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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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淩曄回到時還早,不到用晚餐的時間。聽傭人說,李朝星去了花房,他卸了大衣,踏進玻璃花房。

李曼雲在世時,花房是她的聖地,她不管其它事務,但花房的事從來都親自打理,就連修剪花枝的花工也必須經她掌眼點頭。即便她已經離世,花卉仍被精心照料,沒有一個花工敢懈怠。

花房裏,玫瑰居多,玫瑰中多數是一種名為白勃艮第的白玫瑰。白勃顏色純白如雲,嬌柔的花瓣重重疊疊,猶如洛可可時期油畫中少女繁覆的裙擺。

花房裏的畫架和各種畫具依舊擺在原位,李朝星站在畫架旁,手裏拿著一把小巧的刮刀。

“在畫畫嗎?”

李朝星似乎在想事,淩曄的聲音驟然從身後響起,他猛地擡頭,但很快恢覆平靜:“你回來了,這麽快?”

“都是些瑣事,又不得不回去處理,只想快點解決回來陪你,好讓你別再生悶氣。”

李朝星把玩刮刀,刀片在掌心輕輕劃過:“說了沒生氣,難不成在你眼裏我是炸藥桶,一天到晚都在生氣?”

“好,不說了,就算你生氣我也高興。”淩曄輕握李朝星的手,另一只手取走刮刀,笑道,“只是不要再不理哥哥了。”

大多時候,李朝星在外人眼裏都算很好伺候的富家子弟,唯獨面對親近的人,他任性跋扈,就像總是跟趙青平對著幹,對李曼雲陰陽怪氣,淩曄沒順著他心意時動不動甩臉色生悶氣。

無人教他如何正常地表達對愛的渴望。趙青平眼中只有利益,沒有情義;李曼雲把孩子當作工具,無需投註情感;淩曄對他向來只有寵,卻不從言愛。

所以李朝星越是面對在意的人,越像個得不到糖就哭鬧撒氣的小鬼,用生氣的方式奪取愛和關註。

淩曄不在意李朝星撒脾氣,但不喜歡他悶聲不語。

“來,把刮刀給我,”淩曄本想取走李朝星手裏的刮刀,但李朝星沒有松手。

李朝星嫌他多管閑事:“又沒有刀刃,不會傷人。”

淩曄微笑說:“是銳器,就可能會誤傷,不要拿來當玩具。”

李朝星擡眼:“怎麽傷人?是這樣嗎。”他突然握著木柄,將尖銳的頂端抵在淩曄的咽喉。

尖端不算鋒利,不會輕易劃傷皮膚,但是李朝星用了些力,刮刀的頂端微微嵌入皮肉。

淩曄喉結滾動,但沒有後退,他笑了笑,垂眼凝視李朝星。

“沒意思,”李朝星似乎不喜歡淩曄平淡的反應,正要收回手。

淩曄攥著他的手腕,讓尖端依舊抵著喉嚨:“只要你想,我不會退後一步。”

“什麽意思?”

“朝星,如果你怨我讓李曼雲看到那張照片,你現在就可以紮進去。”

李朝星緊抿著嘴唇,表情不太好看。

“我的一切,你都可以拿走,包括這條命。”

李朝星用力抽回手,不理解:“有病,我要你的命幹嘛!”

淩曄將李朝星一切的表情變化盡覽眼底,才把臉埋在他耳邊:“但是你不能走。”

聲音不大,咬字也不重,但因為嘴唇貼著耳朵,每一個字都清楚地傳入耳中。

李朝星動作一滯,隨後才掩飾般重重將刮刀丟回工具盒。刮刀撞上其它畫具,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不懂你在說什麽。”李朝星說。

淩曄笑了笑,挺直身,仿佛什麽話都沒說過,神色自若地翻看李朝星手中的速寫本。速寫本嶄新如初,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淩曄道:“還以為你在畫畫。”

“是想畫,但不知道畫什麽。”

“我給你做模特?”淩曄眼眸含笑。

李朝星無所事事,沒有拒絕淩曄的提議。兩人年少時一同學畫,李朝星學人體速寫時最初的模特就是淩曄。

“你坐在那張椅子上,”李朝星從休息區搬了張白漆鐵藝圓椅,放在花叢前。

淩曄聽話照做。李朝星翻開速寫本,擡頭看向淩曄。

淩曄摘了袖扣,襯衫袖口半卷至小臂處。他正在摘腕表,昂貴的手表隨手丟到一邊,身上不留配飾,露出幹凈的手腕。

李朝星仿佛看到十年前的淩曄,仍是少年的他穿著學校制服,一件版型挺闊的白襯衫,身形頎長。

那是個陽光很好的夏天,淩曄剛參加完散學典禮,剛回來就被李朝星拉到花房。

“說好了,你不準動,等我畫完。”李朝星命令說。

淩曄倚在花窗旁,點了下頭。他當模特時很安靜,不說話,也不做別的事,但李朝星還是免不了抱怨:“說了別動。”

淩曄眨了眨眼,似乎示意自己的無辜,但李朝星撕了畫紙,團成一團丟在腳邊,重新起稿。

柔和的日光透過花窗,落在淩曄的臉上。介於成年與少年之間的他,相比日後一目了然的俊朗,更多幾分內斂的清俊。

淩曄無事可做,垂著眼睛無聊地看著地面,但每當李朝星的目光凝聚在他身上,他便溫柔地微笑回應。

李朝星呆呆地多看淩曄兩眼,似乎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落筆。

兩雙眼睛遙遙對視。

李朝星突然有了靈感,連忙埋頭勾線塗抹,但沒一會畫紙又變作了腳邊的廢紙團。

“不畫了,不畫了!”李朝星嘟囔著作罷。

淩曄彎腰撿起紙團,還來不及展開,被李朝星一把奪走。

“不準看!”

“好,我不看。”

“更不能偷看,都怪你亂動,怎麽畫都不對勁。”

李朝星說的自然是假話,淩曄安安分分地做他的模特,根本沒動過。只有他自己的心在亂跳。

玫瑰香氣馥郁,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他仿佛是一頭紮進其中的飛蟲,沈溺於此,不可自拔。

李朝星鋪開速寫本,在起稿前看向淩曄,淩曄沒有動,微笑回應。

李朝星一度認為淩曄刻意練習過應付他的微笑。這個表情淩曄仿佛練過無數次,可以隨意切換。

微笑掩飾了他冷淡的眉眼,像一束光落在晴朗時分的雪原。

可是,縱使陽光普照,雪原依舊是雪原,覆蓋著皚皚白雪,一旦太陽落下山,雪原的夜晚寒冷刺骨。

李朝星畫得很快,這次他沒有拒絕淩曄翻看畫稿。

“以前一起學畫時,老師總稱讚你很有天賦,她希望你能讀美術院校,”淩曄想起了舊事。

“都是過去的事了,”李朝星漫不經心回應。

趙青平雖然允許李朝星學畫,但不許他報考美術專業,李朝星與他賭氣,考得一次比一次差,分數線只夠三流院校門檻。

“還想繼續學畫嗎?現在沒有人會阻攔你,你想做什麽都可以。”

“再說吧。”

淩曄放下速寫本,撫摸李朝星發頂,眼底流露些許惋惜。

李朝星擡起頭:“我想自己待在花房畫會兒畫。”

“我會影響你嗎?”淩曄淺笑道。

李朝星想了一下說:“我怕你在,我會忍不住一直看你。”他的回答讓淩曄笑了起來,不是那種刻意調整過弧度的微笑,笑得自然隨性。

淩曄似乎的確很高興,如李朝星所願離開了花房。

李朝星看著他離開,從速寫本上撕下了剛才畫完的那張畫,在休息區找到了火柴盒,劃亮火柴,點燃素描紙。

火舌很快將薄紙吞噬,只剩下一地灰燼。

從花房出來後,淩曄沒有回房處理工作,只站在樓梯轉角處的拱形窗前,遠望低矮的後山。

他想抽支煙,但想到沾了煙味又要通風散味,終究沒把煙點燃。

剛才李朝星畫畫時,淩曄想起了曾經學畫的經歷。相比起李朝星對繪畫的熱枕,他學畫只是給太子陪讀,並沒有多少興趣。

雖然不算喜歡,但淩曄學得也不差,只是上色總是四平八穩,像是從教科書上一比一覆刻下來。

那位年輕的繪畫老師毫不吝嗇誇讚之詞,但跟讚美李朝星時一比,多少顯得不走心。

繪畫老師多次讚美李朝星色感很好,動作語言雖然浮誇,但語氣確實誠心實意。確實,李朝星繼承了他母親在繪畫上的天賦與喜愛。

但不同於李曼雲偏好冷色,李朝星的畫永遠色彩明亮,用色大膽。

淩曄仍記得李朝星拿去參展的一幅油畫,藍天綠樹,枝條上沈甸甸的果實鮮艷欲滴,任誰看了都會讚嘆於那幅畫作中明媚的生命力。

畫如此,人也如此。

他像奶油蛋糕上的紅櫻桃。純白上的一點紅,鮮艷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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