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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巧(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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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好巧(已修)

許小樂提前半個小時到了約定的餐廳,期間他一直坐立不安,去衛生間照了幾次鏡子確認儀容儀表。

回到座位上,他深呼吸,又看一眼門口方向,這次他等的人終於來了。

來人穿著灰色連帽衫,手長腳長,普通的衣服也能穿得比一般人有型,對方拉開椅子坐下,聲音微沈,比高中那會兒更抓耳,“許小樂?”

他用的是疑問語氣,許小樂知道自己變化很大,略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領,“是我,好久不見。”

喬讓倒是沒怎麽變,許小樂不動聲色打量他,氣質好像更沈穩了,沒以前那麽銳氣。

喬讓看了一眼面前畫著精致妝容、美甲閃瞎眼的許小樂,禮貌收回視線,低頭喝了一口水,“嗯,好久不見,找我什麽事?”

世界上的同性戀大抵分兩種,一種是有性別認知障礙的“異性戀”;另一種是對自己性別有清晰認知的“真同性戀”。而許小樂顯然屬於前者,喬讓上學那會兒沒體會出來,現在算是明白了。

許小樂盯著他滾動的喉結看了一會兒,隨後鼓起勇氣道:“我想花錢買你一天時間,多少錢都行。”

“咳...”喬讓一時不察,差點被嗆死。

許小樂趕緊抽了幾張紙慌亂想要幫他擦擦,卻被喬讓伸手抵開,“我自己來。”

許小樂惴惴不安收回手,緊張捏著那團紙等候發落。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就做好被喬讓掀桌子揍一頓的準備了,但對方擦完褲子上的水之後,居然出奇平靜,問:“這就是你所謂的很重要的事?理由?”

“呃,理由...”許小樂似乎被問住了,臉上出現難堪的神情。他知道喬讓剛從那個花邊新聞中洗白,自己此舉無異於讓謠言“死灰覆燃”,但真正讓他難以啟齒的是......

喬讓靜靜等著他的回答,服務員上菜的時候甚至還有閑心幫人家擺一下盤。

許小樂有些懊惱,但話已經出口,他只好硬著頭皮道:“因為...”

說實話嗎?還是編一個理由?

“因為我...”

“真巧,你也在這裏吃飯?”一個人突然拉開椅子坐下,打斷了許小樂結結巴巴的解釋。

喬讓扭頭看向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沒忍住出口成臟,“...你他媽過來幹什麽?”

“你好,麻煩加副碗筷。”陳聿懷一臉無辜招呼完服務員,然後笑瞇瞇道,“下班路過啊,正好從櫥窗外面看見你了,多巧。”

許小樂一臉僵硬看著斜對面這個自來熟的不要臉男人,然後求助似的目光移向喬讓,“他...”

喬讓在桌底下不動聲色踩了陳聿懷一腳,面不改色,“不重要的人,要是不方便,我們改天再約?”

許小樂咬了咬下唇,正要說話,陳聿懷突然湊近了道:“你身上的斑疹...不會是艾滋病吧?”

他這話說得沒禮貌,一般人早生氣了,但許小樂聞言心裏一墜,擡手扯了扯衣領,目光閃躲:“我...我...”

慌亂之間,他下意識去看喬讓,仿佛只要在對方臉上看見一絲嫌惡,他就會立刻崩潰。

喬讓不明所以的目光落在許小樂的脖頸表面的紅色斑疹上,又去看陳聿懷。

陳聿懷接收到他的視線,卻並不急於解釋,慢悠悠撥弄著碗筷:“許先生,我並沒有職業歧視的意思,但作為喬讓的朋友,請你理解一下我的擔憂之處。”

此話一出,喬讓更加摸不著頭腦,許小樂的臉色卻是瞬間煞白,呼吸滯澀:“你怎麽...”

“我怎麽知道?”陳聿懷接過他的話,笑了笑,“可能是世界太小了吧,剛好從朋友那兒聽說的。”

喬讓心想哪來這麽多“剛巧剛好”,“別打啞謎了,直說行不行?”

陳聿懷輕哼一聲,許小樂的臉色已經面如死灰,低聲喃喃道:“我...我是...”

後兩個字他念得幾不可聞,喬讓一時沒聽清:“什麽?”

陳聿懷偏頭,在喬讓右耳處輕聲又殘忍覆述:“賣的啊。”

-

那次校園霸淩的事情鬧得很大,學校定為惡性事件,將他們這夥學生通通拎到了教務處。

喬讓臉上也不是全然沒掛彩,跟一尊兇神似的掏出好幾部手機,讓他們一夥老教師進行了“觀鳥活動”。

看完手機裏的照片之後,辦公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沈默。

後來的處理方案是將那幾個慣犯學生開除,而喬讓被記了大過。原本日子就此平息,沒想到幾天之後,那幾個心懷怨恨的學生找人恢覆了手機照片,將許小樂的半裸照片從學校南門的欄桿那裏塞進來,風一吹,散布了整個校園。

那段時間幾乎全校都看過了許小樂的鳥,他每天上學放學都感覺有人在對自己指指點點。

盡管他才是受害者,可被扒得體無完膚。

許小樂逼迫自己不去在意這件事,可日子一長,精神都有些恍惚,他時常幻聽幻視,有一次差點從樓梯上踩空滾下去。

那時候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學校範圍,這個小社會容不下他了,許小樂選擇了退學,遠離讓他痛苦的環境。

許小樂回到自己的小村子,在家渾渾噩噩呆了一年才有所好轉,那年春節他還是沒有等到父母回來。

春節過後,許小樂跟著所謂老鄉來到了大城市謀生。他擺過攤、進過廠、拜師學藝,該吃的苦都吃過了,才發覺讀書的日子是多麽幸福,即使寒冬臘月,凍僵也只是寫字的手,而不是腫到穿不進鞋的腳。

人在不如意的時候就會反覆咀嚼從前,許小樂也時常想起喬讓,不知道他高中畢業後去了哪所大學,是不是仍舊眾星捧月,是不是依舊不愛學習,是不是也對別人那麽好...

想著想著,許小樂的眼淚就會掉在日記本內頁上,娟秀的字跡逐漸模糊,這是他唯一還能和文化沾點邊的東西。

又是一年冬去春來,某天老鄉找到他,問他想不想過好日子?

許小樂迷茫又忙不疊點頭。

老鄉笑了,露出那排有些發黃的牙齒。

第二天他帶許小樂去見了一個女人,密閉空間內,皮質沙發上的女人抽著煙,用挑選貨物的眼神挑剔打量他半天,然後輕飄飄說,把衣服脫了吧。

聞言,許小樂又驚又怒,不肯照做。旁邊的老鄉擡手就扇了他一巴掌,諂媚道,艷姐,這小孩品相絕對不賴,就是人有點木,需要好好調教一下。

被稱作艷姐的女人瞇起眼睛,鄙夷斜睨老鄉一眼,起身摁滅煙頭,似是大發慈悲摸了摸許小樂紅腫的臉頰,對還在發懵的他說:“你這小孩的面相我看著舒服,這樣吧,我也不強求,我帶你去看看‘工作場合’。看完之後,是走是留,選擇權在你自己手上,怎麽樣?”

許小樂瑟縮了一下,最終沒有勇氣躲開她的手,由著她把自己拉到這棟建築的更深處。

更深,更黑,迷幻燈光下,他踩在柔軟厚重的走廊地毯上,路過一個個包廂,聽見裏面隱約傳來各種不可描述的聲音,艷姐在前面問:“害怕麽?”

許小樂點點頭。

艷姐不言語,帶他走到走廊末端,推開一扇門,房間裏家具齊整,暖氣融融,算得上一個豪華套房,又問:“喜歡麽?”

許小樂點點頭。

艷姐終於笑了:“你要是在這工作,陪客以外的時間由你自己支配,這間房間也是你的,工資每月照常算,客人的小費我只抽三成。這兒最差的員工每月最低都能拿五位數。”她說著伸出五個手指,像惡魔在引誘他。

房間裏源源不斷的暖氣熏得人頭昏眼花,許小樂艱難地低下頭不去看她的眼神。

艷姐的聲音愈發溫柔,哄道:“你正是吃這碗飯的大好年紀,離開這裏,你上哪找這麽好的工作?等你賺夠了錢,想什麽時候走就什麽時候走,有了積蓄,往後的日子總要比別人更容易些。你說呢?”

許小樂不語,內心最後一絲良知和道德在掙紮,可他真的苦怕了,讓他現在轉身就走,推門迎接外頭春寒料峭的三月,他做不到。

艷姐靜靜等著他的回答,像頂好的獵手,只待獵物自己掙紮斷氣。

良久,許小樂才聲如蚊吶回答:“我...我再考慮考慮。”

艷姐遞給他一張名片,似乎並不驚訝:“這是我的聯系方式,要是想好了,隨時聯系我。還有,往後你要是在這受了什麽委屈,盡管跟我說,畢竟你是我帶的人,總不會讓你被別人欺負了去。”

許小樂沒想到她會這麽說,呆呆接過名片,恍惚間居然在她身上體會到了久違的關心之意,這太荒謬可笑了。

亦步亦趨走出側門,老鄉正在外面迎著寒風焦急等待,許小樂臉上還掛著恍惚的神情,回頭看背後的高大建築,是一家會所。

老鄉迎上來問:“怎麽樣?你答應了沒?”

許小樂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賣我。”

老鄉表情一滯,臉色頗為難看道:“你他媽說什麽呢?我好心給你介紹工作,你這小白眼狼就這麽看我?”

許小樂攥緊口袋裏的名片,咬了咬牙:“我都知道了,你賭博欠債,想用我做人情還債是不是?”

老鄉擡手又是一巴掌,這次許小樂躲開了,溜得飛快,眼淚在寒風中快要凍成冰碴子,奔跑間他又想起初中某年的冬天,喬讓把圍巾圍在他脖子上,問他冷不冷。

不冷,真的不冷。可是離開你之後的每年冬天都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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