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第四章

膠著之際,長春宮大太監進來跪請:“攝政王,太後請見。”

載灃微微皺了一下眉頭,掏出懷表,此時已是午初三刻,早過了散值時間,“爾等且去用飯再回。”

他起身離座,進了東暖閣,黃色紗簾垂著,太後早已坐在後面,平靜得宛如風暴的中心。

“載灃,老佛爺大去之前,是怎麽說的?”

“……”載灃吸了口氣:“‘現予病勢危篤,恐將不起,嗣後軍國政事,均由攝政王載灃裁定。’”

“還有呢?”

“‘遇有重大事件,必須請皇太後懿旨,由攝政王隨時面請施行。”

“好。”太後道:“那麽我問你——你要起用那個姓袁的?”

“不是,”載灃心中一驚,“……是。”

“是,還是不是?”

“……臣,實在為難。”

“為難?”太後冷冷道:“為難的意思是,你也認為他確實可用?”

在這一點上,他的認知正是太過清晰:“是。”

滿朝文武,可信的不可用,可用的不可信。這是身居高位也無法排解的問題。他只覺得窩囊。

另一邊,內閣值所。

眾人因為散值晚了,餓得發狠,不免吃得急,只有慶王咬著煙鬥,闔眼假寐。

那桐筷子撥動殘肴,問徐世昌:“菊相,你看攝政是不是心思松動了?”

徐世昌道:“眾人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也不是一意孤行的人,從前放了袁世凱就看得出來,到底……”

徐世昌沒有說完,只把筷子啪地一撂在雲石案上,那桐心領神會——到底不能殺伐決斷。

“而今看起來,最大的阻礙,倒是在東暖閣裏。”

載灃伏在那裏,將內心深處那糾結衡量過無數遍的主意,像是從腔子裏掏出來的一樣,極慢、極緩地說道:“臣請召袁世凱任湖廣總督,率北洋軍赴鄂平叛。”

叩!是花盆底鞋子磕在金磚地上的聲音,太後陡然起立,高挑的影子兩步貼近黃簾,如果不是這一道禮制阻隔,她幾乎就要沖出來,此時只能聽到她後槽牙咯咯作響,幾乎是一字一頓,“你、說、什、麽?”

“你非但不殺他……”太後扭曲的面容為簾幕所遮,但恨意卻如密針穿透:“還要召回重用?”

“載灃,你忘了大行皇帝?你對得起你死去的二哥?!”

“臣不敢!”載灃俯地磕頭,額頭磕在紅氈條上,咚地一聲悶響。

“是不敢忘,還是不敢殺?”

“非不敢殺,是不能殺。”載灃道:“非不恨,是恨無用。”

“臣即攝政王位,第一為先帝報仇,著力清洗他的勢力,甚至試圖誅殺,那時的局面與現在一樣,慶王周旋力保,幾乎所有人都站在他那一邊——除了太後。”

“但請太後想想,而今滿朝文武,還有誰可以讓新軍殊死效力,鎮壓革命?還有誰能夠讓各國寄予厚望,穩定局勢?”

到底是形勢比人強,只有這一根救命稻草,能為搖搖欲墜的大清朝廷所用,那他載灃就必須放下寇讎,忍辱前伸。

話說出口,載灃反而平靜,冷汗幹了,丹田恢覆力氣,他慢慢擡起頭顱,胸前朝珠離地,隱約只見黃簾後的身影晃動了一下,太後似遭雷擊,佝僂著倒坐回位置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未時,攝政王重回養心殿明堂,眾臣紛紛跪了一地。

“起來吧。”攝政王免禮,眾臣謝恩起身,偷覷到攝政王臉上有股不易察覺的慍怒,但卻似已拿定了主意:“慶親王,若真起覆袁世凱,你能擔保他忠心朝廷嗎?”

慶王微微一笑,很狡猾地回答:“這個不消說的。”

攝政王皺了皺眉,慢慢踱步於林立眾臣之間,逐個環視,“既都這樣主張,姑且照你們說的辦。”

最後停在慶王面前:“但是你們不能卸責。”

眾臣屏息靜氣,沒有人回答,只有秋蟲叫個不停。

攝政王穿過眾臣,回到一側東暖閣門裏。

皇位上的錦褥空設,太後依然怔坐在明黃紗簾後面,閣中寂寂,自鳴鐘嘀嗒走著,像是有人在急急趕路。

載灃知她這幾年對殺袁一事幾成執念,是對大行皇帝的夫妻恩義使然?但憶大行皇帝在生,帝後關系分明冷淡,甚至互相憎恨,為何身後她卻如此放不下?

“我知道了。”太後像是哭過,聲音被紗簾過濾得含糊:“就這麽辦吧。”

“謝太後。”載灃幾不可聞嘆了口氣,輕輕磕了個頭,慢慢退出東暖閣。

沒有叫散,養心殿上眾臣依舊垂手而立。

載灃回到禦案前,定了定神方宣布道:“承皇太後諭旨:授袁世凱署理湖廣總督,所有該省軍隊暨各路援軍,均歸該都督節制調遣。蔭昌、薩鎮冰所帶水陸各軍會同調遣。授岑春煊任四川總督,責以平定動亂,與端方協理辦成鐵路。趙爾豐回任邊務大臣。”

“嗻。”眾人齊聲領旨。慶王胡子微翹,那桐與徐世昌暗中對視一眼,心中松了口氣。

攝政王離開是在未時三刻,這是本月散朝最晚的一天。

三人回到內閣大堂,命達拉密擬旨來看。茶房送上茶來,正是水酣茶釅,滋喉潤肺。

慶王揭開碗蓋,喝了一口,胡子底下“唔”了一聲。

那桐問:“王爺,是茶不對?”

徐世昌咂摸舌頭,蓋上碗蓋:“是旨不對。”

那桐這才回過味來,原來攝政王口諭裏派了趙爾豐的回任,卻沒有取消蔭昌的親征。

八月二十四。

酉正。前門火車西站馬路兩側擠得水洩不通,京中百姓都來圍觀“蔭帥出征”,只見新式軍隊荷槍實彈、軍靴桀桀,王師果然威武不凡,沐浴夕陽血色,穿過正陽門牌樓,登上京漢專列,秋風橫掃,分外肅殺。

五十二歲的蔭昌是名儒將,為表克覆失城的決心,南下專列前後都掛了車頭,不僅指揮部設在車上,大臣連同隨員一起也住在車上,方便隨時行營辦公。

“先頭部隊已於今早八點,由第二鎮第三協統領王占元率領從柏樹莊開拔,第四鎮主力由統領王遇甲督率,將於兩日後從開平登車南下。”

軍咨府大臣載濤前來送行,見此行聲勢浩大,眾人興致踴躍,不免露出艷羨之意:“利器尖兵,所向披靡,蔭帥此去,功勳又添一筆。”

蔭昌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濤公,您與洵公就好好待在京畿,替我海陸大軍壓陣!我們在前線打仗,還指望軍咨府遙與指揮,上下籌謀。”

“載洵現在天津,替薩鎮冰壯行。海琛、海籌、海容三大巨艦,以及楚同、江貞等十艘炮艇,兩日後與你陸軍在陽邏匯合,協同進攻武漢。”載濤從胸前口袋掏出密電,交給蔭昌:“軍咨府連日偵知偽軍募兵情況,一日糾集過萬,而今已有四鎮兵馬。”

四鎮兵馬,即是四五萬之間。而第一軍兩鎮號稱兩萬五千,實際不過兩萬,因混成兩協實不足數之故。算上援軍,也不到三萬。蔭昌不由臉色一變。

“不過,都是些民夫馬卒,蠹蟲小醜,不難一股蕩平。”載濤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說了,第二軍兩鎮也正在調撥集結,不日即可開拔。”

年輕的親王一臉志在必得,五旬的大臣欲言又止,只是清了清喉嚨。

“濤公。”蔭昌收了電報在懷,與他月臺並行:“您還得給下官透個底,昨日攝政下令起覆袁世凱,‘湖廣總督節制各部’,下官這個陸軍大臣變成了‘會同調遣’,可是攝政要分奴才的權?”

載濤笑道:“這怎麽能行?攝政最信任的就是午樓先生。”

蔭昌目視左右,張開五個手指:“醇王爺,真的沒給貝勒爺說點什麽?”

載濤頓住腳步,收斂笑容:“這還需要透露什麽?他要用袁世凱,不得不給他權力,但又不信任袁世凱,就派你去掣他的肘唄。蔭老,可得分清誰才是自己人。”

蔭昌打了個咯噔,這才知道載濤代表攝政王敲打自己。因他從德國歸來後參與北洋新軍建設,與北洋頗有淵源,攝政王要誅殺袁世凱時,他曾替袁世凱求過情,袁家人目其為‘恩公’,攝政王不會不忌憚這層關系。一思及此,不由嘴角扯出一笑,“當然,當然。”

“蔭帥留步!”

蔭昌正登車,卻見郵傳部大臣盛宣懷拿著一紙地圖急急趕來,不顧火車就要開動,跨上車廂,上氣不接下氣對蔭昌道:“請蔭帥下令,全軍攻漢陽時務必保全鐵廠,若漢陽鐵廠少受損失,即賞銀十萬元。如何?”

指揮部裏的人都笑了起來,蔭昌笑著點點頭,“放心吧宮保,武漢三鎮不在話下,漢陽鐵廠必定完璧歸趙。請回吧,車子要開了。”

“是,我等期盼諸位班師回朝。”盛宣懷祝捷送別,退到站臺上,仍隔著車窗高喊:“適才所言,諸君勿忘!”

蔭昌回道:“宮保將款子備好就行!”

話音未落,汽笛響起,運兵專列破開暮色,直馳向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