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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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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十一月十二。

“這不就是為難人嚜?”

第五次和談,繼續昨日未竟議題,不成想昨日議定方案全遭袁世凱否決,並再次強調開會地點必須在北京,絕不遷就它處。伍廷芳瞪大雙眼,難以置信。

唐紹儀苦笑著拿出袁世凱提供的新選舉法八要點,新辦法廢棄了他昨日辛苦爭得的代表人數達四分之三方可開議的條款,采納了伍廷芳早前提出的全員三分之二即行開會的說法,此外另起爐竈了一大部分,譬如各廳、州、縣等各選議員一人、各藩屬每旗各選一人,代表選定後由地方行政長官發給印文執照等。

”照這樣搞,國民會議幾時能開得成?”伍廷芳急得鄉音都出來了。

唐紹儀滿臉無奈,“一個月後吧。”

“不行不行,太遲了,遲則生變。”伍廷芳擺手,交叉兩根食指:“最遲也不能超過十日。”

“九日後開?”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唐紹儀皺眉道:“這又太急了點。”

“實在是……”伍廷芳不得不透露:“南京代表團來電,不認國民會議,在我也很十分為難。”

唐紹儀聽出這點弦外之音,便是南京方面認為,臨時政府業已成立,足以代表共和已定,何必再開會表決?

“老實講,伍老,我和你是同病相憐。”

唐紹儀一腔委屈發作:“清廷也不信任我,我只可辭職。凡我所應之事,必清廷能為之,我才能承諾。不然,我只可辭職。”

全權代表連提辭職,事情便顯得格外嚴重。

伍廷芳咋舌道:“彼此全權代表簽字之後,如何還能再加反對?這樣違反公理,叫天下人恥笑!”

唐紹儀左右為難,結束了會議,便與北方代表團集體通電辭職。

“此次奉派代表來滬討論時局,原為希冀和平解決,免致地方糜爛起見。到滬後,民軍堅持共和,竟致無從討論。初經提出國會議決一策,當亦全體反對。多方設法,方能有此結果。”

“今北方議論既成反對,而連日會議所定條款,宮保又不承認,儀等才識庸懦,奉職無狀,自明日始,不敢再蒞會場。除知照伍廷芳外,請速另派代表來滬,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太後蹙眉聽完袁世凱稟告唐紹儀談判不力,革命黨在南京成立臨時政府二事,頗為不悅。

“我現在已經退讓到極步,這唐紹儀怎麽這樣辦事?”

“無論如何,清廷絕不承認南京偽府。”袁世凱道:“至於唐紹儀,他已有電來辭代表一職。”

“那就讓他回京。”太後頓了一頓,“有事由你直接辦吧。”

“是。”袁世凱又道:“最後一事,關於瓷器折賣,臣等在京不容易辦,想請太後旨意,讓東三省總督趙爾巽幫忙派人到盛京、熱河兩處清點,再運至京城變賣。”

“是個妥善辦法,不過……”太後沈吟道:“趙爾豐遇難,我聽說他這個當哥哥的悲痛欲絕,連日無法視事。”

“手足分離,最為傷痛。”袁世凱忽然噤聲,一時飲泣,不成言語,一副鐵漢柔腸的模樣,“臣……臣……”

太後一片怔然,旁邊小德張向她伸出三根手指,她這才醒悟過來,原來是袁世凱觸景傷情,想起自己最親的三哥袁世廉。太後反倒要出言勸慰:“忠臣為國,死而後已,而今形勢需要,他必不會置之不理。”

“謝太後恩準。”袁世凱袖子擦了淚道:“臣這就讓東三省駐京辦代為溝通,更表體恤。”

袁世凱退下後,太後惘坐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今兒個什麽日子?”

“回老主子,今兒個冬月十二。”小德張道:“山頭火,沖蛇煞西,朱雀值神。”

“還沒交臘月,怎麽外頭的人說,明兒就是新年?”

“那是革黨在胡鬧,要行西歷,將明日定為什麽‘元旦’。”

“噢。”太後蹙眉,起身道:“咱們上毓慶宮去看看皇帝書讀得怎麽樣了。“

”嗻。”

小德張喊了起駕,暖轎升起,出養心門,不刻便到了前星門外。

小德張正要張嘴通傳,太後制止道:“別聲張,打擾皇帝。”

於是暖轎遠遠停在祥旭門上,太後走到毓慶宮前,隔著朱紅楹窗,聽裏頭傳來皇帝朗朗書聲。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

“此乃尚書堯典開篇。”

陳寶琛教導:“自古以來,天子授時頒朔……時憲書成,欽天監官歲以十月朔日進,天子禦午門行頒朔禮,頒到直省,督、撫受朔如常儀……皇上尚在沖齡,今年十月初一的頒朔禮,由監國攝政王代行……”

“老主子。“小德張見她身子發抖,為她送上手爐:“這裏風涼,咱們還是進惇本殿去吧。”

太後恍若未聞,喃喃道:“這要是另行新歷,可怎麽跟他解釋?”

十一月十三。

“傾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

“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

“謹以此誓於國民。中華民國元年元旦。孫文。”

南京的消息刮進北京,輿論大嘩。

直隸提督姜桂題,聯合禁衛軍總統馮國璋、江南提督張勳、天津鎮總兵張懷芝、第六鎮統制曹錕、第二鎮統制王占元、第四鎮第七協協統陳光遠、第六鎮第十一協協統李純、通永鎮總兵王懷慶、中路兼前路巡防營統領張作霖等十五名武將,共同致電內閣,誓死反對共和,並請飭各親貴大臣將在存在外國銀行的存款提回,接濟軍用。

“親貴犧牲財產、將士犧牲性命,不認共和。”

太後看到奏折,一面是感動,一面是心驚,問小德張道:“你說這是自發愛國,還是有人授意?”

小德張知道這個“有人”指的是袁世凱:“不論如何,到這份上,是該讓王公大臣們樂捐一些,不能總掏宮中內帑。”

“說的也是。”

太後知道湖北亂事初起到現在,親貴王公也如平民百姓往大清、交通、信成等清國銀行擠兌現銀,或積存私宅,或換買黃金,因當時市面恐慌,四處訛傳鈔票作廢,人人為自保財產,太後亦能諒解。

”但說他們將銀子存在洋行,當真有這樣的事?”

“怎麽老主子不知道?”小德張道:“親貴王公為了將銀子存入洋行保險,甚至倒貼金價也有呢。”

“噢?”太後驚疑,心裏浮現隱約人影:“你知道都有哪些人?”

小德張道:“不敢隱瞞太後,外間傳說,慶王最多,有兩千四百萬存在匯豐銀行。”

“什麽?”

太後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慶王那桐富有,被人戲謔“慶那公司”一事,她並非沒有耳聞,但對於具體數目卻是第一次聽說:“他有這麽多!那桐呢?”

“那中堂不敢說,兩千萬沒有,兩百萬在正金銀行是有的。”

這豈不是瘦了自個兒肥了洋人?他們何至於這般愚蠢。太後生疑道:“是不是你聽錯?”

“奴才怎麽敢平白亂說?”

小德張急舌道:“老主子盡可以去問紹中堂,上個月二十二,那中堂報效的一萬兩經費,是不是正金銀行的銀票。遠的不說,就前幾日初八,他是不是又存了三萬兩進正金銀行的戶頭。”

“喔!”太後一掌拍在案上。

小德張嚇了一跳,不由緩和道:“不過國務大臣,都是世代顯赫的朱門繡戶,累年的儲蓄,世中堂也是如此。都是自家人保全自個兒,從前攝政王和澤公留了禦史的折子,都沒說什麽。”

原來如此。太後冷冷問道:“那麽載灃自己呢?還有他們兄弟幾個。”

“醇王爺不知道。”小德張道:“洵、濤貝勒估摸左近百萬,其他人少說都有數十萬。”

太後只覺脅下隱隱生疼,默然半晌方道:“去,去把紹英給我叫來。”

“愛國公債一事,如今募集得怎麽樣了?”

“回太後的話,”紹英頓了頓道:“自十一月初一日起至今,共有十位王公認購。”

“十二天過去了,才有十位?”太後忍耐道:“說來聽聽,都有誰、都買了多少?”

“……是。”紹英越說越小聲:“慶王爺十萬、醇王爺一萬一千、那桐十一萬、榮慶一萬……”

“行了。”太後卻越聽肝火越旺,一把打斷:“偽軍不但選了大總統,連皇歷都改了!蹬鼻子上臉到這等地步,他們是不知道嗎?為什麽個個這樣?不都是自己人嗎?”

紹英不敢說實話惹太後動怒,更不敢說實話得罪眾王公,只好咬牙攬到自己身上:“奴才該死,或是奴才所擬的章程不夠明白、利錢不夠吸引。奴才這就回去重新檢討,妥善制定章程,一定不讓王公大臣們有絲毫虧損!”

太後不依不饒:“讓宗人府去傳知各王公等,將所存私產拿出來盡力購置國債。”

“大家份屬懿親,自當與國家休戚與共,若他們還有點天良,就該竭誠報效,不吝毀家紓難!”

這話說得極重,言辭俱厲、不留情面,殿內炭火仿佛隨之畢剝一聲。

“……嗻。”

宗人府的威嚴自然比度支部有力得多,紹英連連磕頭道:“奴才這就將太後的諄諄告誡,擬旨進呈。”

不過事情發展到要太後親自過問下旨,方能動員,對於這幫王公世爵,紹英出了門也不免搖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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