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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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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同一時刻,一早發車的民用列車駛入彰德車站,一名密使輕裝簡從,匆匆下了月臺,上了等候在外的馬車。

洹上村養壽園,門樓牌匾還是慈禧太後生前禦字所題,前幾日的壽宴,專門從北京請了譚叫天的堂會因武昌兵變匆忙叫停,但各路賀儀還堆滿前廳。

面對披衣跣足、降階相迎的袁世凱,密使的視線從下到上,“宮保大喜。”

書房密室,秉燭對談。

起初的喜出望外已經褪去,更多的心有不甘浮了上來。曾經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繼李鴻章之後,他是最知兵知官之人,一早接到清廷諭旨,便知這裏邊福禍相依,看似大權在握,實際暗藏殺機。自己一手練就的北洋新軍需要與蔭昌、薩鎮冰會同辦理,實際便是兩脅受轄。無條件歸他調遣的湖北軍隊,也不過是張空頭支票,湖北的新軍叛變的叛變、潰散的潰散,哪裏還成什麽軍?至於各路援軍,本就只有臨近的河南調撥的最多,然而勉強擠出的兵力不過數千。殘兵敗將,赤手空拳。這樣上前線,不是去送死麽?

“既要用我,又要防我,使我在前面沖鋒陷陣,蔭午樓在後面坐收其利。”袁世凱丟下清廷諭旨:“攝政王如今好謀算!”

“宮保稍安。”密使從袖底掏出一封密信:“這一點,王爺早就替宮保想到了。”

那信封上既無臺啟也無落款,袁世凱雙手接過,慶王的字跡映入眼中,這可是老佛爺當年都稱讚不已的一手好字,怒氣瞬間煙消,及至仔細讀完,不免拍腿大笑,連帶手中紙張嘩啦作響,“妙,妙,妙!如此,不僅蔭午樓不足為慮,連軍咨府也要靠邊,王爺果然老辣!”

“站得高看得遠。”密使道:“宮保出山,不可錯失時機,王爺自會掃清障礙,鋪平道路。只是朝堂博弈,解除轄制,仍需假以時日。”

“王爺之恩,等同再造。”袁世凱只差磕頭,心底最深處的恐懼隨之湧現,不禁打了個冷噤:“然則攝政王此番相召,真的不是想借機誅我?”

若是出師不利,攝政王要追究是名正言順,袁世凱落敗也只能引頸伏誅,畢竟他可沒有澤公那樣的姐夫。

“宮保寬心。”密使氣定神閑,解開褂袍,露出懷中一道密諭,“這一點,王爺更是替宮保籌劃好了。”

“這是……?”

袁世凱暗吃一驚,眼睛死死盯著那密諭上面一道火漆,在燭光下隱含著朱紅的光華,送到自己眼前。

“宮保請看。”

袁世凱按耐不住,顫抖著手指撕開火漆封印,露出端正的朱字,印象中也有人是這樣的一手字?然則內心興奮、不容細想,一目十行,越發激動,又覺奇怪,用著只此一人的朱色,卻是這樣毫不逾矩的行筆,猶如那座帝城裏,端正的人走不出方正的困局。帶著點悵然,來不及惋惜,便見末尾鍁有一方小印,“靜雲”,是他的私印無疑。

饒是他縱橫沙場多年,直面盧格手槍槍口的驚懼恐慌、伏在八寶立水袍角下的忍辱委屈、逃上連夜南下列車的倉皇失措……三年前,那位上位者繼承了亡兄的仇恨,對自己發出的生死威脅,即便逃到這茫茫洹水之上,仍然像套在脖上的無形繩索,到這一刻才驟然失力,他這才得以大口呼吸。

密使註視他圓潤的臉面浮出一層油脂,是絕處逢生、大喜過望,抑制著激動,只是輕而又輕放下密諭,像是喃喃自語:“怎麽會……他怎麽會?……這些話,可是王爺捉刀?”

“王爺不知道這裏頭寫的什麽,但不論寫的什麽,重要的是他肯親筆下諭,說明了他是真正非你不可。”

密使將密諭一角引上蠟燭,拜入瓷缸,眼見火舌舔舐,光影晃動之中,不知是否錯目,只覺袁世凱的表情有一絲猙獰,未及定睛,密諭焚完,鬥室內陡然暗淡,再看時卻是滿面忠良,當即提筆蘸墨,以十分恭謹姿態,揮毫回信。

”久疏音敬,馳慕時深。阮參議來彰,盥誦賜箋,叩聆壹是。章京幼讀父書,粗知大義。山林鐘鼎,皆出天恩。區區愚誠,神人共鑒。承傳監國攝政王密諭各節,感悚涕零。即捐糜頂踵,亦不足以雲報稱於萬一。”

“惟章京舊恙實未全愈,在平日精神尚勉可支,特近因入秋驟寒,突患痰喘作燒之癥,頭眩心悸,思慮恍惚。現趕加醫治,一面料理籌備。一俟稍可支撐,即力疾就道。病中昏聵,不能盡言,餘囑阮參議詳達。所有應行籌辦各事,另具函牘,呈侯訓示袛遵。謝恩折已在趕繕,明日拜發。”

雞啼破曉,密使揣信入懷,戴帽起身,“王爺最後讓我轉告一句,‘要什麽出山條件,老弟盡管可提’。”

八月二十九。

“八個條件?”

攝政王忍不住想要冷笑:“寒江釣雪的事做多了,他是不是有些崖岸自高了?”

話說出口,攝政王意識到自己有所失態,久久抿唇不語。

眾閣臣知道攝政王動怒,皆垂首斂目,餘光停留在禦案上,那裏攤開著慶王上呈的折子,上面臚列了袁世凱認為撲滅武漢革命軍應行籌辦的各項事務,節略成八條,光是字數就有一千一百多字。他忽感有些後悔,在慶王的慫恿下寫了那麽一封信,倒似給袁世凱落著了把柄,而今倒要任他開條件。

慶王不得不出來說道:“袁世凱系臣保舉,太後和攝政王優加倚任,他掙紮病中,不堪繁重,卻在數日之中,與內閣信函往來、奏電頻頻。此八大節略要務繁多,正是秉持公忠、勇於任事之體現。臣以為,是否合理能用,可以商榷,一片赤心,倒不能不明鑒。”

他既如此說,攝政王不得不攬起折子,一目十行。

“一,武漢為天下樞紐,逆匪系久練之兵,與土匪不同。若不以權力趕圖撲滅,恐湘粵及演講各省岌岌可危。萬一再有勾結響應等勢,則大局益難收拾。惟王師宜出萬全,倘有挫失,全局立見瓦解。必須趕速籌備,知己知彼,足以制其死命,方可節節進圖規覆,然亦不可輕敵冒進,致涉孟浪。”

“二,聞逆匪已據武昌漢陽漢口,叛兵計逾萬人,技嫻器利,槍炮廠、軍械庫、造幣廠、司庫均為占據。既有器械資財,嘯聚必日眾。目下當已數倍於原叛之數。又聞在龜蛇等山安設巨炮,築壘防守。官兵地處攻勢,以兵家言之,攻守相衡須加倍於匪眾。現去各鎮協實數僅及兩萬,除分留後路外,計戰兵不過一萬數千,恐難敷用,似須預籌濟師。”

“三,近畿陸軍雖由世凱創練,現距交卸差使已有五六年,將士兵卒多非原來之人。聞近年稍有暮氣,亟需隨時振勵方可得力。現鄂省本無防營,陸軍已全數變去。世凱赤手空拳,何能濟事?如專恃援軍,勢必諸多扡挌,未可用以破堅。目下協攻匪壘,將來駐防克覆地面、彈壓外屬各州縣,亦必須本省有可恃之兵力,擬就直隸續備後備各軍調集萬餘人,先編成二十四營,擬從簡易,克日成軍……以現在軍情揣度,收覆漢口及武昌省城,似尚不甚難。迨攻其炮壘、規覆漢陽,必須厚集兵力,方可得手。彼時新集鄂軍已抵防次,正可應用。事關增兵,必須奏明辦理。”

“四,保定軍械各局前由世凱購備槍炮,計可供萬人之用,擬奏請飭下軍部直省撥用接濟,如不敷用,再請江南協撥或酌量購補。”

“五,鄂省局庫均失,財政已竭,擬奏請飭度支部先籌撥三四百萬金備作軍餉及各項軍需。倘鄂事久延,牽動沿江各省財政,全局亦將糜爛,而賠款無著,尤恐外人幹預,財政大局益不可問。似不得不商請度支部權衡輕重、竭力維持。事非一隅,保全實大。”

“六,現在調委人員、增集軍隊及各項公事,無關防不足昭信守。瑞前督困守江心,印信一時難以交接,擬先刊行木質關防,以便開用。”

“七,此次變亂非同尋常,須集群才佐理,如有調用人員,應請政府主持,準其奏調;其逃亡之官缺,亦請暫準不拘例案,便宜擇人,奏請補署。”

“八,軍咨府、陸軍部成立未久,實驗較少,用兵之道因時變化,未可繩以文法,遙為牽制,不敢言閫內閫外之權限,然必須請府部稍假事權,方可奏效。”

“以上八條系擇其最要者先陳節略,如合鈞意,即分別奏咨開辦,俟病勢稍減再隨時相機籌畫、陸續陳達。總之,匪不難平,惟盼內外協力、共矢公忠,方能濟變扶危,免致全局潰裂也。”

這一大篇下來,確實拳拳之心、殷殷可鑒,攝政王定了定心神,逐條點道:“這第一條是共識,自然不成問題。第四、六條也自不必說,飭陸軍部、郵傳部會同辦理。至於第二、三、七、八條,事關募兵用兵,須與軍咨府細商,暫且不談。”

攝政王環顧眾臣:“今日載澤在這,那麽先談第四條吧。”

載澤的臉色卻有點難看:“臣,恐難照辦。”

前兩日度支部正好上奏了今年的財政預算,全年收入二億九千七百萬兩白銀,支出三億四千萬兩,赤字高達四千三百萬,而庫部存銀僅存數百萬。宣統年間,東三省的官員養廉銀只發六成,其餘省份的財政赤字也在不斷擴大,只能以裁撤綠營巡防隊等方式來節約開支。然而武昌兵變一起,各地督撫震動,不斷重新添兵添防,紛紛以各種理由暫緩解送京餉,以致六月就應該解送新疆的協餉至今沒有著落,更危險的是每月必須匯往上海的各國賠款與外債,眼看著就要超期,事關大清的臉面與信用,尤其恐怕引來各國的不滿幹預,他早已愁得舌底發苦。

如此危如累卵的情況下,竟然還要打仗!不說妹夫瑞瀓的性命,度支部大臣應是最不希望看到打仗的人。

“所謂槍炮一響、黃金萬兩。蔭昌出發時帶走一百五十萬兩,不到兩日又要一萬兩千兩,給南下的先頭部隊發餉,還要再另外籌錢□□械彈藥,否則子彈就要不夠用。”載澤道:“岑春煊入川要的一百萬兩,庫款或許還能支應,但袁世凱這裏的四百萬兩,臣,實在不知如何籌措。”

“財神爺”都嘆兜裏沒錢,眾臣紛紛面露難色,議論了整個朝會,仍未理出頭緒,已到了午初時刻,攝政王只好讓各部回去研究,叫了散值,自己還坐在位置上,細看那節略八條的折子。

載澤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攝政王,尚有一計。”

攝政王見他欲言又止,“但說無妨。“

“臣聽紹英說,從前他在內務府,知道太後內帑頗豐,或可請款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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