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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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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午是軍咨府大臣載濤進見,因陸軍大臣上了前線,海軍大臣載洵還在天津,只有他與攝政王對奏軍務。

“武昌兵變之後,各省土匪亂兵出沒效法,以加強防衛、杜絕禍苗為要,陜甘、兩廣、浙江、直隸、兩江、順天府、河南、山東、陜西等各省督撫先後申請添募新兵,各要求十營二十營不等,也就是五千到一萬兵丁,約計六萬,臣擬照準……”

“也要募兵?”攝政王皺了皺眉,“而今財政緊張,你可統計了要多少經費預算?”

載濤道:“以一人一百兩計算,少不得六百萬,臣正要與澤公商量。”

“他正愁著呢,你可別到他跟前碰釘。”攝政王想了想道:“他原本就力主裁減各地綠營節省開支,而今武昌兵變,各地倒要重新募兵,這一出一進,開銷反而更大。不如暫停裁撤,各綠營巡防隊仍照原職,也可為朝廷紓解燃眉。”

“是。”

當即傳了達拉密擬旨:“裁撤綠營巡防隊系顧全財政起見,惟當此時局艱危,綠營巡防隊可以輔陸軍巡警所不及,所有宣統三年預算案內各省奏明礙難裁撤之處,均著免其裁減。”

講完這個,便談到目下的戰爭形勢。

攝政王面上浮上欣喜的神色:“聽說瑞瀓克覆了漢口劉家廟,可是真的?”

清軍與革命軍的第一次接仗,發生在二十五日的灄口。

此處距離漢口劉家廟火車站只有二十公裏,中間三道架設在湖面上的鐵路橋,是清軍進入武漢三鎮的必經之路。

革命軍午間派出三四十人的馬隊,前往破壞灄口南端鐵橋,被先頭抵達的清軍第二十二標標統馬繼增帶步兵擊退。革命軍晚間又派二十餘名民兵,由武昌渡江前往灄口北端,再次被馬繼增攔擊,俘虜騎兵三名、戰馬三十匹,擊退騎兵一百餘名。

“死而覆生”的提督張彪,及其率領的殘餘部隊,顯然在這次小型戰役中發揮了地頭蛇的作用。

保住了灄口鐵橋,二十七日淩晨三點,南下清軍第二批步隊的火車順利抵達漢口劉家廟車站,正在下車,前來接應的張彪本來松了口氣,耳邊突然槍聲四起,三千民軍冒夜圍攻,與張彪殘部、河南混成協、岳州巡防營兩千人馬短兵相接,打得車站內外一片火光血色。張彪本指望南下的北洋軍出手援應,不承想北洋軍倉惶不及展開應戰,竟然倒開火車退回灄口。

生死之際,好在清廷海艦及時從陽邏港開到,炮擊民軍,民軍不得不撤出劉家廟,張彪殘部等趁此乘火車追擊,未料到支持革命的鐵路工人毀去十餘丈鐵軌,清軍火車剎車不及,出軌傾覆,埋伏在鐵路兩側稻田的民軍和民眾一齊殺出,數百清軍成了刀下鬼。

挾此餘威,下午三時,民軍卷土重來,清廷海軍再次開炮壓制,晚上七點,清軍重新占領劉家廟,連夜增兵南下,到二十八日清晨,民軍三攻劉家廟,調來炮隊轟擊清軍海艦,與三千步兵協同進攻。雙方一直打到下午三點,民軍完全控制劉家廟車站,清軍被迫再退至灄口。

“本日擊敗匪眾,劉家廟失而覆得,然我軍傷亡亦重,死者數百傷者盈千,兵力愈單,惟津兵不奉命令,不肯前進,交戰一起,即向灄口折回,別無援應。”

攝政王讀完瑞瀓昨日午間發給軍咨府的奏電,只覺又喜又怒,當即質問載濤:“情況屬實?”

載濤搖頭道:“瑞瀓急於戴罪立功,對張彪冒進索敵以致中了埋伏的失利是只字不提,對晚些劉家廟的得而覆失又避而不談,倒是都賴給了蔭昌。”

“蔭昌怎麽說?”

“恐怕還不知道有人告他的狀,他滯留信陽,忙著給先頭部隊發餉、發彈藥,還督促陸軍部運炮。”

“運炮?”攝政王不解:“此前良弼不是說,南方水網縱橫,不利重炮,況且海艦都已配炮?”

良弼是軍咨府軍咨使,曾赴日留學軍事,歸來後在陸軍貴胄學堂裏給各位王公貝勒進過講,載濤載洵是他的學生,攝政王也聽過他的課,此次備戰,對他的意見可謂重視。

“偽軍的大炮一開,他就知道後悔了。”載濤嘖了一下舌頭:“畢竟前線跟理論不一樣。”

攝政王皺了皺眉頭,想到蔭昌也是沒上過戰場的,心臟一陣緊縮。

“漢陽鐵廠和兵工廠落入匪手,槍械彈藥都成了問題。子彈還好,鄭州與信陽本就各存有幾百萬發。但陸軍部手上沒有能緊急調用的大炮,只能從德國緊急預訂,十八尊史高德炮,四星期內運到天津,再轉鐵路運到信陽兵站。”

“四個星期?”攝政王啞然失笑:“難道陸軍部打算這一仗打到過年?”

“這裏邊還有個緣故。”載濤摸了摸鼻子:“陸軍部負責配給的參謀長,姓蔣,是個湖北人,擔心大炮毀了武昌城,自作主張把大炮安排在最後一趟專列上,如此一來,第一號專列的先頭部隊到了前線,第五十一號專列的這批大炮,目下還沒到孝感。”

攝政王有些眼前發黑,伸手去抓腰間掛著的嗅鹽,“前方各炮隊有沒有隨軍攜帶山炮野炮?”

“有。”載濤苦笑道:“山炮野炮共七十二尊,但是——”

“少賣關子!”

“——但是,有炮無彈。”載濤露出苦笑:“實彈只有二十五個。”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攝政王緩緩吸了口氣,忽地將嗅鹽瓶子摜出:“這些顧問不當、籌劃不周的責任,要軍咨府和陸軍部統統給我問清楚!”

“臣明白!”載濤急忙跪地,那精美的舶來品在膝邊地毯上滾了一圈,發出骨碌碌的聲音。

緩了片刻,攝政王才從黃匣子裏揀出慶王的折子,遞給載濤:“這是袁世凱出山的八大條件,你看看。”

趁他看的時候,攝政王對親弟弟說出他的顧慮:“軍費有難處,但這裏邊最要緊的是人權、兵權。”

“他手下那三位龍虎豹,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號稱‘北洋三傑’。這些北洋士官給湖北軍隊組軍,那麽蔭昌旗下還有什麽能人幹將?”

奏調人員,顯然是要召集他的舊部。抽調直隸後備部隊,那麽載濤所率的第三軍便受到削弱。若真讓他組成了這麽一支軍隊,又有不受遙制的資格……也許是嗅鹽發揮了作用,攝政王打了個冷噤。

載濤卻沒有五哥的擔憂,因他這個軍咨府大臣,跟北洋軍纏鬥了這麽些年,最明白北洋軍實際上最聽誰的話:“那是他的人,在哪都是他的人,和袁世凱並肩為蔭昌當馬前卒,比留在大軍麾下陰奉陽違地好。”

第一軍總統段祺瑞、第二軍總統馮國璋不大聽蔭昌指揮,攝政王並非毫無所聞,心思轉圜:“那麽抽調直隸後備軍一萬人,你肯答應?”

“那肯定不成,這一萬人非到不得已的時刻,要用來編入第三軍。”載濤本就懊惱:“本該今日南下的第二軍還沒補齊兵員呢!”

“那就讓他募兵。”攝政王點頭道:“直隸總督陳夔龍本就提請募兵,而今停裁綠營,先調度一萬人給他,也算就近妥籌,好讓他迅速南下。”

談到這裏,便有長春宮太監上前跪稟:“攝政王,太後這會子可以接見了。”

攝政王進了東暖閣,明黃紗簾已經放下,不多久後面響起花盆底咯咯的聲音,是太後進來了,落坐在紗簾後的寶座上。

“入秋驟寒,突患痰喘,頭眩心悸,思慮恍惚。”“感受風熱,觸動舊癥,萬難前進。”

太後拿著二十六日的兩份謝恩折子:“袁世凱和岑春煊都說病了?”

“太後。”攝政王道:“三月起,朝廷幾次宣召岑春煊去四川當總督,岑春煊就幾次以病篤為由試探朝廷,而今四川形勢日危,朝廷催促入川,他便要求先撥餉銀一百萬兩,才肯動身。臣與度支部載澤商量過,同意劃撥,令他盡快啟程。”

“既如此,趙爾豐能指望的仍只有端方。”太後問:“端方到底到成都了沒有?”

攝政王幾不可聞地冷哼一聲:“朝廷一直聯系不到他,直到三日前才接到他抵達奉節的電報,言因武昌一事,怕麾下湖北新軍受到影響也將嘩變,特意封鎖電文,隱匿革命消息。另請施加恩賞籠絡,給每人先發銀質獎章一枚、五品軍功劄子一件。”

“未有功先行賞?”

連太後也皺眉,到底沒說什麽:“只是苦了趙爾豐強支獨木,岑春煊未到任前,仍由他暫署川督吧?”

“是。”載灃道:“東三省總督趙爾巽曾奏請陜西兵馬入川救援,但西安巡撫錢能訓回奏陜西兵力單薄,添練營隊需要時日,實無餘力支援。趙爾巽又請奉天代募五營兵馬,訓練粗定,設法開往四川。臣已經允了。”

“到底是自家兄弟。”太後頓了頓,片刻方問:“那麽袁某人的病,是真的假的?”

以攝政王之尊,主動放下仇恨,加以籠絡覆官,甚至還寫了密諭剖白陳跡,卻不想遭此婉拒,心中自然不平。載灃調整呼吸後方道:“臣已著他迅速調治,力疾就道,朝廷如此優加倚任,他世受國恩,必須勇於任事才是。因此上,他也向積極建議內閣,提出了八大節略。”

隨即刪繁就簡,略略講了一遍,即便如此,太後還是怔忪半晌,方才問道:“那是不是都得答應了他,他才肯出山哪?”

“臣以為,軍權上必須挾制一二,以防坐大。”載灃頓了頓:“軍費上則須盡量滿足,否則空談。”

即便要他死在前線,也必須讓他出師才是。

太後停了一會兒,方道:“放在往日,也不是什麽問題。只是近來聽載澤福晉說,庫銀逐日見底,各部還在不斷請款催銀,載澤最近被逼得都吃不下飯。可有這事?”

“是。”載灃又簡明扼要地說了財政上的困難,講到各國的賠款和外債時,明顯聽到簾後太後的吸氣聲。

“已經到了如此地步?”

“太後。”載灃猶豫再三,實在難以啟齒:“臣有不情之請。”

“說吧。”

“臣……”載灃甩袖下跪:“臣請動用內帑救急。”

宮中尚未到供暖的日子,隔著毛氈條也能感受到膝下磚頭的寒氣,與太後的聲音一般。

“你方才說,他要多少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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