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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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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列車過了鄭州,又掠過彰德。

從九月九出山離家,便是從此站出發,到今日不過半月,便已有恍惚之感,山中歲月長,然而有遠親故舊、親朋好友都頻頻造訪,並不寂寞。

回憶起慶王密使離開之後,在養壽園上做客的密友楊度、王錫彤都勸自己不要應命,其時與王錫彤有這麽一番話,推心置腹,至今銘刻心底。

“公之出山,為救國也,清廷親貴用事,賄賂公行,即無鄂禍,國尚能救乎?”

“不能,天之所廢,誰能興之?”

“然則公何以受命?”

“托孤受命,鞠躬盡瘁。”

“專制之國,不容有大臣功高震主,家族且不保,前朝此例甚多。同時漢族亦不能免,況非我族。”

“餘不能作革命黨,餘且不願子孫作革命黨!”

袁世凱被自己的夢驚醒。

擡眼看,窗外暮色四合,他只覺心底被紮穿的恐懼開始流血。

列車朝著京城飛馳,那個年輕高貴的身影一直隱在至高至遠處,無情地俯視著他,叫他片刻不得喘息。

另一邊,秘書室。

閔爾昌剛收發完各地的電報,收鎖好密碼本,看了看懷表,算了算下一站到石家莊,怕是要到淩晨了。

出門便見蔡廷幹立在車窗前抽煙,車窗開了一隙,冷風灌得窗簾飄動,像是在向他招手,他立住,便聽蔡廷幹的感慨被風吹到耳邊:“世事真是難言,假如吳祿貞不被突然刺殺,偽軍政府或者還能和談。”

閔爾昌沒有說話,他生性耿介、沈默寡言,除非必要,不輕易開口,這也是他做機要工作的本份,袁世凱身邊幕僚眾多,他是最令人忽略的一個。

蔡廷幹卻不介意,自言自語:“周符麟那煙鬼人在漢口司令部,如何拿出兩萬元收買遠在石家莊的馬步周?”

閔爾昌沒有接話。

“除非是有人幫他給錢,又有人幫他拍發電報,甚至打軍用電話。”

閔爾昌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是段祺瑞吧?”蔡廷幹彈了彈煙灰,話鋒一轉:“第六鎮統制人事較熟,否則怎麽知道馬吃喝嫖賭、債臺高築,又是個唯利是圖的賽呂布?”

“不過,更有嫌疑的還是陳其采,怒而買兇,對吧?有人看到他光著腳逃出來,鉆入一輛煤車回北京。”

閔爾昌依然保持沈默,像是他收藏在屜的那些碑帖。

“可惜啊。”蔡廷幹吸完最後一口煙,將那閃爍的煙蒂拋入流動的黑夜:“這還是要打仗。”

九月二十三。

距離上次被放逐,時隔三年,再次踏上京畿地面,袁世凱內心的恐慌依然未變,周圍那些穿著軍服的九門步軍、身著黃馬褂的皇城禁衛,都讓他有種投諸虎吻的顫栗,縱然貴為內閣總理大臣,然而在這方地界,名銜是一文不名的花箋,權力方是決定生死的印鑒。

得知新任內閣總理大臣到京,上錫拉胡同拜訪道賀的人自然很多,然而因為等候攝政王明日的接見,袁世凱交代了袁克定嚴守門房、概不見客,自己只在書房裏提心吊膽、潛心孤詣,明日如何見禮不露卑微、如何措辭不失應對。

到了下午三點,卻聽從胡同口一直到宅院門上,大半天的喧鬧逐漸安靜下來,接著是馬隊整齊的蹄聲由遠至近,十分肅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他的心坎上,惴惴之際,便聽一聲斷喝,“欽差大臣太子太保節制赴水陸各軍督辦剿撫事宜湖廣總督袁世凱聽宣!”

一列黃馬褂進了大門站定院中,袁世凱看清是領頭的是領侍衛內大臣毓朗,連忙整理衣冠,堂前下階跪接:“臣袁世凱接旨。”

“傳監國攝政王諭:現在軍事未定,所有近畿各鎮及各路軍隊並姜桂題所部軍隊,均著歸袁世凱節制調遣,隨時會商軍咨大臣辦理。欽此!”

袁世凱心中一驚,這是將京城周邊部隊的指揮大權交給了自己,雖說還受軍咨府的牽制,但可以說自己在北方也有了依仗,看來攝政王很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麽,方送了他這份見面禮,不免汗流浹背、磕頭謝恩。

“慰帥。”毓朗少有地虛扶起他一條手臂:“天冷地寒,快起來吧。”

馬隊一走,消息傳開,上門道賀的人愈發見多,袁世凱照舊不見,只到了天色擦黑,上燈之際,只見有個人搖著扇子,走了進來,不免問道:“大風天裏還搖著個扇子,不嫌冷?”

那人放下扇子,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來,原來是阮忠樞,“這裏頭有個典故,怕慰帥不知道。”

阮忠樞是袁世凱與慶親王之間的密使,上次便是他將慶王的密信從京中帶到彰德,請袁世凱出山,這一看便知是袁克文故意放進來的,袁世凱不由啞然失笑:“今日實在不便拜會,還請鬥瞻轉告王爺,諒解一二。”

“自然,自然。”阮忠樞扇著風道:“王爺前日還說,不知慰帥所謀甚大,這不短短半月,便從湖廣總督、欽差大臣一躍成了內閣總理。”

這是怪他取而代之了。袁世凱忙道:“此次晉京,原專為消弭各省亂事起見,並無希望總理大臣之任。”

阮忠樞將扇子一收,道:“慰帥,這話說給卑職聽,可不能說給王爺聽。”

“自然,自然。”袁世凱了然,提筆寫條子,阮忠樞看去:“此次朝廷起用世凱,實系破格之隆恩,然世凱孱弱之軀,恐難膺此重寄,仍望王爺匡扶,俾挽危機,早臻和平。”

袁世凱寫完,打開抽屜取信封時,順便楔入一張銀票,因又問道:“王爺是不是要搬到天津?”

阮忠樞接了信道:“是有這麽一想,但朝堂之事,不是一退了之,盛宣懷跑了,那桐退了,上海道也淪陷了,各部之前談的那些借款和外債,不得不先用王爺這張外務部招牌頂著,再說了,攝政王和太後豈會輕易放他走?”

“很是。”袁世凱見他把信揣入懷裏,又問:“王爺可有話帶給我?”

“慰帥想要平安順利,要疏通的關系還多。”阮忠樞道:“其中有一位,萬萬不能忽略。”

“誰?”

“大內總管張蘭德。”

大內總管張蘭德正斂目垂眉,侍立在養心殿東暖閣外,聽著內裏傳來的呵斥。

“好啊,這是方走了狼,又來了虎。”太後的聲音比這秋風還冷上三分:“你怎麽可以把近畿部隊交給他!”

攝政王的聲音悶悶的,遠得有點聽不太清,張蘭德環視左右,往前傾了傾身子,更靠近門窗兩步。

“……總要依靠他來統籌平叛,不得不給他兵權……”

“……且姜桂題本就是他的舊部嫡系,徐世昌更是他的義結金蘭……”

“……密報南方有意策反他,這也是給他的定心丸……以示羈縈……”

看來太後和攝政王之間,嫌隙日增,仿佛當年慈禧太後與德宗皇帝一般,天家無母子,何況叔嫂乎?

秋深夜冷,他壓住想打噴嚏的鼻子,厚靴底慢慢退回到自己該有的位置上。

九月二十四。

“你幾時動身南下的?”

“回攝政王,九月初九。”

“幾時到達漢口?”

“九月十二。”

“幾時啟程返京?”

“九月十九。”

“漢口在你到達之前,蔭昌便已打下,這些時日,你在前線,除了把漢口燒光,還有什麽成就?”

“回攝政王……前線官軍英勇殺敵,海軍發炮壓制,陸軍蹈火冒險,最終克覆漢口,可謂寸寸慘烈。”

“慘烈?那樣一份含糊其辭的報告,就想糊弄朝廷?”攝政王聲音冷淡:“漢口究竟是不是馮國璋放的火?”

居上位者不用聲色俱厲,也能動人心魄,縱是袁世凱這樣的人,伏跪陛下五臟六腑也震動不安,不得不吞了吞口水,方找回聲音道:“漢口官軍慘殺商民一案,臣查實系馮國璋與第一軍參謀部鐵忠、軍法正參領丁士源等為之。現在輿論沸騰,若不將馮、鐵、丁等解京,科以重罪,恐不足折服民心!”

你當年便是這樣出賣先帝的吧?攝政王俾睨他那誠惶誠恐的樣子,仍是深感厭惡,但不得不忍耐道:“若因數三敗類,玷辱軍人名譽,盡棄前功,詎不可惜?還望你通飭各營,整頓紀律,諄詳告誡!”

“……是。”袁世凱這時明白過來,攝政王並非要追究他的責任,而是借此敲打,以圖恩威並施,畢竟而今他還指望自己領兵平叛,澄清全國。如此想來,倒也不怕了,進而仰頭懇切道:“臣也乞請皇太後速頒內帑,賠償漢口商民之所失,以收人心。”

內帑。攝政王的雙目不由瞇起,看來他很清楚,錢銀是朝廷的死穴。攝政王不動聲色,換了個話題。

“之前你說議和,現在進展如何?”

“回攝政王,各地呼應獨立,且吳祿貞被殺,叛黨態度激烈轉變,臣等仍在尋求另些途徑,以圖說服。”

“另些途徑?”

“是,譬如六國的大使。”袁世凱道:“他們也不願意看到國家動蕩,損害他們的利益。”

“洋人。”攝政王心有反感,不便發作:“若他們也勸服不了呢?”

“若朝廷體恤民意,立即召集國會,實行憲法,不惟武漢一隅立可告靖,即各省變亂,亦將同時歸於消弭。”袁世凱頓了一頓,“否則的話,就只有炮擊漢陽,以戰促和。”

攝政王不置可否,又換了個話題,“組閣,你簡選了哪些人?”

袁世凱膝行兩步,呈上擬選名單,領侍衛內大臣毓朗接過,遞送到攝政王手上。

外務大臣梁敦彥、民政大臣趙秉均、度支大臣嚴修、學務大臣唐景崇、陸軍大臣王士珍、海軍大臣薩鎮冰、司法大臣沈家本、農工商大臣張謇、郵傳大臣唐紹儀、理藩大臣達壽。

攝政王看去,第一眼只覺滿眼都是漢人,滿人只剩一位屈居末位,心中不可謂不郁悶,然而選閣臣現在是總理大臣的權利,他只淡淡問了一聲:“這些人可都能及時到任?”

袁世凱道:“梁敦彥、嚴修、王士珍、薩鎮冰、張謇各因故未能到任以前,外務部由胡惟德暫署、度支部由紹英暫署、陸軍大臣由壽勳暫署、海軍大臣由譚學衡暫兼、農工商大臣由熙彥暫署。”

多了些舊人的名字,也算是平穩過渡,攝政王稍感安慰,便又問各部次官人選,袁世凱再呈名單,攝政王略看了一眼,擱置一旁,道:“朝廷三日前已改授徐世昌為軍諮大臣,從此平叛用兵,你大可與他商量辦理,力求迅速厘定全國大局,不負太後與皇上冀聞嘉訊的殷切之心。”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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