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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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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袁世凱跪退後,攝政王傳了紹英進來,第一句話便問:“部庫現在到底還剩多少銀子?”

紹英露出為難神色,道:“據臣統計,實存現銀只有九十八萬七千一百七十一兩。”

“怎麽可能?”攝政王吃了一驚:“載澤辭任前說還有數百萬,如何半月不到,便只剩不到一百萬?”

“臣是實實在在進銀庫裏點的銀子,一分一毫、不多不少。”紹英道:“不算賠款那四五百萬兩,國庫每月開銷也要四五百兩,這月餘來,一是打仗消耗,二是稅收停滯,各省紛紛獨立,京餉難以為繼,尤其東南財賦重地,根本流失。”

“這點存銀還是攥出來的。”紹英出示賬本道:“臣這裏有一些駁回的,還有一些打了白條的。”

九月初六日,廣西巡撫沈秉堃請籌的款五十萬兩,以“加強防守”。駁。註:桂省為粵省兼轄,轉粵統籌。

九月初九日,江西巡撫馮汝骙上月請求借支二十萬兩,此次仍奏請撥放百萬新幣,以挽救“市面支空”。駁。

九月初十日,河南巡撫寶棻請撥銀四五十萬兩,以“練兵籌防”。勾。註:借到洋款後撥。

九月十三日,熱河副都統溥良請撥銀元二十萬,以緩解“張家口金融窘迫”。駁。

九月十九日,荊州將軍連魁請撥大宗餉銀,以濟“荊州危機”。駁。

……

筆筆可查,攝政王不願再看下去,他有點發急,又想起載澤之前提到的商借洋款,“再借洋款呢?”

紹英面色更是為難,道:“澤公任上,九月初六日與法國人勾堆所簽的三百六十萬英鎊借款,九月初十日奏請資政院所準的五百萬兩借款,都沒有最終實現。現因局勢不明朗,各國銀行都說保持中立,任何一方都不予支持貸款,不管是朝廷或是地方。”

紹英曾是內務府積年的老人,忠心實在,出入統計、調度開支絕不出錯,但要他來籌謀財政,便有些強人所難。攝政王自己更不精於此道,轉念一想,洋人既然嚴守中立,那麽偽軍政府自然也借不到錢,只好道:“且等嚴修到任再議罷。“

現任學部左侍郎、候任度支大臣嚴修進了袁府,不若宅院門外的低調,穿過擺滿菊栽的花園,便能感受到堂屋內的熱鬧喜慶。

傍晚時分,一個韓煕載夜宴般的聚會正在開始,袁世凱愜居主位,坐上客人有楊度、梁士詒,袁公子克定陪客,眾人熟不拘禮,氣氛寬松和睦,喝酒賞菊,絲弦在耳。

“範孫,你來了。”

楊度眼尖,一眼看到他和他身後的青年,在那花團錦簇之間,美得有點不真實:“喲,怎麽還有一位隨行的仙客。”

“皙子,”嚴修讓出半個身子:“難道你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汪精衛?”

“季新!”梁士詒很是驚喜,他與汪精衛同是廣東番禺人,用家鄉話問道:“你從天津回來?”

“昨日聽說慰帥回京、膺任總理,今日連忙前來道賀。”

汪精衛從懷裏掏出一張報紙,恭送到袁世凱面前:“這是鄙人在天津辦的報紙,一點心血,不成敬禮,還望總理笑納。”

別人送的都是銀票,他送的卻是報紙。

袁世凱饒有興趣地看了看他那張清秀的臉,這樣的一個文弱書生,卻是個心懷暴烈的死士,信手接過一看,《民意報》三個墨字酣暢淋漓,頓時察覺他的來意,閑閑丟到一旁:“你判的是永遠監禁,卻是幾時放出來的?”

“九月十六。”汪精衛道:“清廷下詔罪己,解除黨禁,收拾人心,鄙人就出來了。”

“‘慷慨赴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袁世凱念出他在獄中的名篇,忽地直起身子,圓睜怒目:“你膽子不小,竟敢刺殺攝政王!”

“總理覺得兆銘太癲狂?”

汪精衛直視袁世凱做狀的憤怒,因他知道,若是他當年真的炸死了攝政王,第一個拍手稱快會有他袁世凱,

“光緒三十三年以來,潮安、黃岡、惠陽、欽廉、鎮南關、上思、河口,多少革命黨人滿懷熱血、卻慘殉於道?多少保皇首領徒驅人送死,自己則安享華樓?”

“目睹耳聞,積怒難消,不若以自身為革命之薪火,付諸於直接激烈之行動,直刺當局之命脈!”

“成則改天換地,敗亦九死未悔,縱流血於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後來者入此都門!”

他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言辭仿佛飛蛾撲火,說出來卻是淒清冷靜猶如杜鵑啼血。

聯想到他和同盟會員們先後刺殺兩江總督端方、慶王、載濤載洵,再到攝政王,無一不是失敗告終無功而返,這種百折千回不改其衷,便是立場不同,也無法不為之動容。

屋內眾人一時噤聲無語,只有菊花清冽的暗香湧動。

片刻之後,還是楊度出來說道:“宮保,為大局著想,不妨兼聽。”

袁世凱不置可否,只是掀唇一笑。

“總理覺某可笑,某卻覺總理雙目如盲,竟看不穿攝政王的傀儡戲。”

“噢?”袁世凱面上青筋一動:“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入我門來?”

汪精衛道:“中華非共和不可,共和非公促成不可、且非公擔任不可。”

他如此果決坦誠,袁世凱倒不免懷疑:“國境尚在戰爭,談何共和?如何促成?這怕不是你的一廂情願?”

“是不是一廂情願,總理不妨先聽聽某的建議。”

“說吧。”

對著他一副姑且聽之的姿態,汪精衛舉起三根手指:“第一,保全領土,不致分裂。第二,由國民會議決定休戰與國體問題。第三,為達到第二之目的,一方運動北方資政院,一方運動南方武昌政府。”

“呵。”袁世凱默然地註視著這位青年,久得令人以為滿庭菊花就要雕殘,方聽到他開口。

“民主共和,我是絕不讚成。”

眾人面皮一僵,室外驟然遇風,花瓣果然跌落。

“但,國民會議,我還是支持的。”袁世凱姿態慵閑,話鋒淩厲:“不過,萬一決議後,仍然是君主的占多數,君當如何?”

氣溫回暖,眾人神色緩和。

汪精衛痛快答道:“茲要是決議,某必服從多數。”

“但是,以某對當下時論走向的觀察,必定是支持民主的更多。如果決議民主,公當如何?”

袁世凱爽然一笑:“既經決議,王室一面,本大臣不敢說,然我個人必服從多數。”

楊度和嚴修兩人同時默契提杯:“宮保出山,主持大局,此乃國家之福,我等謹奉薄酒,為宮保賀!”

當年送別廢黜出京的袁世凱,這唯二的莫逆之交,如今又迎回了入閣拜相的袁世凱,偕同汪精衛、梁士詒,眾人向袁世凱舉杯稱慶。

那些菊花受秋風一催,吐露更多,淡極生艷。

“如此窘迫,不如仍問太後再借內帑?”幼蘭見載灃輾轉難眠:“銀子放著百無一用,使起來方是威力無窮。”

不成想載灃一聽“內帑“二字,一個起身便往書房裏走,”你先睡吧,別操心我了。”

幼蘭只當他是想到辦法,然而載灃只是羞赧難言。

因九月後,獨立省份日增,清廷財政日窘,各地督撫和部院大臣都開始打內帑的主意。

九月十三日,直隸總督陳夔龍以“津地商業重要,市面銀根緊缺”,請求頒借內帑銀一百萬兩。

九月十四日,山東巡撫孫寶琦以采購軍糧運往河南以接濟南下清軍,“迅速撥賜十萬金”。

九月十五日,慶親王出面堅請太後撥內帑銀,以發放部隊的軍餉和官員的月銀,“否則恐生嘩變” 。

因而,十七那日,淩晨得知吳祿貞已死,城下之危解除,太後黃昏前臨時召見攝政王、閣臣及宗室親貴。

“汝等執政不及三年,使大局阽危至此,舉朝無一忠臣。予決定與宗社共存亡,不離一步!”

說完,她拿出一本賬冊,隔簾讓人遞給攝政王:“先太皇太後儲蓄之款,盡載冊中。”

“計黃金十五萬兩,白銀二百萬兩,我分毫不留。”

“先撥金八萬、銀百萬,充軍餉等用。”

眾人羞愧不已,唯唯跪退。攝政王站在最前因而退在最後,擡眼只見黃簾後那道身影垂頸掩面,像是繡在了這紗簾上的一只鶴鳥,斜陽的餘暉讓她泛著蒼白的光澤,道道宮門將她閉鎖,活在這裏頭,死也在這裏頭。

九月二十五。

“阿列克桑德聶夫堂,始建於一八七六年,也就是清光緒二年。”

敖康夫爬著樓梯有點氣喘籲籲,不掩他對拜占庭帝國之美的自豪,“看這些漂亮的彩色玻璃宗教畫。”

“真巧。”英國駐漢口代總領事葛福有英國人特有的高傲:“那是朱爾典公使到中國的同一年。”

兩人上至東正教堂樓頂的四面鐘樓上,江風刺骨,只覺兩江三岸都浸泡在黑夜之中,漢口租界以外的街區大部分被大火夷為平地,視野出奇地廣闊,就著半輪月光,可以眺望到長江對岸的武昌,還能夠俯瞰漢江對岸的漢陽。

“他們把漢口燒成這樣!”葛福失去他的淡然:“馮的軍隊太急於求成,完全無視人民的死活。”

“現在民主革命已經蔓延到了各省。”敖康夫頗有同感:“為了保護我們的僑民,沙皇已同意增兵北京。”

“恐怕不止於此吧?”葛福微微一笑:“譬如南下的時候,留一隊兵在新疆伊犁、或者蒙古庫倫。”

“日本在趁機強化它們在滿洲裏的地位,我們能怎麽辦?”

敖康夫攤開一雙厚實的手掌:“英國難道就不對西藏做點什麽,防著法國在雲南的擴張?”

兩人會心一笑,靜靜站了一會兒,便聽到隔著漢水的幾聲槍炮,看到幾絲火光。

“然而再打下去,不但我們的貿易、鐵路和殖民受到影響,還會失去清廷的庚子賠款。”

葛福向敖康夫這位駐漢口各國外交使團長說道:“我們必須做點什麽來保護我們的利益。”

敖康夫方道:“從九月十三日宣布休戰,雙方還在談判,北京有意和談,武昌卻很強硬,依我看,很艱難。”

葛福道:“袁世凱已就任內閣總理大臣,朱爾典公使會轉達我們的期望。”

“我也會再寫信勸勸馮將軍,希望他罷兵。”

敖康夫看了看懷表,指針挨近九點,鐘樓就要響起,“太冷了,我們下去喝點。”

在洪亮的鐘聲中,兩人正往下走,瞥見從長江對岸的青山方向,一列民軍荷槍實彈,正趁夜渡江而來。

“壞了,偷襲!”

民軍從武昌夜渡長江偷襲漢口,包抄清軍後路,將重兵都部署在漢水襄河前線的馮國璋得報後跺腳大急。

“北洋海軍、長江水師緣何毫無防範?!”

鐵忠、丁士源已交軍法處辦,第一軍新任參謀長張聯棻扔了軍用電報道:“海軍徹底聯絡不上了,薩軍門也不知所蹤。”

馮國璋面色刷地一下,比那沓紙片還白:“難道……?”

張聯棻踏過滿地紙張,果斷搖動軍用電話機:“司令部呼叫援軍!即刻分兵來救!漢口後方危殆!”

“重覆一遍:司令部呼叫援軍!即刻分兵來救!漢口後方危殆!”

“重覆一遍:司令部呼叫援軍!即刻分兵來救!漢口後方危殆!”

九月二十八。

“……時海軍叛逃,我軍驟失火炮護翼,第一軍總統馮國璋只能分兵抵禦前後包抄,急呼援兵不至,情況一度危殆,幸以王軍不容侵犯之威嚴、誓死高昂之鬥志,極力阻遏嚇退敵軍,其後絕地反撲,炮轟漢陽……”

休戰期間,因長江下游上海、鎮江、安慶、九江等紛紛獨立,北洋艦隊和長江艦隊的煤糧供應已被切斷,海軍官兵決心倒戈舉事。海軍提督薩鎮冰知大勢已去,只得放棄對海軍的領導,自請下了海容艦,登上江貞艇東行上海,臨行前用燈語寄語各艦,“我去矣,以後軍事,爾等好自為之。”

二十一日,海籌艦管帶黃鐘瑛號令眾船艇脫離湖北戰場,從陽邏開拔,駛向西九江。三艘海字艦三位滿人管帶兩位被迫去職,一位投江殉清。各艦艇紛紛拔除龍旗,主桅升上白布,順流而下、浩蕩而去。南洋艦隊也於同日倒戈,十四艘艦艇擅離南京,開往鎮江。

“慢。”

攝政王停手半空,日前得知海軍叛逃時的震怒已經過去,此刻只是非常不解,失去一支素質過硬的龐然軍隊,居然不是被敵人打敗,而是自我瓦解,不免質問於袁世凱。

“海軍從上到下,全體叛逃,肯定並非一日,欽差大臣竟毫無察覺!”

“回攝政王,此事確是臣失察,臣亦痛心疾首。”

袁世凱頓首道:“臣想,軍中缺吃少用,厭戰情緒是有的,身處革命前線,受人蠱惑也不在少數。然則臣也不明白,以薩軍門這樣的人品,為什麽也生了不臣之心,竟無一語相告?”

攝政王見他跪伏在地,官服背後的辮子因說話而一動一動的,不像是說謊的樣子,畢竟他也將薩鎮冰列選為他新組閣的海軍大臣,實在是莫可究詰,於是道:“現在要緊的是,必須將海軍重奪回來,以免被叛軍利用,反攻倒算!”

袁世凱又磕了一下頭:“是。”

這一日談了許久,皆是束手無策。到了傍晚,載濤載洵來見攝政王,只見他頹然獨坐,似有無限疲憊。

“前線激戰正酣,南北洋艦隊卻盡落敵手,如何是好?”

“臣罪該萬死。”前海軍大臣載洵頭磕得邦邦作響,飲泣不住,只從懷裏掏出一封信來,呈送“五哥”。

原來是薩鎮冰的親筆信,鐵鉤銀劃,平生長恨“廁身海軍垂三十年,屢歷戰爭,從未一獲勝利,不願內戰相殘、同室操戈”,因而掛冠而去。

攝政王已無心追究這麽一個人,只問:“艦隊可有消息?”

載洵哭聲更大:“已偵知偽軍政府兩日前至九江收買艦隊,分編為二,上駛湖北,有人親見海容、海琛、湖鶚等艦,看樣子是要調轉炮口打自己人。”

攝政王只覺後背森冷,薩鎮冰“同室相殘”的字正在眼前,似要破紙,幾成暈眩。

載濤也不好受,不覆一開始揮斥方遒的模樣,默然半響,方對五哥、六哥說道:“目下要緊的是保住長江以北,再圖規覆。吳祿貞雖死,閻錫山還在,必須靖平陜西、山西二省,以免敵軍連成一片,我方前線腹背受敵。”

攝政王何嘗不知,“然而第二軍兵力盡出,你打算怎麽辦?”

“臣請調第三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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