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全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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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全食之夜
月全食的前一天，匿名論壇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新帖子。標題很直接：《關於王強轉學的真相》。
發帖人自稱是“知情人”，詳細描述了王強如何在生日宴會上偷拍，如何將照片上傳論壇，以及事後如何被父親強迫轉學。帖子最後寫道：“有人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讓別人的孩子背鍋。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這個帖子很快被刪除，但截圖已經傳遍了各個班級群。這一次，輿論風向徹底轉變。
“原來是王強自己作死...”
“還冤枉林知遠和顧淮...”
“王強他爸也好惡心，包庇兒子”
“林知遠和顧淮實慘”
周三一早，班主任在班會課上正式澄清：“關於最近論壇上的謠言，學校已經調查清楚。照片是王強同學偷拍並上傳，與林知遠、顧淮兩位同學無關。學校已經對相關同學作出處理。”
她沒有說具體什麽處理，但所有人都明白——轉學就是處理。
下課後，陳薇薇興奮地跑過來：“你們看到了嗎？大家都在討論那個帖子！不知道是誰發的，太解氣了！”
周明推了推眼鏡：“我查了IP，是校外網吧，一次性賬號。發帖人很謹慎。”
林知遠和顧淮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午休時，他們被張老師叫到辦公室。張老師神色嚴肅：“覆賽名單出來了，你們排在第二，順利晉級。但是...”
他頓了頓，“組委會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顧淮同學有暴力前科，不符合參賽資格。”
顧淮眼神一冷。
“信裏附了一些材料，包括你在二中的處分記錄覆印件。”張老師看向顧淮，“是真的嗎？”
“是。”顧淮沒有否認。
林知遠立刻說：“但那是過去的事！而且事出有因...”
“我知道，”張老師打斷他，“我已經向組委會說明了情況，強調了顧淮同學在校期間的優秀表現。但他們需要正式的解釋材料。”
“什麽材料？”顧淮問。
“關於那次事件的詳細說明，最好有當時的見證人或老師的證明。”張老師嘆氣，“我知道這很難，但必須要有，否則他們可能真的會取消你的資格。”
走出辦公室，林知遠說：“我們可以去找二中的老師。”
“他們不會幫我。”顧淮語氣平淡，“而且，我也不需要解釋什麽。”
“顧淮！”林知遠拉住他，“這是決賽資格！你努力了這麽久...”
“我不在乎。”顧淮甩開他的手，“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我沒興趣參加競賽。”
“你撒謊。”林知遠直視他的眼睛，“你在乎。你在乎物理，在乎比賽，在乎...”他頓了頓，“在乎我們一起努力的成果。”
顧淮沈默了。
“讓我幫你。”林知遠聲音放軟，“求你了。”
那天下午，林知遠翹了最後一節自習課——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逃課。他去了二中，通過各種關系找到了當時的年級主任和幾個了解情況的老師。
晚上七點，顧淮在出租屋門口看到了等在那裏的林知遠。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眼睛亮得驚人。
“拿到了。”林知遠把文件袋遞給顧淮，“李老師——就是當時勸你不要退學的那個老師，她願意為你寫證明。還有當時的年級主任，他說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出面說明情況。”
顧淮打開文件袋，裏面是幾份手寫的證明材料，還有一張照片——是二中的物理實驗室，他和李老師做實驗的畫面。
“你怎麽...”顧淮聲音有些幹澀。
“我說我是你現在的同學，我們一起參加物理競賽。”林知遠說，“我說你很優秀，不應該因為過去的事被埋沒。”
顧淮看著那些材料，手微微顫抖。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奔走，為他爭取，為他證明。
“謝謝。”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謝。”林知遠笑了，“明天月全食，天文社活動，別忘了。”
“不會忘。”
月全食當天，天氣出奇的好。傍晚時分，天空澄澈如洗，能見度極高。
天文社的五個人加上張老師，早早來到學校頂樓。望遠鏡已經架好，旁邊還支起了三腳架和相機，準備記錄整個月食過程。
“月食從晚上七點十三分開始初虧，全食階段在八點二十五分到九點二十五分之間。”吳浩拿著筆記本，“今天的最佳觀測時間是全食階段，月亮會變成紅色。”
“為什麽是紅色？”陳薇薇問。
“因為地球大氣層散射了陽光中的藍光，紅光折射到月球表面。”顧淮解釋。
林知遠在一旁調試相機參數，聞言擡頭看了顧淮一眼，嘴角微揚。
夜幕降臨，月亮緩緩升起。起初是明亮的銀白色，隨著時間推移，左上角開始出現細微的陰影。
“開始了！”周明喊道。
六個人輪流通過望遠鏡觀測。初虧階段，地球的影子慢慢蠶食月面，像被輕輕咬了一口的銀盤。
全食前，張老師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臉色微變，走到一旁低聲交談。幾分鐘後，他走回來，神色凝重。
“組委會那邊有回覆了。”他看著顧淮，“他們接受了證明材料，但要求你寫一份保證書，承諾在競賽期間遵守紀律，不再有違規行為。”
“這是應該的。”林知遠搶著說。
“但是，”張老師頓了頓，“他們還要求學校出具一份擔保，如果顧淮在競賽期間有任何問題，學校要負全責。校長那邊...有些猶豫。”
頂樓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風聲。
“我去找校長。”林知遠說。
“我也去。”周明站了出來。
陳薇薇和吳浩也點頭。
顧淮看著他們，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習慣了被放棄，被犧牲。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為他站出來。
“不用。”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我自己去。”
月亮此時已經被陰影吞食了大半，天空暗了下來。
八點二十五分，全食開始。月亮完全進入地球本影，但並未消失，而是變成了暗紅色——血月。
“好美...”陳薇薇輕聲說。
暗紅色的月亮懸在深藍的天幕上，周圍是稀疏的星星。望遠鏡裏，月面的細節在紅光中若隱若現，神秘而古老。
顧淮和林知遠並肩站在欄桿邊，仰望著同一輪月亮。
“你知道嗎，”林知遠輕聲說，“在古代，人們認為月食是不祥之兆，是天狗食月，要敲鑼打鼓趕走天狗。”
“迷信。”顧淮說。
“但很美。”林知遠轉頭看他，“即使知道是自然現象，看到這樣的景象，還是會覺得，宇宙真大，人類真渺小。”
顧淮點頭。在星空下，所有煩惱都顯得微不足道。
“顧淮，”林知遠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決賽我們不能一起參加...你會怪我嗎？”
“為什麽怪你？”
“因為我爸，因為學校，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林知遠聲音低下去，“如果不是認識我，你也許不會遇到這麽多麻煩。”
顧淮沈默了片刻，“我遇到的麻煩，在認識你之前就存在了。而你，是我轉學以來，遇到的唯一的好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林知遠聽到了。他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真的？”
“嗯。”
全食階段的月亮紅得深沈，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燒的炭。城市的光汙染在今晚似乎減弱了，星空比平時清晰許多。
“那是獵戶座。”顧淮指向東南方，“三顆星排成一條線，是獵戶的腰帶。”
“那個呢？”林知遠指向另一處。
“仙女座。再往那邊是北鬥七星。”
他們一一辨認星座，分享著那些古老的故事和現代的科學解釋。其他人也加入進來，頂樓上充滿了輕聲的討論和偶爾的驚嘆。
九點二十五分，生光階段開始。月亮的左下角出現一絲銀白的光邊，像被重新點燃。
“出來了！”周明喊道。
光明逐漸擴大，陰影退卻。月亮一點點恢覆原本的銀白色，但此刻看起來更加珍貴——因為剛剛見證過它的消失與重生。
月食完全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大家收拾設備，準備離開。
“下個月決賽前，我們再來一次觀測吧？”陳薇薇提議，“就當是賽前放松。”
“好主意。”張老師點頭，“不過下次得早點結束，不能像今天這麽晚。”
眾人陸續下樓。顧淮和林知遠走在最後。
“明天我去找校長。”顧淮說。
“我陪你。”
“不用。”
“我堅持。”
顧淮看著他，“為什麽？”
林知遠停下腳步，在樓梯間的昏暗燈光下認真地說：“因為我說過，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
頂樓的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將星空和月光關在門外。但有些東西，一旦見過，就再也無法忘記。
第二天一早，顧淮和林知遠敲響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嚴肅但不算刻板。
“關於物理競賽的事，”校長開門見山，“學校確實有顧慮。顧淮同學，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你的過去...學校必須考慮風險。”
“校長，”林知遠上前一步，“顧淮在學校的表現有目共睹。他不僅學習成績優秀，還幫助其他同學，參與社團活動。難道因為一次過去的錯誤，就要否定一個人的全部嗎？”
校長看向顧淮：“你自己怎麽說？”
顧淮站得筆直：“我承認過去的錯誤，也承擔後果。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在競賽期間，不會讓學校蒙羞。”
“保證是不夠的。”校長搖頭，“我需要看到實質的行動。”
辦公室陷入沈默。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這樣吧，”校長最終說，“如果你們能在決賽中拿到一等獎，學校不僅出具擔保，還會在全校大會上表彰。但如果出現問題，或者成績不理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們接受。”林知遠搶在顧淮前面回答。
走出辦公室，顧淮皺眉：“你沒必要替我答應。”
“我相信你。”林知遠說，“而且，我們有這個實力。”
“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一起承擔後果。”林知遠語氣輕松，“反正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
顧淮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的血月——在黑暗中依然發光，即使被陰影遮蔽，也從未真正消失。
“好。”他說，“一起。”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進入了瘋狂的備賽狀態。每天放學後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實驗室，周末也在學校度過。張老師幾乎成了他們的專屬教練，找來各種刁鉆的題目訓練他們。
十月底，覆賽結果正式公布，他們以小組第一晉級決賽。消息傳來時，天文社正在活動。
“太好了！”陳薇薇跳起來，“我就知道你們能行！”
周明推了推眼鏡：“決賽在省城，三天兩夜，學校會統一安排住宿。”
“我們可以住一個房間。”林知遠自然地看向顧淮。
這次顧淮沒有拒絕：“嗯。”
十一月初，距離決賽還有一周，距離強哥出獄還有三天。
顧淮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三天後，老地方見。別讓我失望，也別讓你朋友失望。”
短信附著一張照片——是林知遠放學回家的背影，拍攝時間明顯是最近。
顧淮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收緊。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個了斷了。
晚上，他給林知遠發了條消息：“決賽前，我可能要處理點私事。如果...如果我耽誤了比賽，你就找吳浩組隊，他的實力足夠。”
林知遠很快回覆：“你要去哪裏？”
“解決一些舊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顧淮，我們說好一起面對的。”
顧淮看著那條消息，最終回覆：“這次不一樣。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好好比賽。”
林知遠沒有再回覆。但一小時後，顧淮的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林知遠站在外面，背著書包，表情嚴肅：“要麽你告訴我一切，要麽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我爸，讓他找人查清楚。”
顧淮看著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少年，骨子裏有多固執。
“進來吧。”他最終說。
那一夜，顧淮第一次向別人完整講述了他的過去——關於那個被他打傷的人，關於強哥，關於二中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林知遠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判。
講完後，顧淮說：“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我。所以離我遠點，對你最好。”
林知遠搖頭，“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你為了保護別人，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三天後，我跟你一起去。”
“林知遠...”
“要麽一起去，要麽我現在就報警。”林知遠轉過身，“你自己選。”
顧淮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這次自己輸了。
“好。”他最終說，“但你要答應我，一切聽我的。”
“成交。”
夜深了，兩人在狹小的出租屋裏相對而坐。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燈火，窗內是兩個少年即將共同面對的風暴。
距離強哥的約見還有三天，距離物理競賽決賽還有七天。
時間在滴答作響，像某種倒計時。而他們不知道，這次會面將改變一切——包括他們之間，那些尚未言明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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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帖子很快被刪除，但截圖已經傳遍了各個班級群。這一次，輿論風向徹底轉變。
“原來是王強自己作死...”
“還冤枉林知遠和顧淮...”
“王強他爸也好惡心，包庇兒子”
“林知遠和顧淮實慘”
周三一早，班主任在班會課上正式澄清：“關於最近論壇上的謠言，學校已經調查清楚。照片是王強同學偷拍並上傳，與林知遠、顧淮兩位同學無關。學校已經對相關同學作出處理。”
她沒有說具體什麽處理，但所有人都明白——轉學就是處理。
下課後，陳薇薇興奮地跑過來：“你們看到了嗎？大家都在討論那個帖子！不知道是誰發的，太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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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遠和顧淮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午休時，他們被張老師叫到辦公室。張老師神色嚴肅：“覆賽名單出來了，你們排在第二，順利晉級。但是...”
他頓了頓，“組委會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顧淮同學有暴力前科，不符合參賽資格。”
顧淮眼神一冷。
“信裏附了一些材料，包括你在二中的處分記錄覆印件。”張老師看向顧淮，“是真的嗎？”
“是。”顧淮沒有否認。
林知遠立刻說：“但那是過去的事！而且事出有因...”
“我知道，”張老師打斷他，“我已經向組委會說明了情況，強調了顧淮同學在校期間的優秀表現。但他們需要正式的解釋材料。”
“什麽材料？”顧淮問。
“關於那次事件的詳細說明，最好有當時的見證人或老師的證明。”張老師嘆氣，“我知道這很難，但必須要有，否則他們可能真的會取消你的資格。”
走出辦公室，林知遠說：“我們可以去找二中的老師。”
“他們不會幫我。”顧淮語氣平淡，“而且，我也不需要解釋什麽。”
“顧淮！”林知遠拉住他，“這是決賽資格！你努力了這麽久...”
“我不在乎。”顧淮甩開他的手，“從一開始我就說過，我沒興趣參加競賽。”
“你撒謊。”林知遠直視他的眼睛，“你在乎。你在乎物理，在乎比賽，在乎...”他頓了頓，“在乎我們一起努力的成果。”
顧淮沈默了。
“讓我幫你。”林知遠聲音放軟，“求你了。”
那天下午，林知遠翹了最後一節自習課——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逃課。他去了二中，通過各種關系找到了當時的年級主任和幾個了解情況的老師。
晚上七點，顧淮在出租屋門口看到了等在那裏的林知遠。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眼睛亮得驚人。
“拿到了。”林知遠把文件袋遞給顧淮，“李老師——就是當時勸你不要退學的那個老師，她願意為你寫證明。還有當時的年級主任，他說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出面說明情況。”
顧淮打開文件袋，裏面是幾份手寫的證明材料，還有一張照片——是二中的物理實驗室，他和李老師做實驗的畫面。
“你怎麽...”顧淮聲音有些幹澀。
“我說我是你現在的同學，我們一起參加物理競賽。”林知遠說，“我說你很優秀，不應該因為過去的事被埋沒。”
顧淮看著那些材料，手微微顫抖。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他奔走，為他爭取，為他證明。
“謝謝。”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謝。”林知遠笑了，“明天月全食，天文社活動，別忘了。”
“不會忘。”
月全食當天，天氣出奇的好。傍晚時分，天空澄澈如洗，能見度極高。
天文社的五個人加上張老師，早早來到學校頂樓。望遠鏡已經架好，旁邊還支起了三腳架和相機，準備記錄整個月食過程。
“月食從晚上七點十三分開始初虧，全食階段在八點二十五分到九點二十五分之間。”吳浩拿著筆記本，“今天的最佳觀測時間是全食階段，月亮會變成紅色。”
“為什麽是紅色？”陳薇薇問。
“因為地球大氣層散射了陽光中的藍光，紅光折射到月球表面。”顧淮解釋。
林知遠在一旁調試相機參數，聞言擡頭看了顧淮一眼，嘴角微揚。
夜幕降臨，月亮緩緩升起。起初是明亮的銀白色，隨著時間推移，左上角開始出現細微的陰影。
“開始了！”周明喊道。
六個人輪流通過望遠鏡觀測。初虧階段，地球的影子慢慢蠶食月面，像被輕輕咬了一口的銀盤。
全食前，張老師的手機響了。他接聽後臉色微變，走到一旁低聲交談。幾分鐘後，他走回來，神色凝重。
“組委會那邊有回覆了。”他看著顧淮，“他們接受了證明材料，但要求你寫一份保證書，承諾在競賽期間遵守紀律，不再有違規行為。”
“這是應該的。”林知遠搶著說。
“但是，”張老師頓了頓，“他們還要求學校出具一份擔保，如果顧淮在競賽期間有任何問題，學校要負全責。校長那邊...有些猶豫。”
頂樓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風聲。
“我去找校長。”林知遠說。
“我也去。”周明站了出來。
陳薇薇和吳浩也點頭。
顧淮看著他們，心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從小到大，他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習慣了被放棄，被犧牲。這是第一次，有人願意為他站出來。
“不用。”他開口，聲音平靜而堅定，“我自己去。”
月亮此時已經被陰影吞食了大半，天空暗了下來。
八點二十五分，全食開始。月亮完全進入地球本影，但並未消失，而是變成了暗紅色——血月。
“好美...”陳薇薇輕聲說。
暗紅色的月亮懸在深藍的天幕上，周圍是稀疏的星星。望遠鏡裏，月面的細節在紅光中若隱若現，神秘而古老。
顧淮和林知遠並肩站在欄桿邊，仰望著同一輪月亮。
“你知道嗎，”林知遠輕聲說，“在古代，人們認為月食是不祥之兆，是天狗食月，要敲鑼打鼓趕走天狗。”
“迷信。”顧淮說。
“但很美。”林知遠轉頭看他，“即使知道是自然現象，看到這樣的景象，還是會覺得，宇宙真大，人類真渺小。”
顧淮點頭。在星空下，所有煩惱都顯得微不足道。
“顧淮，”林知遠忽然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決賽我們不能一起參加...你會怪我嗎？”
“為什麽怪你？”
“因為我爸，因為學校，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林知遠聲音低下去，“如果不是認識我，你也許不會遇到這麽多麻煩。”
顧淮沈默了片刻，“我遇到的麻煩，在認識你之前就存在了。而你，是我轉學以來，遇到的唯一的好事。”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林知遠聽到了。他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
“真的？”
“嗯。”
全食階段的月亮紅得深沈，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燒的炭。城市的光汙染在今晚似乎減弱了，星空比平時清晰許多。
“那是獵戶座。”顧淮指向東南方，“三顆星排成一條線，是獵戶的腰帶。”
“那個呢？”林知遠指向另一處。
“仙女座。再往那邊是北鬥七星。”
他們一一辨認星座，分享著那些古老的故事和現代的科學解釋。其他人也加入進來，頂樓上充滿了輕聲的討論和偶爾的驚嘆。
九點二十五分，生光階段開始。月亮的左下角出現一絲銀白的光邊，像被重新點燃。
“出來了！”周明喊道。
光明逐漸擴大，陰影退卻。月亮一點點恢覆原本的銀白色，但此刻看起來更加珍貴——因為剛剛見證過它的消失與重生。
月食完全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大家收拾設備，準備離開。
“下個月決賽前，我們再來一次觀測吧？”陳薇薇提議，“就當是賽前放松。”
“好主意。”張老師點頭，“不過下次得早點結束，不能像今天這麽晚。”
眾人陸續下樓。顧淮和林知遠走在最後。
“明天我去找校長。”顧淮說。
“我陪你。”
“不用。”
“我堅持。”
顧淮看著他，“為什麽？”
林知遠停下腳步，在樓梯間的昏暗燈光下認真地說：“因為我說過，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
頂樓的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將星空和月光關在門外。但有些東西，一旦見過，就再也無法忘記。
第二天一早，顧淮和林知遠敲響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嚴肅但不算刻板。
“關於物理競賽的事，”校長開門見山，“學校確實有顧慮。顧淮同學，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你的過去...學校必須考慮風險。”
“校長，”林知遠上前一步，“顧淮在學校的表現有目共睹。他不僅學習成績優秀，還幫助其他同學，參與社團活動。難道因為一次過去的錯誤，就要否定一個人的全部嗎？”
校長看向顧淮：“你自己怎麽說？”
顧淮站得筆直：“我承認過去的錯誤，也承擔後果。但我可以向您保證，在競賽期間，不會讓學校蒙羞。”
“保證是不夠的。”校長搖頭，“我需要看到實質的行動。”
辦公室陷入沈默。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這樣吧，”校長最終說，“如果你們能在決賽中拿到一等獎，學校不僅出具擔保，還會在全校大會上表彰。但如果出現問題，或者成績不理想...”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我們接受。”林知遠搶在顧淮前面回答。
走出辦公室，顧淮皺眉：“你沒必要替我答應。”
“我相信你。”林知遠說，“而且，我們有這個實力。”
“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一起承擔後果。”林知遠語氣輕松，“反正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
顧淮看著他，忽然想起昨晚的血月——在黑暗中依然發光，即使被陰影遮蔽，也從未真正消失。
“好。”他說，“一起。”
接下來的幾周，他們進入了瘋狂的備賽狀態。每天放學後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實驗室，周末也在學校度過。張老師幾乎成了他們的專屬教練，找來各種刁鉆的題目訓練他們。
十月底，覆賽結果正式公布，他們以小組第一晉級決賽。消息傳來時，天文社正在活動。
“太好了！”陳薇薇跳起來，“我就知道你們能行！”
周明推了推眼鏡：“決賽在省城，三天兩夜，學校會統一安排住宿。”
“我們可以住一個房間。”林知遠自然地看向顧淮。
這次顧淮沒有拒絕：“嗯。”
十一月初，距離決賽還有一周，距離強哥出獄還有三天。
顧淮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三天後，老地方見。別讓我失望，也別讓你朋友失望。”
短信附著一張照片——是林知遠放學回家的背影，拍攝時間明顯是最近。
顧淮盯著手機屏幕，手指收緊。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須做個了斷了。
晚上，他給林知遠發了條消息：“決賽前，我可能要處理點私事。如果...如果我耽誤了比賽，你就找吳浩組隊，他的實力足夠。”
林知遠很快回覆：“你要去哪裏？”
“解決一些舊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顧淮，我們說好一起面對的。”
顧淮看著那條消息，最終回覆：“這次不一樣。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好好比賽。”
林知遠沒有再回覆。但一小時後，顧淮的門被敲響了。
打開門，林知遠站在外面，背著書包，表情嚴肅：“要麽你告訴我一切，要麽我現在就打電話告訴我爸，讓他找人查清楚。”
顧淮看著他，第一次意識到，這個看似溫和的少年，骨子裏有多固執。
“進來吧。”他最終說。
那一夜，顧淮第一次向別人完整講述了他的過去——關於那個被他打傷的人，關於強哥，關於二中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林知遠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評判。
講完後，顧淮說：“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我。所以離我遠點，對你最好。”
林知遠搖頭，“我只明白了一件事——你為了保護別人，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三天後，我跟你一起去。”
“林知遠...”
“要麽一起去，要麽我現在就報警。”林知遠轉過身，“你自己選。”
顧淮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這次自己輸了。
“好。”他最終說，“但你要答應我，一切聽我的。”
“成交。”
夜深了，兩人在狹小的出租屋裏相對而坐。窗外是城市不眠的燈火，窗內是兩個少年即將共同面對的風暴。
距離強哥的約見還有三天，距離物理競賽決賽還有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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