說不出來?有什麽可信!”

當即覆電道:“孫逸仙君鑒:君主共和問題,現方付之國民公決。所決如何,無從預揣。臨時政府之說,未敢與問。謬承獎誘,慚悚,至不敢當。內閣總理大臣,袁。”

這便是徹底不肯承認民國政府,也不願正視大總統孫文。

孫文的覆電很快回到,“袁慰亭君鑒:若以文為有誘致之意,則誤會矣……”

不待看完,袁世凱撂下這邊,隨手批準唐紹儀的辭呈,“疊接來電,請辭代表之任,現經請旨,準其辭任。”

言辭之間傲慢流露,楊度嘆了口氣,去看梁士詒幫他擬給伍廷芳的幾封回電。

“伍代表鑒:國體問題由國會議決,現正商議正當辦法。自應以會議結果為據,乃聞南京忽已組織政府,並孫文受任總統之日宣示驅逐滿清政府,是顯與前議相悖。此次選舉總統,是何用意?設國會議決為君主立憲,該政府及總統是否立即取消?務請電覆。”

“再,前雲會議各條,均未實行,遂爾組織政府,其於此次和議,殊覺可疑,有悖協約本旨。本大臣礙難承認。所有從前與貴代表所訂各條,均未實行,應即作廢。”

“前使唐代表權限所在,只以切實討論為範圍。如有應行簽訂之條款,必須經本大臣允許,方能正式簽押。查唐代表前後所簽各款,均未先與本大臣商明,遽行簽訂,顯系逾越權限,已允其引咎請辭。”

“至另委代表接議,一時尚難其人,且南行需時,嗣後應商事件,先由本大臣與貴代表直接往返電商。”

“哈、哈、哈!”伍廷芳連接四電,幹笑三聲:“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事情!”

前四川總督、現上海寓公的岑春煊正好在一旁吃茶,聞言不免一譏:“民軍不請他當總統嚜,他願望落空啰。”

袁世凱接受了唐紹儀的辭呈,卻讓他繼續留在上海。

惜陰堂主人趙鳳昌見自己的客人唐紹儀一副失了臉面的模樣,上前安慰道:“其時為兄勸少川老弟,大事計旦夕即定,郵傳部大臣宜緩到任,而今曉得沒有誆騙儂?”

唐紹儀苦笑道:“篤信共和,我不如兄,老成謀國,我亦不如兄。”

“不敢當。不過政治這回事嚜……”趙鳳昌咬著煙鬥道:“跟那個賭銅鈿的美國老太差不多。”

“什麽美國老太?”

“這是個故事嚜,儂沒有聽講過?”

趙鳳昌道:“說得是有個美國老太太,一日到銀行裏去存錢,那經理見到巨款嚜,忍不住問老太太如何生財?老太太講,阿拉哪裏曉得怎麽賺鈔票,阿拉只會賭銅鈿。經理自然不信。”

“伊又講,好嚜,那阿拉現在就和儂賭賭看,儂屁股上有個三角的胎印子。經理大喜道,輸了如何作數?老太太講,若是沒有,輸儂五十萬,現在阿拉回去拿鈔票,明天再會。”

他講得繪聲繪色,連書齋裏伺候的小丫頭都聽得入神,忘了擦花瓶,唐紹儀不由追問:“果真如何?”

趙鳳昌磕磕煙鬥,重新裝上煙絲:“好嘛到了第二日,伊帶著律師上門,經理一看,這是來公證的,煞有介事。爽快麻利解開褲帶脫下褲子,嘩!白花花一片,哪裏有什麽胎印子!”

兩人促狹大笑,那丫頭輕啐一口,捂著臉跑了出去。

“經理提起褲頭,問老太太要鈔票,伊還沒講話,旁邊律師卻昏了過去,儂曉得為啥子?”

“快說快說!”唐紹儀此時已忘了沮喪,一味催促。

趙鳳昌故意慢吞吞,抽了口煙,方道:“為著伊進門前,已和律師打賭,說經理一定會脫褲子,否則輸給律師一百萬。”

唐紹儀放聲大笑,震動得滿屋子快活,連那跑走的丫頭都回來往門縫裏偷瞧。

趙鳳昌吐著煙圈,欣賞好友因一個笑話輕松解頤,片刻靜了下來方道:“政治也是賭銅鈿,兩頭下註,方能避免全盤皆輸。”

昔日張之洞幕僚“一品夫人”,不僅在各地咨議局發起“廳堂革命”,這處寓所書齋“惜陰堂”也成了實際上南北的政治中心,趙鳳昌在哪都吃得開、左右逢源的秘密,往高裏說是他的兼容並蓄、博采兼收,往實裏說便是此句,“兩頭對賭,風險對沖”,政治講究站隊,那就讓哪個陣營都有自己人,才是穩坐船頭。

不是知己,怎麽會推心置腹?

“少川甘當兄的一子。”唐紹儀釋然道:“既然我是輸了的一頭,那麽贏了的一頭又在哪裏?”

“慢來。”趙鳳昌笑笑,袍褂裏掏出懷表看了看:“差不多了,人也該到了。”

話音未落,便聽堂外腳步疊響,以一個七旬老者的年紀來說,未免矯健得過分,伍廷芳揚著電報進來。

“竹君竹君,快來看看這天字第一號的笑話!”

唐、伍二人相見愕然,繼而一笑,相互敞懷抱在一處。

用家鄉話互稱“老兄”“老弟”,完全不見此前辯論時針鋒相對的模樣,一時鄉音頃蓋、言笑晏晏。

原來談判桌上是各為其主,下了臺面兩人早已是同氣連枝。

“雖敗猶榮,少川兄也是不辱使命。”

伍廷芳朗朗大笑,一個見識廣博之人,胸懷廣闊,根本不存偏見,不過話鋒一轉:“還是要問少川兄借一個東西睇睇仔細。”

唐紹儀哪裏會猜不到他的心思,自己從皮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正是當時袁世凱內閣任命他為全權代表的那份咨文。

伍廷芳老眼昏花,拿著放大鏡逐詞逐字照看一遍。

“欽命全權大臣內閣總理大臣袁為咨行事。本日奉旨:現在南北停戰,應派員討論大局。著袁世凱為全權大臣,由該大臣委托代表人,馳赴南方切實討論,以定大局。欽此。”

下面一段便是第一次和談時唐紹儀出示的部分:“遵旨委托貴前大臣為本大臣之全權代表,即希克日遵旨前往,除分咨外,相應咨行查照可也。須至咨者。右咨前郵傳大臣唐。宣統三年十月十七日。”

“毫無疑義,毫無疑義。”

伍廷芳指著“遵旨委托貴前大臣為本大臣之全權代表”一行字道:“既已‘全權’委托,則唐老弟不僅有討論之權,並有決定之權,否則如何‘以定大局’?既然‘為本大臣之代表‘,則他所有之權利,已盡數交與唐老弟,唐老弟所簽的約,與他自行簽約無異!我這就發電給他駁回去。”

他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離開,外頭雪霰似乎都被他一身熱情熔退,不得近身,肩頭不落半點。

唐紹儀和趙鳳昌對視一眼,笑笑了事。

“這不是強詞奪理嗎?”袁世凱接電啞然,對梁士詒說:“‘以定大局‘的’定‘字,你說是什麽意思?”

“看他這意思,是理解為‘決定’。”梁士詒沈吟道:“實際上應作‘底定’、‘平定’來解。”

“就是!”袁世凱猛叩桌案道:“召開國會決定政體,這樣的大事,怎麽能是一名代表說了算?就連本大臣也要請旨定奪!這些革命黨滿腦子民主思想,真所謂目無君主!”

“回電還是婉轉措辭為好。”梁士詒道:“‘唐代表受本大臣委托,即有討論全權,亦不能淩駕本大臣之上。’”

“甚好。”袁世凱無意在這些字面上與伍廷芳這位曾經的舊部糾纏:“告訴他,未商定之事甚多,一是停戰,距離上次期限已過兩天,擬,再停個十五天吧,到二十七日上午八鐘為止。”

“是。”

“二是退兵。”

既然已撕毀協議,那麽不妨從嚴談起,袁世凱十指相對,一邊口敘道:“此前所談方案,只令清軍一面退紮,而民軍依舊,殊不公平。以我看,應該是清軍退出漢陽、漢口百裏之外,漢口民軍爺一律退到長江南岸。陜西境內,則雙方各退五十裏。其他相距超過百裏之外的,可以不用退兵。至於期限,像漢陽漢口這些北方軍隊較多的地方,五日內實難辦妥,可以酌情延期。”

“是。”梁士詒筆游紙面,幾乎他話音一落,便已速錄在案:“已經記下了。”

“三是財政。”

袁世凱繼續道:“兩江總督衙門在上海通商銀行有一百萬銀元,此前會議商定從中提取二十萬,給華洋義賑會用於南方各災區賑災,我認為既然同是國民,沒道理忽略北方也有災區需要賑濟,應該同樣再撥二十萬,給北方慈善救濟會使用。”

“是。”

“最後一條,是國民會議代表選舉及召開辦法。”

袁世凱抿唇,仿佛十分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方道:“按照此前所談,每省只有三人,代表性不夠,而且各藩屬轄境甚廣,像察哈爾、哈薩克部落、新土爾扈特等都沒有代表,將來易生事端,若有一處不選議員、不列議席,將來決議斷難公認。因此上,本大臣要求重選代表,開會地點必須在北京,萬難更改……”

記到這裏,梁士詒已經心如明鏡,袁世凱並非真正想解決分歧,如此這般巨細靡遺,不過是存心刁難、故意遷延而已,“這就覆電上海。”

他這邊尚未發出回電,閔爾昌匆匆送來新的電報,饒是他不動如山,也難免露出一絲震動。

“慰公,灤州第二十鎮第七十九標王金銘、第八十標管帶施從雲等人扣留了標統岳兆麟,通電宣布灤州獨立,成立北方革命軍政府,王金銘任大都督,施從雲任總司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