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我是許小樂(已修)

關燈
第28章 我是許小樂(已修)

許小樂從小就發現自己和別的男生不一樣。

從小學開始,在班裏男生普遍崇尚血性與競爭的對抗游戲時,他更愛和女生討論明星、追小說、分享飾品,女孩子們大多細心友好,他在其中近乎如魚得水。

父母從小不在身邊,許小樂由外婆帶大,老人家那時認為他只是性格比較內向文靜,既然能和周邊人正常交流,男孩女孩又有什麽關系?也就由著他去了。

班裏偶有同學背地裏罵他“娘娘腔”,陰陽怪氣學著他的尖細腔調,許小樂表面不在意,一放學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邊掉眼淚邊寫日記罵他們。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上初中,許小樂第一次離家,來到鎮上讀書。

報道第一天,外婆因為身體不好沒辦法送他,許小樂就自己坐大巴,吭哧吭哧提著厚重的行李爬上宿舍樓。

家離得遠,許小樂是最後一個到宿舍的,先到的室友都很“鎮上小孩”的時髦樣子,見到他不鹹不淡地打了個招呼,接著自幹自活。

許小樂局促站在門口提著蛇皮袋,第一次知道原來床單被罩是可以配套出現的,而他唯一體面點的裝備是父母結婚時的熱水瓶,上面印著土氣的牡丹花圖案,還有一個“囍”。

“傻站這幹嘛?那兒是你床位。”

身後傳來不解的聲音,許小樂回頭,看見了一張幹凈帥氣的臉。

男生比許小樂高了大半個頭,站在身後幾乎可以籠罩他整個人,見他看過來,指了指門口那個空上鋪,補充道:“看你這細胳膊細腿的,要不要幫忙?”

許小樂楞了半天,才呆呆傻傻說“好”。

男生點點頭,很輕松接過他手裏的被子,“這個梯子有點松,你爬的時候小心點啊。”

許小樂站在下面仰視他。

男生幫他放好東西,矯健爬下梯子,想起什麽介紹道:“我叫喬讓,你叫什麽?”

“許小樂。”許小樂有些受寵若驚絞緊衣角,又重覆一遍,“我叫許小樂。”

“行,以後我們就是上下鋪了。”喬讓笑了一下,許小樂發現他的床單是天藍色,看上去和他本人一樣幹凈整潔。

許小樂在新環境舉目無親,於是理所當然賴上第一個朝他示好的喬讓。

相處久了,許小樂發現他們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

和習慣低頭躲避人群的許小樂不同,喬讓和周圍人總是不消片刻就能處成勾肩搭背的關系;喬讓不愛自己洗衣服,校服卻時常帶香味,許小樂想他一定有個細心愛幹凈的母親;喬讓學習成績不好,但從不為此擔憂,運動會的項目年年拿第一,照樣自得其樂。

喬讓處事不拘小節,卻能照顧到許小樂敏感自卑的心思,吃飯時偶爾多打一個菜,會讓許小樂“幫忙”吃掉;買文具時總說老板買一送一,多出來的東西理所當然扔給許小樂;每次考試過後,喬讓抓著皺巴巴的卷子,指著上面的弱智題目還偏要說“哇塞,又是滿分啊,許大學霸教教我這個學渣唄”。

許小樂明白對方刻意做的一切,卻並不戳破,相反,他很留戀這種被照顧的感覺。

他的父母在外務工,一年到頭通不了幾次電話,村裏人都說他父母被大城市的紙醉金迷勾走了魂,不會回來了。許小樂從前對自己的家庭狀況羞於啟齒,但面對喬讓時,這份缺憾成為了博取同情的工具,漸漸地竟也不那麽難受。

除喬讓之外,許小樂照樣還是和女同學玩得更好。和她們說悄悄話時,望著幾個女生羞紅的臉,許小樂才發覺,原來不是只有他關註到了喬讓的好。

他有點不舒服,但又不知道這種情緒來自哪裏,只好藏在心裏,默默等待它長成參天大樹。

直到某天有個女生神神秘秘給許小樂推薦了一本小說,還說和他平時看的言情小說絕對不一樣。

本著好奇的心態,許小樂把那本小說帶回宿舍,每個熄燈後的夜晚都縮在被窩裏用臺燈偷偷看。

很快他就知道了這本小說“不一樣”在哪裏,因為主角是兩個男人,而非傳統的男女主。

許小樂驚訝於書中對這種不合世俗禁忌之戀的大膽描寫,同時也惴惴不安於自己內心越來越清晰的認知——他好像,真的是同性戀。

他害怕面對異樣的眼光,同時幻想著自己是女孩,這樣他就能光明正大與自己的另一半相知相愛,而這時,浮現在他腦海中的臉是喬讓。

他明白了,那種不舒服源於喜歡的占有欲。

從此每次放假回家,許小樂會用家裏唯一的智能手機偷看各種同性小說、電影,甚至是片。他興奮不安地踏入了一個完全未知的領域,同時隨著青春期的發育,他的性幻想對象也理所當然是喬讓。

喬讓並不知道他的上鋪偶爾會在夜裏想著他的臉打手槍,許小樂在這方面隱藏得很好,拋開一些試探性的肢體接觸,他不敢做得太過分。

許小樂觀察了大半年,自覺喬讓對這方面並不反感,甚至還有些縱容。暗戀無非如此,對方每個無意識的細微動作都會被暗戀者反覆揣摩剖析,直到暗戀者得出“ta好像對我也有點意思”的結論,才心滿意足、自欺欺人抱著幻想進入下一次“學術研究”,在單相思的難捱裏采擷一點點“雙向奔赴”的甜。

於是趁著某個室友都回去的放假前夕,許小樂做了生平最大膽的決定。

他從上鋪爬下來,借著窗外透過的月光,盯著喬讓那張熟睡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許小樂想,那麽好一個人,得不到他真的會瘋掉的。

學生時代是平等的,學校把天南海北、家境各異的同齡人聚集在一塊,給他們套上一樣的校服,提供相對公平的競爭平臺,罩住個體差異下或貧窮或富有的裏衫。

可是畢業後呢?上完九年義務教育,許小樂家裏幾乎沒有錢支撐他上高中,外婆讓他跟著老鄉外出學門手藝,他們的人生從此就要走上分岔路口了。

許小樂不甘心,但無能為力。

鬼使神差地,他心裏生出某種極端的想法,於是他也這麽做了。

許小樂坐上喬讓的床尾,學著片裏的動作,慢慢摸向喬讓。

他想,真燙啊,和他本人一樣,熱忱,無差別地照亮每個人,他好嫉妒,好怨恨。

許小樂想著,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大了點,喬讓被他弄醒,之後的一切就是不可置信、惡心、沖突。

許小樂哭著求他原諒,其實心中並不後悔,要是不這麽做,他永遠沒機會得到喬讓的初吻,這是他這輩子最值得的冒險。

初中畢業以後,許小樂原本以為他們會分道揚鑣,那年村裏來了扶貧的人,他靠著資助上了高中,竟然又和喬讓分到一個班。

也是,豫城太小了,小到兜兜轉轉他都走不出這座大山,兩個人一轉身就能碰面。

可是喬讓看許小樂的眼神變了,變得冷漠而疏離。

許小樂嘗試修補兩人之間的關系,但他很快發現,一時的沖動用多少懊悔來彌補都不足惜。

他每進一步,喬讓就後退九十九步,退進人群裏,許小樂發現即使在高中,他仍舊那麽耀眼,眾星捧月。

他們處在同片空氣中,卻很長一段時間再沒有交集。

學生時代有兩種人最受歡迎,一是學習成績好的,二是性格好的。許小樂占著第一條,卻並不受歡迎。

對他施加暴力的人似乎換了一批,照舊還是重覆著那一套“娘娘腔”理論,惡意揣測許小樂的性向,甚至性別。

最過分的時候,他被幾個人堵在廁所隔間,要扒他褲子,對方起著哄,要看看他有沒有那二兩肉。

許小樂哭過了,求過了,無濟於事,他們拿著智能手機,把他的狼狽樣子拍下來。

路過上廁所的同學只是冷漠瞥一眼,又低頭匆匆離開,不想惹事。

直到許小樂看見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喬讓從隔壁隔間出來,和之前的人別無二致,和淚眼朦朧的他對視片刻,淡然移開視線走向門口。

那一刻許小樂的心才是真的死了。

他突然放棄了掙紮,像一具行屍走肉般任由他們推搡取笑。

“砰”一聲,廁所的大門被關上——那扇被許多學生抱怨多此一舉的大門此刻卻成了屏障,隔開了外頭的視線。

許小樂渾身一顫,來不及反應,就感覺面前被擋住的視線一亮,眼前豁開一個口子。

慘叫聲,肉體擊打聲混雜在一起,混亂不堪。

那些圍著他的施暴者,只在一瞬,變成了受害者。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平息下來,許小樂才敢睜開眼,只見喬讓掏出手機,對著那幾個倒地不起的人拍照。

關鍵是...每個人都被拍了隱私照。

許小樂楞楞看著這一幕,渾身發冷又發僵。

太可怕了,就像惡魔一樣。他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喬讓。

“現在知道怕了?”喬讓撩起眼皮,頭沒轉,眼珠子卻突然睇過來,驚得他心悸。

喬讓的眼珠顏色很淡,許小樂想起老一輩人的說法:這樣的長相最是薄情,不禁疑心那攝像頭下一秒會對準自己,但是沒有,下一刻喬讓脫了校服外套,毫不留情扔在他頭上。

許小樂眼前一黑,手忙腳亂拽下頭上的布料,只聽他說:“照片發給你了。”

“發給我...幹什麽?”許小樂慌忙去掏手機,這才發現自己的校褲已經被扯開了線,難怪喬讓扔外套給他。

“留著當把柄啊,你就不怕他們繼續欺負你?”喬讓覺得他有點蠢。

許小樂點開手機,看見了QQ消息欄躺著的那些醜陋部位的照片,咬了咬下唇,訥訥道:“我不需要...這樣做和他們有什麽區別?”

“...你腦子被他們欺負壞了?這時候還想著真善美?”

“不是真善美,”許小樂深吸一口氣,擡眼對上他的視線,“我只是不希望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人。”

“...隨你。”喬讓皺了皺眉,煩躁把手機揣回褲兜,轉身打開廁所門出去了。

許小樂看著他的背影毫不留情消失在門口,失落低下頭,摩挲手機側邊,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不知好歹。

“傻站著幹嘛,還不走?”

頭頂驟然掉下一句話,許小樂驚回神,擡眼看見喬讓去而覆返,一手撐在門框上不耐煩等他。

“呃,走,走。”許小樂慌忙抓起他的校服外套小跑過去,跟著他走了一會兒,小聲問,“走去哪?”

“自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