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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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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上證言

王強軍案件開庭前一晚,顧淮坐在書桌前,反覆閱讀律師準備的證詞大綱。燈光下,那些字句清晰而冰冷,勾勒出三年前那個混亂的午後。

“需要幫忙嗎?”林知遠從折疊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

“不用。你應該睡覺。”顧淮看了眼時間,已經淩晨一點。

林知遠下了床,走到顧淮身邊,俯身看那些材料,“明天...你會緊張嗎?”

“會。”顧淮誠實地說,“但必須面對。”

林知遠把手搭在他肩上,“我陪你去。”

“你不能進去,只有證人和相關人員可以。”

“那我就在外面等你。”林知遠語氣堅定,“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一個人。”

顧淮擡頭看他,燈光在林知遠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這個曾經連逃課都不敢的優等生,如今為了他,願意踏入法院這樣的地方。

“謝謝。”顧淮輕聲說。

林知遠搖搖頭,“不用說謝。記得嗎?我們是一起的。”

第二天清晨,他們早早起床。顧淮穿上林知遠幫他準備的襯衫和西裝褲——都是林爸爸的舊衣服,但很合身。

“我爸說,在法庭上要穿得體面。”林知遠幫顧淮整理衣領,“他說這是對法庭的尊重,也是對自己的尊重。”

鏡子裏,顧淮看到一個陌生的自己:整齊的頭發,端正的衣著,眼神平靜而堅定。這還是那個在二中打架鬥毆的問題學生嗎?

“準備好了嗎?”林知遠問。

“嗯。”

法院位於城市中心,是一座莊嚴肅穆的建築。顧淮在律師的陪同下進入大樓,林知遠則等在門口的長椅上。

“別緊張,”律師說,“實話實說就行。記住,你是證人,不是被告。”

走進法庭時,顧淮的心跳加速了。房間不大,但氣氛凝重。法官坐在高處,書記員在記錄,檢察官和辯護律師各坐一側。旁聽席上坐著幾個人,包括李老師和林爸爸。

王強軍被法警帶進來時,顧淮幾乎認不出他。三年前那個囂張跋扈的少年,如今瘦削憔悴,眼神陰沈。看到顧淮時,他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庭審開始。檢察官先陳述案情,然後傳喚證人。李老師先作證,她詳細描述了當年的事件,語氣平靜但有力。

“當時王強軍正在欺負一個低年級學生,顧淮上前阻止。沖突升級後,王強軍先動手,顧淮還擊。”李老師說,“事後我們調查確認,顧淮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但確實造成了較重傷害。”

辯護律師提問:“但無論如何,顧淮打斷了王強軍三根肋骨,導致他住院兩個月,這是否過度?”

“在當時的情況下,顧淮沒有其他選擇。”李老師回答,“王強軍比他高大,而且拿著棍棒。”

輪到顧淮作證時,他深吸一口氣,走上證人席。宣誓後,檢察官開始詢問。

“顧淮同學,請描述一下三年前那個下午發生的事。”

顧淮開始敘述。聲音起初有些顫抖,但隨著敘述深入,逐漸平穩。他描述了那個低年級學生如何被欺負,自己如何上前阻止,沖突如何升級。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昨。

“你後悔嗎?”檢察官問。

顧淮沈默片刻,“我後悔用了暴力,但我不後悔保護那個同學。”

辯護律師的詢問更具攻擊性:“顧淮同學,你在二中期間,是否經常打架鬥毆?”

“反對!”檢察官起身,“與本案無關。”

“法官大人,這關系到證人的可信度。”辯護律師堅持。

法官允許提問。

顧淮回答:“有過幾次,都是類似情況。”

“所以你有暴力傾向?”

“我沒有暴力傾向。”顧淮直視辯護律師,“我只在必要的時候使用暴力,為了保護他人或自己。”

“包括打斷別人三根肋骨?”

“那是在他先動手,並且我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下。”

詢問繼續,尖銳而直接。顧淮始終保持冷靜,實事求是。當他描述王強軍如何用棍棒攻擊他時,旁聽席上傳來吸氣聲。

最後,法官問:“顧淮同學,你現在還認為當時的做法是正確的嗎?”

顧淮思考了一下,“從道德上,我認為保護弱者是正確的。但從方法上,我知道有更好的選擇。如果可以重來,我會嘗試尋求老師幫助,而不是直接沖突。”

“但當時情況緊急,對嗎?”

“是的。”

作證結束,顧淮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但心裏輕松了許多。這是三年來第一次公開講述那件事,第一次面對所有的目光和評判。

庭審繼續,其他證人和證據一一呈現。辯護律師試圖為王強軍辯護,但證據確鑿,很難反駁。

休庭時,律師對顧淮說:“你做得很好。現在王強軍的新罪名是威脅恐嚇和教唆犯罪,加上前科,刑期不會短。”

顧淮點點頭。走出法庭時,林知遠立刻迎上來。

“怎麽樣?”他急切地問。

“結束了。”顧淮說,“等判決。”

林爸爸也走過來,拍了拍顧淮的肩膀:“你很有勇氣。知遠說得對,你是個值得交的朋友。”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讓顧淮感動。

判決在三天後宣布:王強軍因威脅恐嚇、教唆犯罪,加上違反緩刑規定,判處有期徒刑七年。

消息傳來時,顧淮正在圖書館準備期末考試。林知遠跑進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七年!至少七年!”

顧淮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七年,足夠他完成高中學業,上大學,開始新生活。七年,足夠一切塵埃落定。

“結束了。”他輕聲說。

“真的結束了。”林知遠握住他的手,“現在你可以真正地往前看了。”

期末考試周,校園裏充滿緊張氣氛。但顧淮感覺前所未有的輕松——不是不重視考試,而是內心的重負終於卸下。

考試間隙,他們偶爾去天文社活動室。設備已經維護得很好,隨時可以觀測。張老師說,學校批準了寒假的天文營,可以去真正的暗夜保護區。

“我要報名!”陳薇薇第一個舉手。

“我也去。”周明推了推眼鏡。

吳浩已經在筆記本上計算最佳觀測時間了。

顧淮看向林知遠,後者對他微笑:“一起?”

“一起。”

最後一科考試結束的那個下午,天空飄起了初雪。細碎的雪花從灰白的天空飄落,覆蓋了操場和屋頂。

“下雪了!”有學生在走廊上歡呼。

顧淮和林知遠並肩站在窗前,看著雪花紛飛。

“寒假有什麽計劃?”林知遠問。

“沒什麽特別。覆習,準備競賽的後續事宜。”顧淮說,“你呢?”

“我爸媽想讓我去海南過冬,但我不想。”林知遠轉頭看他,“我想留在這裏。我們可以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天文社,一起...做很多事。”

“你爸媽會同意嗎?”

“我會說服他們。”林知遠笑了,“而且,我有王牌——期末考試我考了年級第二。”

“誰是第一?”

“你。”林知遠眨眨眼,“總分比我高三分。”

顧淮楞住了。他從沒想過自己能考年級第一。

“不敢相信?”林知遠從書包裏拿出成績單,“看,白紙黑字。顧淮,你真的很厲害。”

顧淮看著成績單上自己的名字和那一排優秀的成績,心裏湧起覆雜的感覺。曾幾何時,他被認為是個沒有未來的問題學生。而現在,他站在這裏,有朋友,有成績,有...林知遠。

“謝謝。”他說。

“謝你自己。”林知遠認真地說,“是你自己的努力。”

雪花越下越大,校園漸漸變成白色。兩人決定走回家,不坐車。

雪中的城市很安靜。汽車減速行駛,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顧淮和林知遠卻不急,任由雪花落在頭發和肩膀上。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林知遠突然問。

“嗯。你坐在最後一排,遞給我課程表。”

“那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真酷。”林知遠笑了,“但也很孤獨。”

“你怎麽看出來的?”

“眼神。”林知遠說,“你的眼睛裏有一種...距離感,好像把自己和整個世界隔開。”

顧淮沈默。那時的他確實如此,用冷漠築起高墻,不讓任何人靠近。

“但現在不一樣了。”林知遠轉頭看他,“你的眼睛裏有溫度了。”

雪花落在林知遠的睫毛上,很快融化。顧淮伸手輕輕拂去,“你也是。你不再那麽...完美了。”

“什麽意思?”

“以前的你,像一幅精心描繪的畫,每一筆都正確,但缺少生氣。”顧淮斟酌著詞句,“現在,你更像一個真實的人,會笑,會生氣,會害怕,也會...勇敢。”

林知遠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這是誇獎嗎?”

“是。”

走到顧淮的出租屋樓下時,兩人都成了雪人。頭發、肩膀、書包上都是雪。

“上去坐坐?”顧淮問。

“好。”

房間裏很暖和。顧淮煮了熱可可,兩人捧著杯子坐在窗邊,看雪繼續下。

“寒假,”林知遠開口,“其實我有個想法。”

“什麽想法?”

“我想...和你一起過年。”林知遠說得有些猶豫,“我知道你是一個人。我爸媽也同意了,如果你願意,可以來我家。或者,我們就在這裏,兩個人。”

顧淮看著杯子裏冒出的熱氣,心裏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自從奶奶去世後,他就沒有真正過過年。每年除夕,他都是一個人煮碗餃子,看春晚,然後早早睡覺。

“會不會太打擾?”他問。

“不會。”林知遠搖頭,“我媽說歡迎你來。而且,她說要感謝你,因為我...變得更像我自己了。”

顧淮最終點頭,“好。謝謝。”

“又說謝。”林知遠假裝不滿,“下次再說謝謝,我就...”

“就怎樣?”

林知遠湊近,在他唇上輕輕一吻,“就這樣懲罰你。”

顧淮笑了,真正的笑容,從眼睛裏溢出來,“那我可能要多說幾次謝謝。”

“你學壞了。”林知遠也笑。

窗外,雪越下越大,將世界裝點成純凈的白色。房間裏,兩個少年肩並肩坐著,分享一杯熱可可,分享一個溫暖的下午。

手機震動,是班級群裏的消息。同學們在討論寒假計劃,相約聚會。陳薇薇@了他們:“寒假天文營確定啦!一月二十號到二十二號,三天兩夜!報名從速!”

“去嗎?”林知遠問。

“去。”

“那過年呢?”

“也去。”顧淮說,“都去。”

林知遠滿足地靠在他肩上,“真好。”

是啊,真好。顧淮想。幾個月前,他的生活還是一片灰暗,前途未蔔,孤獨一人。而現在,他有了朋友,有了成績,有了未來,還有了...林知遠。

生活有時候就像這初雪,來得突然,卻能把一切變得嶄新和純凈。

天色漸暗,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臉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銀色的光。

“明天會是個晴天。”顧淮說。

“嗯。我們可以去天文社觀測。”

“好。”

簡單的對話,平凡的約定,卻構成了最真實的溫暖。顧淮想,也許這就是幸福——不是驚天動地,而是細水長流;不是遙不可及,而是觸手可及。

夜深了,林知遠該回家了。顧淮送他到樓下,雪地上留下兩串並排的腳印。

“明天見。”林知遠說。

“明天見。”

看著林知遠遠去的背影,顧淮忽然想起那個月全食的夜晚,他們在天文社第一次一起看星星。那時他還不知道,這個少年會成為他生命中最亮的星。

而現在,星星不再遙遠。它就在身邊,觸手可及。

顧淮擡頭看天,雪後的夜空清澈,幾顆最亮的星在閃爍。他想起林知遠說過的話:“北極星永遠在那裏,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

現在,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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