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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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老舊的居民區挨著嘈雜的城中村,這棟居民樓至少三十年樓齡,沒有電梯,樓道的頂燈因接觸不良忽明忽暗。

“我家環境一般,你要是不習慣可以走,但城中村去年剛整改過,之前不需要刷身份證的黑網吧都被罰款關門了。”

魏寧打開門,客廳亮起燈光,面積不大但幹凈整潔。魏寧回頭觀察李朝星的表情,見他並沒有面露嫌棄,反而一直看著墻上的畫,介紹說:“我妹以前畫的。”

李朝星回過頭,將手中的袋子遞給魏寧。

魏寧遲疑地接過奶茶袋子,這是一家連鎖奶茶店的外賣袋,不是英姐家的包裝。

“拿著吧,”李朝星雙手捧著熱奶茶,喝了一口,奶茶很甜膩,但還是熱的。

魏寧打開袋子,見裏面一沓又一沓鮮紅的鈔票,猛地擡起頭。

“房費。”李朝星說。

魏寧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又咽了回去:“我還欠你一筆錢。”

李朝星早把這事忘了,魏寧提起後他才隱約想起,但欠條已經叫人撕了。李朝星沒有想過他還會和魏寧有交集。

“那我把房費從欠款裏扣,等你不住了我會把賬單給你,房費就按市場價的三分之一算,可以嗎?如果你覺得不合理,我們也可以再商定。”

李朝星漫不經心地聽著,目光掃過房間的構造,一廳兩室,衛生間靠近主臥,看上去很小,幹濕也沒有分離,但他也沒有精力去在意這些事,將近兩天沒睡,他現在只想沖個涼然後睡上一覺。

魏寧把自己的衣服借給李朝星:“睡衣是幹凈的,沒有穿過,洗凈後就放衣櫃裏了。”

李朝星拿著睡衣和洗漱用品進了衛生間。衣服還算合身,只是袖子長了一小截,但睡衣寬松些也不礙事。

等他出來,魏寧已經收拾好了臥室,李朝星住的那間原是魏寧的臥房。另一間是他妹妹的,女孩平時住學校,但周末回家住。

熄了燈躺在床上,窗外不時傳來車流聲,偶爾還有醉鬼的嚎叫,李朝星本以為累得沾床就能入睡,不想反而睡意全無,甚至越來越清醒。

或許是那杯甜膩的奶茶開始起效了。

房間裏沒有時鐘,手機也被他丟了,李朝星不知道時間,也許已是深夜。他輕輕推開門,客廳留著一盞小燈,魏寧竟也沒睡,靜坐在折疊沙發床上,似乎在想事。

“我想喝杯水。”

魏寧連忙起身:“稍等,我去燒水。”

李朝星坐在沙發床上等他。過了片刻,魏寧從廚房折返,將水杯放在桌上。李朝星下意識伸手去拿,魏寧連忙攔住他的手:“還是燙的,水剛燒開,先晾一會。”

“嗯,”李朝星看著水杯裏裊裊升起的水霧。

因為家境優渥,李朝星無論在哪都會被人優待,他習慣了想喝水時就有人把四十度的水遞到手邊,喝冰飲時有人幫著添冰,五塊冰不多不少。他習以為常的事其實並不尋常。

離了李家,他不再有任何光環。

魏寧收回手,坐在沙發床的另一邊,微微側過頭。

李朝星端正地坐著,雙手疊放在大腿上,視線落在正前方的畫上。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露出刻意的笑,側臉輪廓鍍了層暖光,柔和且精致。

墻上掛著那幅風景畫,臨摹的是《幹草堆》系列中的一幅。這幅畫的畫法稚拙,但被裝裱起來掛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或許是兩人一直沈默地坐著,氛圍有些尷尬,魏寧率先開口:“我妹妹很喜歡畫畫,家裏負擔不起額外的學費,她都是自己學著畫的。”

李朝星聽出了他話裏的自豪,回應說:“她色感很好,有畫畫天賦。”

魏寧輕笑一聲:“那是你沒見到她小時候畫的畫,慘不忍睹。”

魏寧從茶幾下方的透明收納盒裏翻出一本有些年頭的塗鴉本,指給李朝星看。畫本上是各種各樣鉛筆畫的美少女,尖下巴,占臉一半大的眼睛。

紙張都已經陳舊泛黃,但塗鴉本仍舊保存得完好無缺。看得出,畫本的主人有個疼愛她的哥哥,連小時候的塗鴉本都保存著。

李朝星想起小時候自己學畫時,也有數不清的畫著各種亂七八糟線描的畫本。但淩曄從來不會翻看,他總是溫柔地誇讚自己畫得好,但很少真正欣賞自己的畫。

李朝星以前不懂,為什麽與淩曄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距離感。即便他牢牢環抱住淩曄的腰,也依舊感覺哥哥會像氫氣球般從手中滑走,飛向觸碰不到的高空。

所以,他卑劣地用了其它手段去填滿自己心底的空虛。

“你看這幅畫,她非說是我,”魏寧翻開其中一頁,鉛筆勾勒出一個窄臉尖下巴的少年,依舊是占了半張臉的眼睛,無奈地笑道,“我說她畫的是外星人,她還哭了。”

李朝星附和著笑了笑。

魏寧許久沒說話,李朝星擡頭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看著自己。

魏寧連忙說:“抱歉,一說起我妹就止不住廢話連篇,你要是困了可以回房睡覺。”

李朝星搖了搖頭:“沒,你說,我很喜歡聽。”這是他認知以外兄弟姐妹的相處模式。

魏寧卻沒有再繼續說話。李朝星接過話題:“我也有一個哥哥。”

李朝星頓了頓,繼續說:“他以前對我很好,就算我犯了錯,也只會給我打掩護。”

甚至他想跨越兄弟界限,走向那片被世人唾棄的禁區,哥哥依舊縱容地點頭允許。

魏寧本想說“你哥對你不錯”,但他察覺到李朝星情緒變得低沈,加上那個敏感的字眼“以前”,改口問:“現在呢?”

“他不是我親哥,我們之間沒有血緣關系。”

“就算不是親兄弟,但相處十幾二十年,感情總歸是真的。”

李朝星沒有否決,含糊地說:“或許吧。”

“你為什麽不回家?是家裏出事了嗎?”魏寧看到袋子裏沈甸甸的紙幣時,第一反應是李朝星家裏破產,他攜款而逃。

“沒有,相反一片欣欣向榮。”李朝星自嘲地勾起嘴角。趙青平在世時沒談下來的收購案有了轉機,如果公司順利收購光點科技,這將成為淩曄任位後耀眼的功勳。

這或許也是為什麽淩曄繼續披上溫柔的面具,又在自己身邊安插無數眼線。

他只是不想在節骨眼上出了差錯。

李朝星不知道自己沖動的舉措在淩曄眼裏是什麽含義。或許,他巴不得自己消失,又或許他會擔心自己被有心人操控,讓渡投票權導致節外生枝。

李朝星把杯中不再滾燙的水一飲而盡,站起身,正要跟魏寧說聲“先回房了”,便聽見魏寧開口說話。

“如果你需要錢,我可以湊一筆錢先還給你。”魏寧解釋,“我妹的病情穩定下來,花錢的地方不多,我開始實習了,等有了固定收入,很快可以還完你的錢。”

李朝星沒有把他要還錢當一回事,連當初給了魏寧多少萬他都忘了,這筆錢對他而言還買不了一塊日常用的表。

但魏寧態度很認真,李朝星低頭看他,原本想說出口的“不用還了”,改成:“我不缺錢,我只是跟……我哥吵架了,不想回去。”

魏寧點了點頭,挪開視線:“你不嫌棄就住我家吧。我妹很喜歡你,她說你人很好,幫了她忙。”

李朝星“嗯”了一聲,轉身回房。

這一次,他入睡很快,樓下夜宵攤的嘈雜聲都沒有影響入眠。

次日起來,魏寧已經去上班了。桌上留著早餐和一把鑰匙。

李朝星拿著鑰匙走到小區樓下,這是一棟老舊小區,昨晚過來時只覺得路燈昏暗,但看不出小區樣貌。

白日裏,外墻斑駁的棕褐色痕跡很顯眼,窗臺欄桿老舊生銹。但這裏比城中村好的一點在於樓棟之間有足夠的距離,不影響光照。

李朝星坐在小區的秋千架上,幾個小孩子在旁邊的沙池玩鬧。

年幼的小孩穿著厚重的棉襖,身手不便,平地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遠處,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趕忙跑了過來,他和小孩穿著款式相似的冬衣,應該是小孩的哥哥。

小孩見哥哥跑過來,反而哭得更傷心。

少年著急地檢查小孩的傷勢,只見掌心印了些許沙粒,並沒有其它傷口,他輕輕拍幹凈小孩的手掌,斥責道:“笨死你,這都能摔跤。”

“哥哥壞!”小孩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你再哭,就不帶你去買吃的了,”少年作勢要走,然後過了十幾秒也沒有邁出一步,不時回頭看著地上的小孩。

那小孩才不管哥哥說了什麽,他應該是拿捏了少年總是口是心非,只顧著哭。果然最後還是如他所願,少年耷拉著臉,折返回去將小孩抱了起來。

李朝星看著少年牽著小孩走遠。

小時候的他不愛哭。啼哭是嬰幼兒用來吸引大人註意的手段,或許是早早明白哭泣無法引起父母的關註,因而相比同齡人,他很少掉眼淚。

眼淚逐漸變多是從淩曄走入他的世界開始的,當他發現哭可以博得淩曄特別的關照,就慢慢變得愛抹眼淚。

但是,這種帶有目的性的哭很多時候並非出於傷心,李朝星真的難過時,反而會用手遮掩面部表情,不想叫人看到他的狼狽。

除非,他控制不住生理性上湧的眼淚。

就像那天晚上,聽見淩曄說,他對自己的照顧是母親臨終的囑托。等他意識到自己在哭時,臉頰已經潮濕一片。

李朝星不由地想,如果他和淩曄在一個普通的家庭長大,有一個不善言辭但關愛孩子的父親,一個處處挑剔但嘴硬心軟的母親,是不是他們會像普通的兄弟那般長大。

雖然親密無間,但不會產生占有欲,更不會醞釀出背德的愛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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