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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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周五晚上,魏寧的妹妹回家了。女孩叫魏舒,剛上高一,性格靦腆,但沒過多久就和李朝星熟絡起來。

“朝星哥,我哥把我的黑歷史翻給你看了嗎?”魏舒撅著嘴,抱怨道,“很過分欸!我早就想小學的塗鴉本丟了,他非說要留個紀念!”

她趕忙從書包裏翻出一本畫本:“我才沒有畫得那麽糟糕!朝星哥,給你看我現在畫的。

新畫比起之前的塗鴉確實進步不少,只是魏舒缺少素描基礎,人體比例略顯奇怪,但她在色彩上的天賦足以彌補基礎的不足。

李朝星翻到其中一頁,是一幅童話繪本風格的插畫。兩只田鼠在溫暖的小窩裏喝下午茶,田鼠先生板著張臉,正在往奶壺裏倒牛奶,田鼠小姐體型嬌小,戴著一副眼鏡,腮幫子鼓起,啃著一塊曲奇餅。

“是你和你哥嗎?”

魏舒點了點頭,抿唇淺笑。

李朝星漫不經心地問:“畫的是田鼠?”

“本來想畫兔子,但老爸去世後,家裏徹底斷了收入,連學費都是哥哥好不容易湊來的,班上有同學嘲笑我只配當吃垃圾的老鼠。”

李朝星擡頭看她,魏舒有些羞赧,但還是笑了笑,繼續說:“可是當老鼠也沒什麽不好的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插畫的畫風很溫暖,地洞外秋風蕭瑟,小窩裏鋪著柔軟的地毯,墻上掛著一家四口的照片,木頭做的小圓桌上擺著可口的食物,田鼠一家圍著小桌享受食物。

“畫很有感染力,看了心情都會變好。”李朝星由衷地說。

“過來吃飯了,”魏寧端著菜從廚房出來。他下班回來得晚,但還是張羅了一桌菜。

魏舒欣喜地跑到餐桌旁用手夾了塊排骨,邊吃邊說:“朝星哥,你可要住久一點,有你在才能吃到這麽多好菜。”

魏寧一臉無語:“大小姐,哪次虧待你了?”

魏舒沖哥哥做了個鬼臉,又要夾起一塊排骨塞嘴裏,被魏寧一筷子拍了回去:“等人都上桌了再吃。”

魏寧廚藝不錯,做的菜很有滋味,只是李朝星口味偏淡。魏寧見他一筷子菜吃三口飯,問:“不合胃口嗎?我下樓打包些燒臘。”

李朝星拉住他,搖頭說:“不用麻煩,我一向吃得不多。”

魏寧瞥見他消瘦的手腕:“你太瘦了,應該多吃些。”

李朝星臉小本就不掛肉,昨天又穿著冬裝,一眼看上去沒有變化,但脫掉外套,魏寧才留意到他瘦得像輕飄飄的紙片。

“嗯,”李朝星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坐下吃吧。”

魏舒在兩人說話之際已經啃了快半盤排骨,她聽著兩人的對話,嘴裏一直停不下來。

魏寧用幹凈的盤子盛了些菜放在李朝星手邊:“你吃得慢,我怕菜被某只小豬全拱完了,盛些出來,你慢慢吃。”

魏舒正吃得歡,後知後覺魏寧在嘲諷自己:“哼!說我是豬,那我一塊都不給你留了。”說完,她又扒了兩三塊排骨進自己碗裏。

“就吃吧你,到時候別再跟我哭胖了要吃減肥餐。”魏寧又夾了塊排骨放在魏舒碗裏。

用過飯,魏舒想下樓散步。李朝星最怕遇到小女孩的央求,瞧見那雙可憐巴巴的眼,實在沒法拒絕。

臨近年關,老舊的小區也提前掛上了紅燈籠。看到掛著紅包的橘子樹,李朝星恍然意識到春節要到了。

今年過年晚,除夕在二月中旬。李朝星對春節習俗不太在意,他從小就不愛過節,於他而言,春節不過除夕夜必須坐在餐桌旁看趙青平的冷臉。

李朝星也不喜歡煙花,煙花綻放固然美,但只是一瞬,之後空氣中總縈繞著刺鼻的硝煙味。

但春節並非一無是處。他熱衷於看大紅色的新春裝扮,尤其是掛著紅包的桔樹和梅樹,俗氣中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李朝星忘了從幾歲開始,每年除夕夜淩曄會給他一個紅包,裝著的利是錢不多,只有六百。紅包壓在枕頭下,討個吉利。

長大了些時,李朝星嫌他的做法迷信可笑,只把紅包從枕頭下拿出塞進抽屜裏。

淩曄似乎不高興他這麽做,雖然沒有直白地表露想法,但之後的倆三年,每逢除夕,淩曄都會陪著李朝星守歲。兩人共睡一張床,紅包毫無疑問仍舊壓在李朝星的枕頭下。

其實,那時候的淩曄年歲也不大,遠不到給小輩紅包的年紀,但這成了兩人間的一個習慣。

“人少了好多啊,果然是要過年了,”魏舒感嘆說。

江城是外來人口湧入的城市,雲崗又是務工人員聚集最稠密的城中村,越靠近年關,回老家的人越多,因此城市顯得空闊。

但李朝星只覺得望眼過去都是人,而且雲崗的住民從不窺視他人,要是好奇就直勾勾地盯著看。

李朝星已經遇到不少直白的打探,雖然其中大多數沒有惡意,但毫不遮掩的探視仍令他難以感到愉快。

“回去了,”魏寧說。

距離出來只過了十幾分鐘,魏舒看向她哥:“不是還早嗎?”

魏寧買了一包熱騰的糖炒板栗:“板栗給你買好了,早點回去。”魏舒笑嘻嘻地拆開紙包,抓了一把板栗,毫無怨言地往回走。

李朝星跟著二人的步伐,心不在焉,忽然一顆剝好的栗子印入眼中。李朝星停下腳步,側頭看向魏寧。

“熱的板栗,吃嗎?”魏寧表情很淡,像只是隨口一問,但他有些生硬地撇開眼睛,避開李朝星的視線。

“不用了。”李朝星很少吃炒貨,堅果大多都是生吃或者用作醬料。

魏寧以為他是不想碰自己剝好的栗子,把紙袋遞李朝星面前:“那你自己拿。”

李朝星意思著拿了顆板栗。炒制的板栗暖糯香甜,比預想中好吃不少。

魏寧這人就像板栗,外殼堅硬,心地柔軟。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或許樣貌有些許相似,但內在都不可替代。

經歷不同,心境不同,選擇不同,造就一個個獨立的個體。

因此,誰都無法成為他人的替代。

寒假如約而至,魏舒回學校拿了成績單後,正式放假了。知道李朝星也會畫畫後,她眨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李朝星。

李朝星教她怎麽給人物快速打形。見他幾筆勾勒出動態形體,魏舒差點把親哥拋之腦後,整天沖著李朝星甜甜地喊“哥”。

李朝星買了一套畫圖工具送給她,兩人正在摸索筆刷時,魏寧下班回來。

魏寧看他倆湊一起埋著頭不知道在琢磨什麽,問:“看什麽這麽入迷?”

李朝星拿著電容筆在屏幕上勾畫,柔軟的額發搭在額頭上,眼神認真。

魏舒揚起笑容,將平板上繪制的插圖展示給魏寧看:“哥,好不好看?朝星哥非說他不是松鼠,可是松鼠很好看呀!”

插圖上除了以他們兄妹倆為原型畫的田鼠,還多了一只松鼠。松鼠先生裹著圍巾,戴著一個精巧的禮帽,拎著手提箱,站在樹洞外。

“明明游隼更適合我,好不好?”李朝星反駁道。

“就不,就要松鼠!哥,你評評理,是我的松鼠像朝星哥,還是這只鳥。”

魏寧低頭細看,插圖旁邊還有一只鳥,黑灰色的背羽,蠟黃色的短喙,寥寥幾筆勾勒出獵食者兇戾的眼神。僅從畫技來說,線條圓潤的松鼠根本比不了這只游隼,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兩位畫者的差距。

魏寧伸出食指,在兩只動物間毫不猶豫指向松鼠。

“作弊,你哥當然選你畫的!”李朝星佯裝生氣。他作勢不爽魏寧的選擇,瞥了他一眼,卻見魏寧臉色有些奇怪。

魏寧剛剛回到,黑色的棉服還沒來得及脫下,零碎的額發在眉眼之下,眼神略顯黑沈。但或許只是背光導致的錯覺,他轉身把外衣掛回衣架,表情如初。

“才不是呢,我哥只是從客觀事實的角度做出正確選擇。松鼠多可愛,還有毛茸茸的大尾巴。要是游隼,它可是會吃田鼠的,這樣的話田鼠才不會讓它進來過冬。”

魏舒的話令李朝星只得服輸,確實松鼠跟田鼠在一起畫面才和諧,貿然竄出一只游隼,就不是兒童繪本,而是動物世界了。

魏舒拿起電容筆,給第二幅插畫上色。

松鼠先生帶來了松子,送給田鼠一家。魏舒邊畫邊說:“這個冬天太冷了,松鼠先生從樹上下來跟田鼠一起住在樹洞裏,等到春暖花開,樹枝重新發芽的時候,它會回到樹上。”

魏寧的聲音突然傳來,嗓音壓得低沈,顯得無比認真。

“他可以留下來,不回到樹上。”

李朝星擡起頭,卻見魏寧盯著他,剛才的眼神不是錯覺,幽深的眼睛見不到底。

魏舒想了想:“松鼠應該是住樹上的吧,地洞對它來說還是太潮濕了。”

“田鼠也可以給他創造一個溫暖幹燥的巢穴。”

“哥,你有點奇怪,幹嘛這麽較真啊。”魏舒也察覺到了古怪,她哥的表情不太對勁,連忙轉換話題說,“這是朝星哥送我的平板,上色可方便了。”

魏寧仍舊看著李朝星。李朝星蹙起眉頭,過了片刻,對魏寧說:“過來一下,有話跟你說。”

兩人進了臥室,狹窄的臥房擺放著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不大的衣櫥。書桌正對著窗戶,北風吹得窗戶微微作響。

李朝星靠著書桌邊沿,與魏寧對視:“我會盡快搬出去。這幾天麻煩你了,之前的欠條作廢。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魏寧過了很久才開口,聲音略顯沙啞:“我把平板的錢還你。”

李朝星直白地說:“你覺得我缺這點錢嗎?”

魏寧半斂眼睛,神色低沈:“抱歉,是我不自量力。”他沒有厭惡過李朝星。最開始表現出抵觸,是因為他不願承認自己會被膚淺的皮相吸引。

後來,李朝星托人把一筆錢假借提成的名義塞給他,魏寧隱約猜出這錢的由來。

自父母亡故後,他作為家裏長兄,挑起一切責任。即便很多事情違背他本意,他也不得不做。

這筆解了燃眉之急的錢,令魏寧產生一種混淆了謝意與愛意的覆雜感情。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內心產生茫然,但是李朝星後來不再來酒吧。辭職後,魏寧意識到兩人不可能再有交集,逐漸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清醒過來。

直到那天晚上,李朝星驀地再次撞入他的世界。

年輕男生依靠著吧臺,睫毛纖長,臉上有些倦意。他擡起頭,窗外的橘色暖光打在臉上,眉眼柔和,看上去就像個身份普通的大學生。

“我們不是同個世界的人,是我冒昧了。”魏寧說。

“不是的,與這無關。”李朝星搖搖頭,“我以前拼過一幅拼圖,足足有五千塊,我拼了很久,最後只剩下一片,怎麽都找不到。那一小片對整個拼圖來說微不足道,可是沒有它,拼圖始終不完整。”

那片遺失的拼圖無意中粘在李朝星的手腕上,又在淩曄握著他的手時,掉到了大衣的口袋裏。

他找不到缺失的拼圖,正為自己花了快一個月的時間感到惋惜時,淩曄夾著那塊不規則的拼圖碎片在他眼前晃了晃。

拼圖是名畫《維納斯的誕生》,淩曄將拼圖嵌入缺角中,缺失的那塊恰是維納斯的眼珠。

整幅拼圖完工了。

愛神找回了她的眼睛,眼神憂郁清澈。

淩曄低垂著頭,側臉線條優越,或許是發現李朝星在看他,轉過頭微笑,冷淡的眼睛盛滿溫柔的笑意。

李朝星摸了摸心口,眼底流露出哀傷:“我這裏被人帶走了一塊,除了他,誰都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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