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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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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年幼時,淩曄同母親住在江城的城中村。靠著主道的商街有一張蛋糕店,透明的櫥窗裏擺著各式點心。

櫥窗最高層的中央是一塊奶油蛋糕,雲朵似的奶油捧著一顆鮮紅的櫻桃。

不是糖漬櫻桃,它亮得新鮮,紅得嬌艷,蠻橫地吸走顧客的註意。

不管有多麽喜歡,淩曄從來不會表明自己的想法,更不可能哭鬧著索要。母親收入不高,單是支付日常開銷已是捉襟見肘。他只是每次從商街經過時,遠遠地看了一眼。

淩婉還是知曉了他的想法,在一個晚歸的夜晚,她帶著那塊奶油蛋糕回到家裏。

蛋糕被切成兩半,那顆鮮紅的櫻桃留在了淩曄的紙盤裏。

它比想象中更甜美,可淩曄不能讓自己記住這個味道。

他不想多餘的欲望成了母親的負擔。

這塊蛋糕其實並非佳品,用的還是劣質的植物奶油。母親過世後,淩曄回到李家,李家廚娘現烤出來的餐後點心比它美味數倍。

但每次看到餐桌上擺盤精美的點心,淩曄總會想起那個晚上帶著蛋糕回來的母親,神色憔悴,疲倦令秀美的面容黯然失色。

而與她差不多歲數的李曼雲依然美得看不出年齡,她無需勞作,事事由人代勞,即便青春不覆,皮膚仍如少女般嬌嫩。

淩曄不敢放縱自己接受來自李家的饋贈。他讓自己都相信了,他對甜食並無偏愛,可有可無罷了。

但李朝星還是發現了。

“甜得發膩,不想吃了。”李朝星把點心遞給淩曄,“哥,你幫我解決。”

李朝星臉上刻意寫了嫌棄,眼睛卻把他出賣。他似乎在為自己拙劣的演技沾沾自喜,杏眼明亮,像是覆了一層晶瑩剔透的糖漿。

淩曄正要接過點心,李朝星又舉高了些,遞到淩曄嘴邊。

淩曄低下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

松軟的舒芙蕾中間夾著順滑的奶油,甜,但不膩,夾心裏點綴著新鮮的草莓果切。

李朝星藏不住笑容,嘴角微微翹起:“你給都吃掉啊。”

因眼裏漾著笑意,那層“糖漿”流動,泛著柔軟甜蜜的光澤。

直到淩曄吃完了那塊飯後點心,李朝星才心滿意足,離開了餐桌。

餐桌的托盤上盛放著精致的小點,以備主人家不時之需。

但李朝星母子倆對甜食並不熱衷,淩曄只吃自己那例,大多時候這些餘下的點心都被當作垃圾處理。

用完餐,淩曄按慣例本該回房溫書。但他停了下來,凝視托盤上松軟精致的點心。

其中一塊與李朝星遞給他的一模一樣,雪白裏的奶油裏嵌著鮮紅的草莓。

他已經吃了兩份,食欲早已得到滿足。

然而,淩曄還是拿起了那塊點心,在他自己都未反應過來時咬下。

奶油入口即化,順著喉嚨滑下,味蕾陶醉在甜美的味道中。

淩曄看著手裏的點心,如夢初醒,臉色驟變。

眼前無數畫面雜亂地切換,母親疲倦的神色,李曼雲冰冷精致的臉,還有李朝星覆著糖漿似的晶瑩的笑眼。

他想吐出那塊點心,然而奶油早已下肚。

淩曄匆忙快走至盥洗池,用手指刺激食道。

反覆的刺激下,胃酸翻湧,一股腥味順著食道上湧,他終於吐了出來。奶油混雜著其它食物成了一攤目不忍睹的穢物。

淩曄撐著臺面,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發紅。

在欲望中掙紮的人像溺死於水中的飛蛾般可笑。

前段時間,在操辦完李曼雲的葬禮後,李朝星決然地玩起失蹤。

文思琴察覺到了李朝星的想法,提前告知了淩曄。

淩曄派人接李朝星回華庭,等了許久,只等來臉色蒼白的文彬。

即便證件被扣下,李朝星仍一意孤行地離開。

但查出李朝星的去處並不難,那塊被他隨意典當的手表是限量版奢品,市面上很少流通。

在李朝星消失的第二天,淩曄已經知道了他的藏身處。

雲崗,人口稠密的城中村。

文彬說立刻派車去接少爺回來,但是淩曄沒有同意,只說了句“隨他去吧”。

文彬不明所以,卻只能照做。

淩曄說完那句話後繼續處理工作,然而他看了許久的文件,仍停留在首頁。

淩曄不得不承認,對他而言,李朝星就是蛋糕上的漿果。

新鮮,發亮,帶著誘人的色澤。

正因如此,李朝星想要離開,對他是一件好事。遠離不可控因素,他能更高效、冷靜、無誤,如一臺精密的儀器存在於永恒的秩序中。

而且從一開始,淩曄就知道李朝星的離開是一件必然發生的事。

窗臺上的花會枯萎,病床上的母親命若游絲。留不住的事物終究如夢幻泡影。

淩曄把所有剩餘時間投入工作中。他往返於阿姆斯特丹、江城和海城,睡眠幾乎都是在路途中滿足的。

饒是鐵人般的文露和鐘書汶也吃不消,兩人消瘦了一圈,鐘書汶更是差點把點滴搬到公司來打。

遲滯了許久的項目推進飛速,在多日連軸轉後,淩曄終於得空。

他不想停下來,只是再不停歇,手下人都快只剩一口氣吊著,面色發青。

淩曄大發慈悲,把會議時間從淩晨提前至晚九點前。

大會結束後,文露、鐘書汶數人被留下,回辦公室繼續開小會。眾人習以為常,一齊走向總裁辦公室。

走至門口,淩曄收到了一條信息,他停下來看了許久。即便前幾日被財政部反覆盤問,也不見他神色這樣凝重。

淩曄沒有說話,所有人都仿佛被定在走廊,幾個公司高層看了看文露,文露抿嘴不語,顯然也不知情。

就當眾人以為又要通宵時,淩曄出奇地取消小會。這是數月來唯一一次在九點前下班,眾人竟是面面相覷,全無提早收工的欣喜。

雲崗。

僻靜的暗巷隱匿在沈沈的黑夜中,沒有路燈,僅一盞光線暗淡的聲控燈。

酒鬼步伐踉蹌,被人絆倒,趴在地上叫嚷:“媽的,一晚上凈碰到衰貨。”

剛才只是逗了一女的幾句,就跟個臭脾氣的小子打了起來,現在又被不長眼的蠢貨絆了一跤。

他正要爬起來,又被踹倒在地,後脖被人扼住。酒鬼頓時酒醒了大半,意識到巷子裏竟站著不止三四個人。

這些人圍著他,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除了風聲,只有皮革鞋底踩過水泥地發出的聲響。

酒鬼順著那雙皮鞋往上看,只看到一截西褲。身後按住他的人加大了力度,令他無法看清來人的面容。

“你們是誰?我錢不都還了嗎!只、只是還欠一點點。我姐姐有錢,她會幫我還清的!”酒鬼顛三倒四地念道。

淩曄俯視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表情淡漠。

像這種社會底層的垃圾本來不會與李朝星產生任何交集,可他這弟弟執拗地離開家,卻又沒有保護好自己的能力。

放任他離開是個錯誤的選擇。

淩曄曾以為,李朝星是一串異常數據,需要從數據庫裏抽離。

但現在他只覺得自己的想法蠢得可笑,竟會默許李朝星留在這個骯臟的地方,甚至連這種垃圾都能傷了他。

皮鞋鞋跟踩在酒鬼的手背上,轉動,碾壓。淒厲的嚎叫聲驚亮了聲控燈。

微弱的光將人影拖長,頎長的身形化作暗巷裏的一道幽影。

李朝星不能走。

沒有人可以帶走他。他只能活在自己眼皮底下。

淩曄想通後,展眉一笑。

玫瑰固然容易雕謝,但只要在花房裏栽培,精心控制溫度、濕度和光照,也能四季不敗。

站在窗臺前,淩曄把煙摁滅,撥通了電話:“多派些人手,看住她,別讓她教壞我弟弟。”

煙沒有抽倆口,氣味很快消散,淩曄端了杯熱好的牛奶進了李朝星的臥房。

李朝星穿著寬松的睡衣,背靠著床背,在看放在掌心的一樣東西,見淩曄進來,他合上了手掌。

“晚餐時見你沒吃多少,餓了嗎?”淩曄把牛奶杯放在床頭櫃上,微笑著掃了眼李朝星的手。

五指合攏,看不清掌心的東西,但淩曄眼熟那截露出的繩結,是他送的那塊無事牌。李朝星嫌醜不肯戴,又摘了下來。

“我幫你戴回去,”淩曄握住李朝星的手,食中指探入掌心,他動作很慢,指腹滑過李朝星柔軟的皮膚。

李朝星觸電似的松開了手,把玉牌塞進淩曄手裏:“戴吧。”

李朝星背對著淩曄,脖頸從寬松的灰色睡衣裏露出來。白皙的後頸上蒙了層床頭燈,皮膚質地猶如羊脂玉。

淩曄幫他戴好玉佩,但手沒有收回來。

李朝星正要轉過身,面向淩曄,淩曄先一步環抱住李朝星的腰。

李朝星挺直後背,淩曄的嘴唇有些涼,滑過他的耳廓。

“朝星。”

淩曄的聲音很輕,但因為貼得近,很清楚。

“我要睡覺了,你走吧,”李朝星說。

淩曄沈默了一會,嘴唇卻依舊貼在李朝星耳邊:“給你講一個睡前故事,聽完再睡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朝星抖了下肩膀,屈起膝蓋,想要回到原先睡的位置。

淩曄捉住他的腰,固執地說:“聽完再睡吧。”

“你想說什麽?”

“別著急,故事不長,”淩曄笑了笑。

“一個星球上生長著兩株玫瑰,它們從還是種子時就一起睡著黑暗的土壤裏。”

種子,幼苗,再到抽芽、生葉。

星球上僅有的兩株玫瑰從出生到開花從未分開。

可是,星球的主人是個孤僻的怪人,他只想留下一株玫瑰,並打算清掉另外那株,但是他花了很多力氣都無法將玫瑰拔出。

在蠻力之下,玫瑰的根莖終於暴露於土壤外,但星球主人想要留下的那株玫瑰也變得東倒西歪。

在漫長的時光中,兩株玫瑰的根系彼此纏繞,在黑暗的地底鋪就了一張無法分割彼此的網。

“朝星,你不是小王子,我們都是這顆星球上的玫瑰,僅有的玫瑰。”淩曄語氣柔和,一只手輕輕揉捏李朝星的耳垂。

因此沒有人能將他倆分開。正如,同生共死是這兩株玫瑰的宿命。

淩曄俯身親吻李朝星的額頭:“故事講到這。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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