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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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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九月初十。

“第一軍兵力原駐南苑、保定和天津,現在已集中南下,京畿空虛,而山西已被叛軍控制,若與灤軍東西呼應、兩相夾擊,則京師危殆。”

“罪己一詔,急行立憲,實為防止灤軍倒戈,一時招安撫慰之法。”攝政王道:“如何根本化解,還需眾位的意見。”

慶王沒有說話,攝政王轉而看向徐世昌:“東督,你是他們的恩師,你怎麽說?”

張紹曾、吳祿貞和藍天蔚這三人,都是他於光緒三十二年新任東三省總督時奏請調入奉天軍界,此後張紹曾、藍天蔚成為奉天新軍砥柱,吳祿貞則在延吉邊務督辦一任上成功維護邊境主權,名聲大噪,卻因與革黨往來而遭朝廷猜忌,明升暗降調任第六鎮統制,駐防石家莊,受到下屬北洋舊部的掣肘,雖位高而權不固。

徐世昌忙道:“臣對他們的秉性略知一二,都是留日歸來,都期望通過君主立憲,變革國家。然而,相比良弼出身宗室,支持溫和改良,張紹曾三人更加強硬,希望一蹴而就。此志趣相投,也是過從甚密,三人成黨,必得分開瓦解。”

“瓦解?”載濤此時還心存幻想:“那麽第二軍如何成軍?資政院已答應推進立憲,就制憲方案進行談判,只要談成,第二軍仍可揮師南下,否則第一軍難以為繼,拿什麽克覆武漢、鎮壓湖北?”

徐世昌一個協理大臣,無法直面軍咨大臣、輔國公咄咄逼人的問話,一時噤聲不語。

慶親王這時方出來說道:“讓這樣一群首鼠兩端之人去打革命黨?我看這支第二軍無需出征,已是不戰已潰!”

連張紹曾自己都說同情革命、不願同胞相殘,怎麽能指望他們上前線鎮壓革命?他們現在敢拿槍威脅朝廷,形同造反,跟革命黨有什麽區別?真的到了革命前線,萬一被策反倒戈,豈不更壯大聲勢?

眼見慶王的胡須一鼓一鼓,而載濤的臉色逐漸灰敗,攝政王沈吟片刻,方道:“第二軍或可再籌,目下最要緊的是解除兩邊對京師的威脅。京師後方穩定,也有利於前線軍心,嗣後等待回援。”

那桐道:“既然張紹曾同情革命,何不任命為‘長江宣撫使’,解除軍權,調離灤州,前往長江招安革命黨?”

“甚好。”攝政王轉向毓朗道:“第四十協協統潘矩楹,提拔為第二十鎮統制,將七十七標移至錦州,七十八標調往關外,第七十九標可以留在灤州,但需要分開駐紮,第八十標開到撫寧,這樣把二十鎮分散調開,化整為零。”

“嗻。”

“至於藍天蔚,讓他不必南下。”攝政王道:“發電給趙爾巽,讓他對第二混成協註意看管。”

“嗻。”

徐世昌補充道:“或可將第三鎮由東北調至廊坊,切斷第二十鎮與第六鎮會合的可能。”

“吳祿貞怎麽辦?”毓朗道:“這人在軍中跋扈張狂,甚為棘手。”

那桐驚疑道:“且傳他在日本時與黃興過從甚密,他到底是不是革黨?”

若以他重金向慶王買來第六鎮統制一官、一力在北洋想取代袁世凱來看,他做兵諫此舉更像是以此要官,不過傳聞,不一定作準,攝政王尚在沈吟,慶王撫著胡須道:“山西巡撫一職,正需要吳祿貞這樣的‘邊務英才’,方能鎮壓得住,不若給他一協兵馬,派他前去署理山西。”

徐世昌心中一驚,山西現在坐擁一省兵力、自命為都督的閻錫山手裏,讓削去了一翼兵馬的吳祿貞前往就任巡撫,根本要他自蹈死地。

而在攝政王,卻覺他果然賄賂慶王,否則慶王如何再幫他邀職?從一鎮統制到一省巡撫,可謂飛升。吳祿貞就算真的傾向革命,也不會對此高官厚祿不為所動,於是道:“第六鎮第十一協已在第一軍戰場,就把第十二協留給他吧。”

眼見攝政王緩緩點頭,他不免為這位曾經親手提拔的年輕士官默哀一聲,前有被砍頭的毓賢、後有葬身亂槍的陸鍾琦,果然山西巡撫是最為不祥的職位。

至於解散皇族內閣,親貴不得擔任國務重臣,必得選個漢人出來接任慶親王的位置,毫無疑問,就算攝政王心裏有一萬個不願意,也改變不了袁世凱是眾望所歸的不二人選這個事實。

在內朝,他有慶王的支持,在外交,六國大使也表示只有他能收拾大局、獲批銀行洋款。更不要提寄望於他那支“只知袁世凱,不知有朝廷“的北洋軍,以“平衡清廷與革命黨、穩定全國秩序”的大部分立憲派。

從另一方面講,袁世凱若果底定全國,也當得起內閣總理大臣這份酬庸,給不給,是遲早的事,早點給、爽快給,還能收激勵之效,讓他更加賣命為國。

“只要是袁世凱,他們就會滿意了吧。”攝政王面無表情,向徐世昌道:”下旨吧。“

“是。“

議到這裏,這一日的朝會將近散值,慶王、載澤、那桐等滿族大臣先後自稱“奉職無狀”,主動遞交辭呈,攝政王拿在手裏,並不打開。雖然是預料之中,也是為人所迫,一個準字,一片傷感畫不成。

徐世昌最後呈上一道折子,攝政王回過神來:“怎麽你也?”

“攝政,袁世凱已進發前線,或可慰藉心情。”

攝政王聞言一振,連忙打開一看,只見字裏行間鼓舞振奮,求勝之心溢於言表:“臣方至信陽,已聞今日全軍抵漢,兵勢甚盛,定於十二日合攻武漢……此番厚集兵力,克覆武漢,即分勝兵,進覆長沙、九江、宜昌、西安,不難克日蕩平,底定全國!”

其時袁世凱本人正在南下孝感的專列上,看著電報員手指翻飛,給馮國璋拍發急電。

“午間乍聞南昌兵變,暗恐形勢弛壞。初八太原、初九昆明、初十南昌,三地新軍先後起事,山西巡撫陸鍾琦當場被戕、雲貴總督李經羲避入法領府、江西巡撫馮汝骙出逃九江。山西、雲南、貴州、江西分別獨立,加之湖北、湖南、陜西,竟已有七省淪陷,則漢口首役,愈發關鍵,若非速求大勝,贏將不贏……”

電文到了漢口前線,由參謀長冒風遞到馮國璋手中,他正咬著煙指揮炮兵與匪黨對轟,失卻初來乍到時勝券在握的俾睨姿態,已是惱羞成怒地爛施橫炮,因前幾日誘擊匪黨,對方根本識破企圖,始終藏匿不出,反而憑借覆雜街市,堅持不退,相持多日,清軍只攻進至義門一段。

炮火猛烈,轟隆震動,整座城市土崩瓦解,簌簌發抖。在震耳欲聾的炮彈之間,參謀長見他讀完電報,臉上倒是冷靜下來,拔下嘴上那根煙撣了撣,吹了口氣重新慢慢抽起來,煙霧瞬間被寒風刮得不見,只有煙尾的那點猩紅,一明一暗,在黑夜中特別顯眼。

九月十一。

淩晨,炮聲稍歇,楚有艦上,海軍提督薩鎮冰正在指揮艙裏看一封密信,忽見紙面映得一角火紅,當即順著光線望出舷窗,只見漢口江岸一線飄紅,火舌直飆天際,幾乎要舔著東南邊上的一輪宵月,不免大驚失色,“怎麽回事?!”

他焚毀密信,出了船艙,見艦上水兵紛紛往甲板上跑,很快都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得呆若木雞,整個街區都包裹在火海之中,西北風挾著沖天火勢、熱浪撲面而來,每個人都感到一股焦灼,眼見火星飄落江岸鐵路沿線陸軍那一排排白色營帳上,半個江面映紅一片,每個人都在問:“是發的炮彈嗎?”“還是有人縱火?”“是誰縱火?”

薩鎮冰排開眾人,爬上瞭望臺,突然一個接一個的地震,把整艘船艦連帶震得搖晃,他慌忙把住桅桿,極目望去,前後幾艘海軍巨艦,艦身大都搖晃,水面波瀾四起。

“是城中叛軍的火藥庫,遇火爆炸了!”身邊管旗的下士大喊,他的眼神好,斷然不錯,薩鎮冰穩住道:“快發旗語,讓艦隊都往江心退避,免受波及。”

“是!”

前後船艦接連鳴號,紛紛調轉江心,帶著他遠離岸邊,距離拉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大火一由水電公司後街、一由四官殿、一由玉帶門,三路延燒,借助風勢,最終匯聚成一片火海,將整個漢口吞噬。

薩鎮冰捏緊欄桿,眼看著城中百姓紛紛逃至江邊跳水,而陸軍趁此進攻,接連掃射,蹈火巷戰,節節推進,連救火的也不放過。

“大人,此等情況,我們是否仍發炮相助?”

一紙電命隨著袁世凱踏上孝感的地面,茲要他答應,從這刻起他就是新任內閣總理大臣,臉上流露的半分喜悅很快就被掩去,因為從前線退下來的無數傷兵就在他的眼前,這裏缺的是殘腿斷肢,充塞的是哀嚎呻吟。

襤褸的衣裳、裸露的血肉,都令人不忍不安,他換上沈重嚴肅的表情,在一眾軍官的簇擁護衛下,逐個安慰傷員,登臺發表一番鼓舞士氣的演講,表示自己馬上親自到前線,替他們贏回犧牲,眾傷員們不所為動,只在當他最後宣布每人隨發十二錢賞銀,比太後賞的一兩還要多兩錢時,眾人這才響起了呼聲。

資政院位於象來街的三層青磚大樓,蓋在了原來貢院的地界上,一樓議會廳還有軍人代表與士紳議員在激烈辯論,聲音像炮彈一樣響亮,樓上總裁室卻迎來了一位尊貴的客人,風帽大氅一脫,赫然是內閣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

等候在內的農工商部大臣溥倫與度支部大臣載澤,兩位同是制憲大臣,已經相談了有一會兒,見人進來,上前相見,慶王道,“自家人不拘這些虛禮,現在大家夥都是待解職之人,還需要我老頭子做什麽”

世續初九日起便告病休,接任資政院總裁的李家駒苦笑道:“勞師動眾,都是為了這樁苦差事。”

“噢?”慶王撚著胡須。

李家駒從袖子裏抽出一封電報,說:“王爺請看,這是灤軍昨日發給軍咨府的電報,要求代奏攝政王,明確反對欽定憲法,強烈要求議定憲法。”

慶王接過,老花眼沒有仔細看,只是瀏覽過“取消憲法大綱,由議院制定”一句,問道:“不都是要制定憲法,不都是君主立憲,有何不同?”

李家駒道:“都是君主立憲,譬如日本和英國,也是不一樣的。日本天皇君權神授、淩駕一切,內閣直接對天皇負責,有權解散議會,而英國國王統而不治,需要服從議會的決定,內閣只對議會負責。因此,日本的憲法由天皇欽定,而英國的憲法由議會審定。”

慶王久經外務,哪會不懂這些,但仍聽完方道:“也就是說,這幫軍人想效法施行的是英國式的立憲。”

“是。”李家駒苦著一張臉道:“而攝政王恐怕萬萬不能接受。”

這是尋求慶王的支持,否則他這個毫無權力的資政院總裁夾在中間,不知說服哪一頭。

慶王看出來了,不免一笑道:“任何問題都是權力的問題。灤州兵諫的主謀將被調走,第二十鎮兵力肢解,第六鎮兵力對分,他們還有什麽能力和我們叫囂?”

“王爺,看看這句。”一直不怎麽開口的載澤這時指著電報末尾的一行字,“要解散他們恐怕沒那麽容易。”

慶王掏出眼鏡,拿近了才看清,當即大喝一聲,“呵!”

“‘荷戈西望,不勝惶恐待命之至。’”他摘下眼鏡,眼放冷光:“這是逼著要虛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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