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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社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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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社的星空

團隊賽初賽安排在周五下午,地點在市青少年科技中心。顧淮和林知遠約好提前一小時到,最後核對一遍方案。

周三放學後,他們在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從教務處談話後,這是他們第一次“合法”地單獨相處。

“覆合場這道題,你的模型更簡潔。”林知遠指著草稿紙,“但如果磁場方向再偏轉15度呢?”

顧淮接過筆,在紙上畫出新的受力分析,“這樣的話,粒子的偏轉半徑會變小,但出射角度不變,因為...”

他的筆尖頓住了。

“因為什麽?”林知遠問。

“因為我們假設場是均勻的。”顧淮擡起頭,“但如果實際情況下場強有梯度呢?”

林知遠眼睛一亮,“那軌跡就會是曲線!而且...”

“而且能量守恒要考慮場做功。”顧淮接上他的話。

兩人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始在紙上計算。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沙沙作響,像某種默契的節奏。

圖書館的窗戶開著,初秋的風吹進來,帶著落葉和陽光的味道。偶爾有學生經過,投來好奇的目光,但沒人打擾他們。

一小時後,他們解決了三個關鍵問題。林知遠靠在椅背上,長舒一口氣:“我覺得可以了。”

“還不夠。”顧淮翻到下一頁,“熱力學部分,你的模型假設了絕熱過程,但實際可能存在熱交換。”

“概率很小...”

“但比賽可能就考這個小概率。”顧淮堅持。

林知遠看著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麽嗎?”

顧淮沒說話。

“你從不假設。”林知遠說,“你總是考慮最壞情況,最覆雜情況。而我習慣了簡化模型,找出最優雅的解。”

“優雅不一定實用。”

“我知道。”林知遠點頭,“所以我們需要彼此。”

窗外,夕陽西下,天空染上橘紅色。圖書館的燈陸續亮起。

“對了,”林知遠收拾書包時說,“我申請重啟天文社了。學校同意了,條件是至少五個社員,並且要有指導老師。”

顧淮動作一頓,“你找了誰?”

“張老師。他以前是天文愛好者。”林知遠笑道,“周明和陳薇薇也加入了,還差一個人。”

顧淮明白他的意思,“我沒時間。”

“每周一次活動,周三放學後。”林知遠繼續說,“主要是維護設備,天氣好的時候可以觀測。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為什麽一定要重啟天文社?”

林知遠沈默片刻,“因為那天晚上,在天文社看到土星的時候,是我這幾個月最開心的時刻。”他頓了頓,“我想讓更多人體驗那種感覺。”

顧淮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什麽時候第一次活動?”

“明天。”林知遠眼睛亮了,“你來嗎?”

顧淮最終點頭。

周四放學後,天文社活動室聚集了五個人:林知遠、顧淮、周明、陳薇薇,還有一個戴眼鏡的矮個子男生,叫吳浩,是林知遠從物理競賽組拉來的。

“這臺折射望遠鏡是二十年前的型號了,”張老師調試著設備,“但鏡片保養得不錯。我們需要清理軌道,校準尋星鏡...”

顧淮默默走到望遠鏡旁,開始檢查赤道儀的齒輪。林知遠拿著工具站在他旁邊,兩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語言。

“你們倆以前一起修過東西?”陳薇薇好奇地問。

“沒有。”顧淮簡短回答。

“但配合得真好。”周明羨慕地說,“我和吳浩剛才差點把尋星鏡拆了裝不回去。”

吳浩推了推眼鏡:“是你的扳手用錯了方向...”

活動室裏第一次有了笑聲。

一小時後,望遠鏡基本調試完畢。張老師看了看表:“今天天氣不錯,雲少。要不要試試看?”

“現在天還沒完全黑。”周明說。

“可以先看金星。”顧淮調整望遠鏡角度,“現在是金星的最佳觀測期。”

五個人輪流通過目鏡觀看。陳薇薇第一次看到金星如小月亮般的相位時,驚呼出聲:“好美!”

輪到林知遠時,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它看起來很近,其實離我們最近時也有四千萬公裏。”

“孤獨嗎?”顧淮突然問。

林知遠轉頭看他,“什麽?”

“離得那麽遠,不孤獨嗎?”

林知遠想了想,“也許不。因為它知道,在某個地方,有人在看它。”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顧淮聽到了。他移開視線,繼續調整望遠鏡的焦距。

那天晚上,他們看到了金星、木星和它的四顆伽利略衛星,最後還找到了土星。雖然光環很模糊,但每個人都興奮不已。

“下次月食是什麽時候?”吳浩問。

“下個月初,月全食。”顧淮回答,“如果天氣好,應該能看到。”

“那我們到時候一起來看!”陳薇薇提議。

張老師點頭:“可以,我跟學校申請延長活動時間。”

活動結束時已經晚上八點。五個人一起走出校門,在路口分開。林知遠和顧淮同路一段。

“謝謝你今天來。”林知遠說。

“嗯。”

“其實...”林知遠猶豫了一下,“我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顧淮看他。

“王強轉學了。”林知遠說,“今天辦的手續,說是要去外地。”

顧淮並不意外,“他爸的動作很快。”

“我爸很生氣,”林知遠低聲說,“他說王家這麽做太不地道。兩家的合作可能要重新考慮。”

顧淮沒說話。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比真相更重要。王強不過是個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還有,”林知遠停下腳步,“那個威脅你的強哥...我讓我爸幫忙打聽了一下。”

顧淮眼神一凜,“你告訴你爸了?”

“沒有說細節,只是說有人威脅同學。”林知遠解釋,“我爸有些朋友...能查到一些東西。強哥的真名叫王強軍,因為故意傷害罪進去的,下個月底刑滿釋放。但他在裏面認識了更多人,出來後可能會更麻煩。”

顧淮握緊書包帶,“我會處理。”

“怎麽處理?”林知遠問,“顧淮,你不是一個人了。你有朋友,我們可以幫你。”

“有些事必須自己面對。”顧淮說。

路燈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襯得這個角落格外安靜。

“你知道嗎,”林知遠忽然說,“我以前總覺得,人生就像物理題,有標準答案,有最優解。我只要按部就班,就能得到正確結果。”

顧淮等著他說下去。

“但認識你之後,我發現有些題沒有標準答案。有些路,得自己走才知道對不對。”林知遠認真地看著他,“所以,如果你選擇自己去面對,我不會攔你。但如果你需要幫助,我永遠在這裏。”

顧淮看著那雙眼睛,在裏面看到了真誠、堅定,還有一些他不敢深究的東西。

“團隊賽,”他最終說,“我們會贏的。”

“當然。”林知遠笑了。

周五的團隊賽初賽,顧淮和林知遠配合默契。面對覆雜的多學科綜合題,他們一個從理論出發建立模型,一個從實際出發考慮邊界條件,給出了令評委眼前一亮的解答。

比賽結束後,張老師拍著他們的肩膀:“很好!進入覆賽沒問題!”

回去的公交車上,兩人並肩坐著。窗外街景飛速後退,車廂裏空蕩蕩的。

“如果覆賽通過,十一月的決賽在省城,”林知遠說,“要去三天。”

“嗯。”

“我們可以住一個房間,省經費。”林知遠說得自然。

顧淮看向窗外,“到時候再說。”

“顧淮,”林知遠忽然說,“等決賽結束,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哪裏?”

“我奶奶家,在鄉下。”林知遠輕聲說,“那裏能看到真正的銀河,沒有光汙染。你肯定會喜歡。”

顧淮沒問為什麽是“你肯定會喜歡”,而不是“你可能會喜歡”。林知遠的語氣太篤定,仿佛早已了解他的一切喜好。

“為什麽帶我去?”顧淮問。

林知遠沈默了很久,久到顧淮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說:“因為我想和你分享一切美好的東西。星空,奶奶做的桂花糕,秋天稻田的味道...所有我覺得你會喜歡的東西。”

公交車到站了。他們下了車,站在熟悉的街口。

“下周三天文社活動,別忘了。”林知遠說。

“嗯。”

“下周三月全食。”

“知道。”

林知遠笑了,“那...下周見。”

“下周見。”

顧淮轉身走向自己的出租屋。走了幾步,他回頭,看到林知遠還站在原地,在路燈下揮手。

那個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回到房間,顧淮打開書包,拿出今天比賽的草稿紙。翻到最後一頁時,他楞住了——空白處有一行小字,是林知遠的筆跡:

“有些星星看起來很近,其實很遠。有些人看起來很遠,其實很近。”

顧淮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然後將那張紙仔細折好,放進了抽屜最深處。

窗外,月亮已經升起,接近滿月。下周三的月全食,會是紅色的。

顧淮忽然期待起來。

同一時間,林知遠在家裏打開天文社的活動日志,在第一次活動的記錄下方寫道:

“今天看到了金星。他說星星會不會孤獨。我想告訴他,不會。因為有人在看它們,有人在想它們。就像此刻,我在想他。”

合上日志,他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的陰影部分,是地球上永遠看不到的另一面。但即使看不到,它也存在,與明亮的那一面共同組成完整的月球。

有些人,有些事,也許就像月之暗面——不必時刻看見,但知道它在,就足夠了。

距離強哥出獄還有四周,距離物理競賽決賽還有六周,距離月全食還有七天。

時間在流淌,有些東西在生長,有些東西在靠近。在星空下,一切秘密都顯得渺小,一切煩惱都顯得短暫。

而少年們還不知道,一場真正的風暴正在醞釀。當月全食的血月升起時,有些事情將再也無法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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