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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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新的一天新的案件,銀座四丁目,午後的陽光透過珠寶店破碎的櫥窗玻璃,照射在警戒線內的地毯上。

警察仍在進進出出,拍照,取證,詢問目擊者。這起發生在昨日閉店後的珠寶店劫案,因地處銀座核心區而備受關註。

“手法專業,但很奇怪。”風見裕也推了推眼鏡,向降谷零匯報初步勘查結果。

“而且保險櫃的破解方式過於精準,像是知道密碼。但店長堅稱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

降谷零微微瞇起眼睛,有點像監守自盜。

“擴大調查範圍。”他轉身,看向身後那群下屬。目光在某個倚著警車打哈欠的身影上停頓了一瞬,“霧島。”

“是——”霧島葵拖長了音調應道,站直身體,眼神裏寫滿了“為什麽要叫我”。

“你負責周邊商鋪的走訪,重點是昨天下午三點到晚上八點之間,是否有人看到可疑人員或車輛。”降谷零遞過一份名單,“這些是已經同意配合的店鋪。今天下班前,報告交給我。”

霧島葵接過名單,瞥了一眼,足足二十家店。她內心哀嘆,表面卻維持著無精打采的表情:“降谷先生,這麽多家,一天可能……”

“可能什麽?”降谷零挑眉。

“……可能差不多就能搞定吧。”霧島葵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換上敷衍的假笑,“我盡力。”

降谷零深深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轉身去和現場負責人交談。

霧島葵松了口氣,捏著名單慢悠悠地走向第一家店,一家高端和服店。心裏盤算著:每家店問五分鐘,二十家也就一百分鐘,加上走路時間,三個小時足夠了。剩下的時間……她瞄了眼街角的咖啡館。

差不多得了,她對自己說,問個大概就行,反正這種案子最後肯定有內情,走訪也就是走個形式。

下午三點二十分,霧島葵已經完成了十五家店鋪的走訪。她的筆記簿上記錄著千篇一律的“未註意到異常”,“客流量正常”,“沒聽到動靜”。

她昨天就打聽好了這附近新開了一家關東煮店,據說湯底是用柴魚和昆布熬了八小時。店面不大小。霧島葵推門進去時,剛好是中午十一點半。

霧島葵盯著熱氣騰騰的鍋,“一份套餐A,蘿蔔,竹輪,雞蛋,湯多要點。”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腳邊。

很快上餐了,霧島葵夾起一塊蘿蔔。蘿蔔燉得透透的,吸飽了湯汁,咬下去清甜軟糯。

“唔……”她滿足地瞇起眼睛。

窗外是銀座繁華的街道,人流如織。她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裏,瞇起眼睛享受這偷來的閑暇時光。工作什麽的,明天再說吧。降谷零要報告?晚上隨便編點內容交差就行。

就在她放松到幾乎要睡著時,窗外一個身影閃過。

那是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步伐很快,低著頭。本不該引起任何註意,銀座到處都是這樣行色匆匆的人。

但霧島葵的視線凝固了。

那個男人擡手看表的瞬間,袖口上滑,露出手腕上的一片深色圖案。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雖然隔著玻璃和幾米距離,但霧島葵清晰的看到了。

鷹與蛇,糾纏在一起。

時間仿佛靜止了,關東煮店的嘈雜聲,街道的車流聲,全部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年前那個雨夜的聲音:暴雨砸在集裝箱上的轟鳴,雷聲,自己的喘息,藤原美咲的喊聲,然後。

槍聲。

霧島葵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小姐?你的蘿蔔要掉了。”老板娘輕聲提醒。

霧島葵猛地回過神,筷子上的蘿蔔掉進碗裏,濺起湯汁。

窗外的男人已經走遠,消失在銀座的人流中。

她放下筷子,從錢包裏抽出鈔票:“抱歉,突然有急事。”

“誒?可是你還沒吃……”

“下次再來。”霧島葵抓起背包沖出店門。

午後的陽光刺眼,銀座街頭人流如織。她擠開人群,朝男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心跳如鼓。

不可能看錯。

那個紋身,三年來每晚都在她噩夢裏出現。在橫濱港口撕裂雨夜的閃電光芒下,那個開槍者擡起的手腕上,就是一模一樣的鷹蛇纏繞。

霧島葵沖出店時,灰夾克男人已經消失在街角。她幾乎是憑著本能追了過去,身體先於大腦行動,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她撲向藤原美咲一樣。

我在幹什麽?大腦後知後覺地發出疑問。我應該報告,應該通知降谷零,應該……

但腳步沒停。

三年的鹹魚生活,她以為已經把過去徹底埋葬了。她學會了遲到早退,學會了敷衍塞責,學會了用“差不多得了”來應對一切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

可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

跟蹤技巧生疏了,但沒忘。她保持距離,利用櫥窗反光觀察,註意對方的回頭頻率。灰夾克男人似乎很警覺,幾次突然停步,轉身,但霧島葵提前躲進了人群或店鋪門廊。

他們離開了銀座主街,拐進了一片相對冷清的商業區。這裏的店鋪多是批發商和倉庫,人影稀疏。

灰夾克男人越走越快,在轉過一個堆滿紙箱的小巷口後,突然跑向路邊一輛黑色轎車。他顯然察覺到了尾隨者。

霧島葵心裏一緊,顧不上隱藏,也跟著沖了出去。但對方動作更快,拉開車門,點火,踩油門一氣呵成。黑色轎車輪胎擦地發出刺耳響聲,猛地躥出去匯入車流。

“嘖!”霧島葵低聲罵了一句,四下張望。這地方連出租車都少見。

一輛印著警視廳交通部的白色摩托車正巧從路口拐過來,像是在例行巡邏。騎手是個女警,看著很幹練。

霧島葵眼睛一亮,幾乎是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過去,攔在摩托車前。

“餵!很危險啊!”女警宮本由美一個急剎,差點沒穩住車,怒氣沖沖地擡頭,“你幹什麽?!”

霧島葵迅速掏出公安證件舉到她面前:“公安!緊急情況,征用你的車!”

宮本由美一楞,看清證件後眉毛高高挑起:“公安?了不起啊!憑什麽征用我的車?我還有巡邏任務呢!”

“涉及重大案件嫌疑人逃脫,事態緊急!”霧島葵語速飛快,眼睛緊盯著那輛黑色轎車快要消失的尾燈,“所有責任事後由我承擔!現在,要麽你下車,要麽載我追上去!他往那邊去了!”

宮本由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眼前這個穿著便服的年輕女人,嘟囔了句:“公安的家夥都這麽亂來嗎……”但她畢竟是老交警,判斷得出事態可能真不簡單。她迅速做了決定:“上來!指路!抱緊了!”

霧島葵二話不說跨上後座。宮本由美一擰油門,白色摩托車發出轟鳴,靈巧地鉆進車流縫隙,朝著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追去。

追車過程相當驚險。宮本由美車技很好,在銀座午後密集的車流中穿梭,死死咬住前方時隱時現的黑色轎車。風聲在霧島葵耳邊呼嘯,她必須緊緊抱住由美的腰才能坐穩,眼睛卻一刻不敢離開目標。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的手機震了。是降谷零。

霧島葵一手環著由美的腰,艱難地掏出手機接通,按下免提。

“霧島,你在哪?風見說你走訪到一半人不見了。”降谷零的聲音透過風聲傳來,聽著平靜,但背景很安靜,他應該不在外面。

“降谷先生!”霧島葵提高音量壓過風聲,“我發現一個嫌疑人!灰色夾克,左手腕有鷹蛇紋身!正在追,現在位置在……”

她快速報出剛經過的路口。

宮本由美在旁邊聽得挑眉,小聲嘀咕:“哇,真是大案子啊……”

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降谷零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鷹蛇紋身?和三年前那個一樣?”

“你知道!”霧島葵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我看那個案子的檔案。”

黑色轎車似乎察覺到被跟蹤,突然加速變道,想要甩掉她們。宮本由美哼了一聲:“跟我玩車技?”她穩穩跟上,在覆雜的街道間靈活穿梭。

“他往哪個方向?”降谷零問。

“上了往橫濱港口方向的高速輔道!”

“橫濱港口?”降谷零的聲音沈了下去,嫌疑人離開的方向和當年那個出事地點一樣,“霧島,聽著,立刻停止追蹤,返回安全地點。你的發現很重要,但那裏環境覆雜,太危險。我馬上安排人過去。”

“他快跑了!”霧島葵看著前方疾馳的轎車,急道,“等支援到,他早就沒影了!”

“這是命令,霧島葵!立刻撤回來!”

命令很重要,但眼前這個人……不能放走。

“對不起,這次我真的不能聽您的命令。”霧島葵掛斷了電話。

“前輩!”她提高音量,在呼嘯的風聲中喊道,“前面路口,靠邊停車!”

“現在?!”宮本由美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

“對!快!”

宮本由美嘖了一聲,但還是憑借精湛車技,一個流暢的減速變道,將白色摩托車穩穩停在路口臨時停車區。

車剛停穩,霧島葵卻並未下車,而是快速對宮本由美說:“前輩,請下車!”

“啊?”宮本由美一楞。

“摩托車借我!”霧島葵語速極快,同時將自己的公安證件塞到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宮本由美手裏,“這是我的證件!請你立刻離開這片區域。”

“餵,你這——”

“那個紋身,”霧島葵打斷她,眼神裏是宮本由美從未見過的混合著痛楚與決絕,“和三年前殺我搭檔的兇手一樣。我必須追上去。但你是交通警察,不該被卷進這種可能有槍戰的危險裏。拜托了,非常感謝您的幫助!”

話音未落,她已不由分說地輕輕將宮本由美從駕駛位扯下,動作一氣呵成,熟練得仿佛這原本就是她的車。

宮本由美甚至沒來得及說出反對的話,只能握著那本證件,眼睜睜看著霧島葵熟悉地檢查了一下儀表,然後猛地一擰油門!

“轟——!”

白色摩托車發出咆哮,如離弦之箭般重新射入車流,朝著黑色轎車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這個不要命的公安!”宮本由美沖著背影喊了一句,氣得跺腳,但手上動作卻沒停,立刻拿起通訊器開始呼叫,臉上寫滿了擔憂。

霧島葵一直追到橫濱碼頭,憑著記憶和直覺在迷宮般的集裝箱通道裏穿行,很快找到了那輛停在僻靜泊位旁的黑色轎車。車門開著,人不見了。她目光一掃,看到不遠處一艘快艇正在啟動,那個灰夾克男人就在船上。

要跑!

快艇已經緩緩離岸。霧島葵沒有任何猶豫,加速沖刺,在碼頭邊緣縱身一躍,撲通一聲紮進冰冷的海水裏。

海水瞬間淹沒頭頂,刺骨的寒意讓她一激靈。她憋住氣,在水下朝著快艇方向潛游,動作流暢迅速。幾秒後,她在快艇另一側悄悄冒頭,濕透的手抓住船舷,借力無聲地翻上甲板,躲在一堆雜物後面。

船上除了灰夾克男人,還有一個開船的和一個望風的,總共三人。

霧島葵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她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腳。

先解決最近的。望風的那個背對著她,正看著岸上。快艇引擎聲掩蓋了細微動靜。霧島葵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貼近,一手捂嘴,另一手精準地劈在對方頸側。那人身體一軟,暈了過去。

她剛放下這人,船艙門口的灰夾克男人似乎察覺不對,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變得兇狠,立刻伸手去掏槍。

霧島葵比他更快,抓起旁邊一根短棍就撲了過去!短棍直刺對方腰腹,逼得他後退躲避,掏槍動作被打斷。兩人瞬間在搖晃的甲板上纏鬥起來。灰夾克男人顯然也是練家子,出手狠辣,但霧島葵動作更快更刁鉆,格擋,反擊,擒拿,招招淩厲。

駕駛艙裏的同夥聽到動靜,掏出一把手槍,大喊:“住手!”

霧島葵眼角瞥見槍口,在灰夾克男人分神的剎那,猛地發力將他撞向持槍的同夥!

“砰!”

槍響了,第一槍子彈擦著霧島葵的左臂飛過,帶起一道血痕,劇痛傳來,但她動作沒停,趁那兩人撞作一團,沖上前扣住持槍者的手腕用力一扭,另一只手用手肘猛擊對方頭部。手槍脫手,被她一腳踢進海裏。

灰夾克男人爬起來,又掏出一把手槍,“砰!砰!”連開兩槍,霧島葵直接奪槍,一顆子彈射入右肩。

灰夾克男人掏出匕首刺來,霧島葵側身躲開,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反向一擰,奪下匕首,用刀柄重重敲在他太陽穴上。男人晃了晃,倒了下去。

船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靜靜漂在海面上。遠處,警笛聲由遠及近。

碼頭邊,宮本由美並沒走出於擔心她追了上來,交通警察也是警察。

正焦急地對趕來的降谷零說:“她一個人沖進去了!還有槍聲!你們那個同事是不是不要命了!”

降谷零臉色非常難看,沒多問,帶人立刻沖進碼頭區。很快,他們發現了那艘漂著的快艇。

霧島葵喘著粗氣,右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血順著胳膊往下流。她咬著牙,找出塑料紮帶把三人的手腳捆結實,又檢查了一遍,確保沒有遺漏的武器。

做完這些,她才靠著船艙壁滑坐下來,按住左臂和腰側不斷流血的傷口。除了手臂和右肩那兩槍,還有一槍擦過了腰側,火辣辣的疼,血浸濕了大片衣服。失血帶來的寒冷和眩暈感一陣陣襲來,眼前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

不能暈,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一絲清醒。支援還沒到,那三個人只是被捆住,還沒完全安全……降谷先生……肯定在趕來的路上了……她模糊地想,用盡力氣保持坐姿,右手死死壓住腰側更嚴重的傷口,指縫間全是溫熱的黏膩,血的味道。

時間變得很慢,每一秒都被疼痛和寒冷拉長。遠處似乎終於傳來了警笛聲,還有別的什麽聲音……她努力聚焦視線,望向碼頭方向。

人影迅速朝這邊靠近,快艇被靠近的船只圍住,有人跳了上來。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躍上甲板。金色的頭發在人群裏有些顯眼,紫灰色的眼睛掃過甲板,下一秒就牢牢鎖定了她。

是降谷零。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霧島葵緊那根一直強撐著不肯斷掉的弦,忽然一下松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喉嚨裏只發出一點模糊的氣音。

視野變歪,旋轉,她倒在一個柔軟的懷抱裏,瞳孔裏,降谷零的臉迅速逼近,嘴唇在動,好像在說什麽,但她已經聽不清了。

“……撐住!……你這亂來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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