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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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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十月初一。

“你們要調用什麽部隊我管不了,但是禁衛軍不能動。”

太後疾言厲色:“皇上的安危不能不顧,更不能放在那人的手上。”

攝政王和載濤伏跪在地,“……是。”

不僅不能動,還要加以恩賞籠絡。

太後想了想道:“告訴世續,所有禁衛軍左右翼、巡警、武衛左軍、著每名賞銀一兩,由內帑撥給內務府支應。”

攝政王無奈:“……嗻。”

十月初七。

清軍化險為夷後一路炮火反撲,將民軍轟出漢陽退守江西,馮國璋欲橫渡長江直下武昌,卻遭到叛變的海軍艦隊在金口、陽邏、黃洲江面嚴密巡邏警戒,阻止清軍南渡。喪失了海軍炮火相助的清軍,害怕武昌民軍以逸待勞,不敢貿然渡江,南北兩軍因此隔江對峙。

消息傳到北京,攝政王振奮之餘更覺不甘,如若海軍沒有叛變,此刻武漢三鎮重歸我有……以拳錘案,震得黃瓷茶盞怦怦作響,拳頭頓爛了才下定決心,“宣。”

“監國攝政王同意軍諮大臣載濤所請,第三軍內之第一鎮營隊,除步隊四營、馬隊一營駐紫禁城,未便抽調外,其餘各營,改由袁世凱任便調遣,並將第三軍名目撤銷。欽此。”

至此,除禁衛軍以外,清廷湖北一帶、直隸一帶的部隊,均歸袁世凱節制。

民軍方面,先是奇襲漢口的指揮官怯陣退縮,後有守衛漢陽的兩協湘軍統領擅離前線,以致節節敗退,最終於十月初七日退出漢陽,陣亡三千、傷殘數百,可謂慘重。總司令黃興憤懣萬分,幾度尋死,都被左右攔住。

武昌鄂軍都督府,尋死不成的黃興報告完漢陽失守之經過,忍痛提議:“漢陽既失,武昌不易保守,不若棄武昌而南下攻克南京。”

黎元洪起立表示讚同,副官兼海軍參謀長範騰霄卻堅決反對。

“武昌為首義之地,革命心腹,眾心所向,守則勝,棄則潰,舉足輕重,事關全局。戰略實重於戰術遠甚,屋宇可毀,人心難摧,援軍將至,指在日下,主棄武昌者,其亦未之深思,諸主兵者亦留武昌自重。”

軍務部副部長張振武更是拔刀而起,“有敢再言放棄武昌者斬!”

範騰霄呼籲:“請讚成死守武昌者起立舉手!”會場呼聲鼎沸,臂立如林。

黎元洪這才不得不勉強同意堅守武昌,黃興與湯化龍黯然選擇離開湖北軍政府,前往上海。

黎元洪沒有辦法,一邊將家眷遷移上海,一邊派外交部副部長王正廷前往美國駐漢口領事館,請總領事顧臨居中斡旋,倉促之間開出的條件:“願停戰三日,由黎元洪向各省革命軍征求意見,在滿清朝廷下建立立憲政體,如獲同意,即與官軍議和,如遭拒絕,即無抵抗讓出武昌城。”

這一日傍晚,顧臨還沒有來,葛福卻先到了。

他帶來的是朱爾典的意思:“昨天,袁世凱向朱爾典保證,如果雙方能夠達到滿意的協商,他將很樂意下令停戰。因為這場戰爭,英國僑民這一個多月來都處於危險之中,我們不應該再繼續下去了,而應該避免毫無價值的流血犧牲。”

黎元洪自然是喜出望外,立即通報了己方的停戰條款,已與早上的條款有所不同。

“一,停戰十五天,在此期間,各方駐守各自所占的領土。二,召集已加入革命黨的所有省份代表在上海集會。三,他們將選出全權代表與袁世凱指派的代表進行談判。四,如有必要,停戰繼續延長十五天。”

十月初九。

“廣西、江西、湖南、安徽、湖北、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各省代表已到武昌,伊等將在議定停戰以後前往上海,會見袁宮保委派代表。其宗旨即每省各自獨辦,惟因黎元洪系此舉首倡,均稍有願讓之情,黎督僅能代表湖北發言,今因漢陽克覆致武昌難守,其議論不無更改。又,其餘他代表肯讓到如何地步,尚未知悉。”

攝政王讀完朱爾典給清廷的節略,放下道:“惜乎伍廷芳不願再效驅馳,這一位代表,關系重大,宮保囊中可有人選?”

“自然。”袁世凱:“此人谙熟交涉、膽識兼優,亦在攝政彀中也。”

“噢?”攝政王心中能有如伍廷芳之精通西學、深谙法律者寥寥無幾:“誰?”

“曾任郵傳部大臣,也是新任的郵傳部大臣,唐紹儀。”

“噢。”

攝政王了然於胸,唐紹儀也從袁世凱駐朝鮮時期便追隨左右的老人了,其人在對外談判上確有一手,對英交涉西藏條約、對中俄交涉東北問題,主持收回八國聯軍占領的天津城區和秦皇島口岸等,朝野上下無不讚揚,可見是忠心為國。袁世凱組閣時將其從駐美大使一任上急召回來,人正在赴京途中,也算是方便趁手。

“不妥。”攝政王忽然轉念,擺手道:“以國務大臣去對偽軍政府談判,豈不是變相承認敵偽之地位?”

“因此上,”袁世凱早已做好準備:“臣已令其自動辭任,為國之大事,不可戀棧於名。”

“呵。”攝政王頗為意外,冷冷道:“那麽副署、參讚,總理想必也已擬就?”

“是。”袁世凱道:“楊士琦與嚴修可為唐紹儀副手,汪兆銘、魏宸組和楊度可當為參讚左右。”

楊士琦是維護君憲的,攝政王倒還可,但汪兆銘這個名字,讓攝政王眼角一跳。

袁世凱早看穿他的顧慮:“朝廷對他的恩釋,是致力革新的絕佳公告,對南方革黨深有勸服之效,必不可少。”

攝政王本身寬容,事已至此,大度首肯:“如此甚好。”

總理大臣奏對離開後,下午是滿族宗室覲見。

因南北議和,會議除了停戰,更重要的是決定國體,到底是行君主,還是行民主。

肅王善耆、恭王溥偉、良弼這些親貴宗室,因帝制已然不保,更要確保君主立憲。

肅王搶先發難,“國家大體,豈能由六豎子,與革黨偽政十二省陰結媾定?”

恭王接著道:“攝政,他們南方每省派代表,我們北方也必得每省代表,方是公平。”

載濤附和:“且滿人也須得占一半席位,才算公正。”

今日慶王不在,這些青壯派七嘴八舌各抒己見,攝政王都覺頗有道理,最後道:“不便大費周章做此選舉,那就讓內閣擬定各省人員名單來看,最好選些人在京中的,一俟議定日期,隨時南下。”

散了出來,琉璃瓦上霜雪已消,夕色金光,蔚為壯觀。

載濤闔上懷表,良弼從身後近前:“濤公,楊士琦庸懦,不過是袁世凱拿來湊數,這個代表團都是他的人,總覺得靠不住。”

“自從袁世凱組閣,五哥多少也是沒轍了。”

載濤嘖腮道:“汪兆銘這樣的人,都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名單上。”

兩人默然地站了一會兒,只覺不管世事如何,紫禁城的光陰日日如是。

眼見雞子一樣的太陽便要掉落紫禁城的邊緣,良弼忽然道:“我們掌握不了袁世凱的名單,難道也掌握不了革命黨的名單?”

載濤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你是說……咱們也要使那些下作手段?”

良弼牽動嘴角道:“怎麽他們做得,我們做不得?”

十月初十。

奪回漢陽的清軍軍心振奮,新得了二等男爵爵位的馮國璋決意乘勝追擊,十月初八日將占領區北推至黃陂後,馬上下令調轉炮口轟擊武昌,完全無視袁世凱幕僚黃開文“英領調停、息戰三日”的警告。

雙方隔江對射互轟,水面波瀾幾無寧日,然而槍林彈雨之下,這一日竟然抓到一名偷渡過江來的奸細。那人眼看著逃不過被抓,立即將身上書信生吞入腹。官兵將人捆了嚴加拷問,死去活來幾次都不松口,動用極刑方從他喉管裏扣出一張紙片,江水血水泡發,幾乎看不出原貌。送交參謀長張聯棻,張聯棻一見大驚,立即拿著紙片去見馮國璋。

“這是……?”

馮國璋辨別了好一會兒,方認出這一張有點年頭的龍票,上頭依稀有”直隸總督“”袁”等殘字,應是光緒年間袁世凱任直隸總督所用的通行派司。這張龍票送他入值軍機,出入九城當他的直隸總督,也護他出京保命,潛伏彰德當他的獨釣蓑翁。馮國璋不免驚疑:“這個人怎麽會有這件東西?”

“這看起來不是普通的奸細。”

張聯棻道:“這麽貼身重要的東西,若是袁帥給的,說不定有什麽忍死不能透露的任務在身,不如去電咨詢,問明白此人的身份?”

“很是。”

這邊電報拍發出去,馮國璋又問:“軍咨府回覆軍餉的事情沒有?”

“回了,但言內閣正在調停,軍餉的事可以先緩一緩。”張聯棻道:“漢陽方下,我軍也應休整蓄力。”

“緩?”馮國璋瞇起眼道:“這怎麽能緩。不得漢陽,不足以奪叛軍之氣;不下武昌,不足以寒叛軍之膽。”

“而今軍咨府問度支部問費,還要通過資政院。”張聯棻道:“即便籌到銀子,也還要一些時候。”

“哼。”馮國璋咬著煙,軍靴在鬥室內踱來踱去,他知道漢口用兵,袁世凱是請的內帑救急,自己也可如法炮制,只是要下這麽一道決心,終於一根煙抽到底,丟了煙蒂踩熄在靴底,發狠道:“就以我封爵謝恩的由頭,找人去啟奏太後,只要她立刻給我撥四百萬軍餉,我一個人就能把武昌打下來!”

這是要繞過軍咨府、資政院和內閣一眾程序,尤其是袁世凱,獨攬平叛了?

一時分不清是連日激戰的殺紅了眼,還是封王封侯的熱切欲望,張聯棻看著馮國璋那雙狼眼,打了個冷噤。“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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