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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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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李朝星因飲酒過度引發急性胃炎,連夜送到醫院就診。

這是他醒來後的第三天。寬敞的單人病房光線明媚,柔和的日光落在他白皙的皮膚上,呈現出近乎半透明的質感,嘴唇也如皮膚般蒼白無色。

病情雖說不算嚴重,但他仍然全身乏力,只能半躺在病床上,沈默地盯著窗臺的光斑。

病床旁陪護的女人三十出頭,模樣老實忠厚。文姨忙於料理李曼雲的後事,無法親自陪同,便從傭人裏挑選了個幹活麻利的女人,跟著護工一並照顧李朝星。

前兩天,兩人相安無事。

或許是李朝星太過沈默,女人的話也變多了:“李少爺,淩先生說你今天只能喝點米湯,等再過個兩三天,就能喝點白粥湯水。”

女人脾氣很好,做事也很利落,但唯獨不懂說多錯多的道理:“李少爺,你恢覆得挺好的,不用打點滴了,但給吃藥,淩先生說你討厭吞藥片……”

女人後半句話還沒說完,李朝星冷冰冰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不敢繼續說下去。但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小心翼翼地問:“您是不舒服嗎?要不要叫醫生過來?淩先生說他今晚會過來看您。”

“你到底誰的人?張口閉口淩先生,那你滾去照顧他好了。”

女人一時語塞,抿唇不語。

李朝星平時很少為難傭人,但他察覺得出這個女人時刻在向淩曄匯報自己的情況。她不是文姨的人,更像是由淩曄直接指派過來的。

李朝星忽然發現身邊的人都是淩曄的手下,文彬、慣用的兩個跑腿,還有現在照顧他的人。或許文姨跟淩曄也不是表面這層主雇關系,只是文姨藏得很好,但她對自己與面對淩曄時,態度仍有區別。

夜色漸濃,病房只亮著夜燈。女人垂著頭打盹,風衣的一角印入視線,她連忙擡起頭來,正要打招呼。淩曄豎起食指,示意她噤聲。

女人點了點頭,按照他的指示靜靜走到病房外等候。

淩曄沈默地站在病床旁,投下的陰影籠罩著病床上的李朝星。李朝星把大半張臉都埋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頭柔軟的頭發。他的手指抓著被子一角,因為有些用力,被單勒出數條溝壑。

按照李朝星睡覺的習慣,他睡著後很少直面天花板,大多時候都是側躺,微微蜷縮著身子。

淩曄明白他沒有入睡,只是不想說話,或者說不願搭理自己。

李朝星確實沒有睡著,甚至淩曄進門前,他就感知到淩曄要來了。

這是一種很可笑的直覺,如果是以前,李朝星可能會歸咎為這是血脈相連的人所產生的奇妙反應,現在想來,只是因為他總在等待淩曄回家。

如果說他是懷著急切的心情等淩曄回來,那麽淩曄走到門口時又是什麽心情呢?想到又要裝模作樣伺候一個討厭鬼,肯定開心不起來。

醫院的棉被很厚實,比起蠶絲被,棉質的被面更為粗糙。被子長時間蒙住口鼻,並不好受。

“不難受嗎?”淩曄問。

李朝星不明白他為什麽撕破臉皮後還能用跟以往一樣柔和的聲音對自己說話,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淩曄似乎蹲下了身,聲音清晰、低沈,如同從耳邊傳來:“睡前還要吃一次藥,把藥吃了再睡。”

李朝星翻身背對著淩曄,手指更加用力攥緊了被單。

被子邊沿被人拉著往下拽,淩曄想讓李朝星別一直悶在被子裏,但李朝星不肯松手。

“聽話,松開手,”淩曄並未用力,抵不過死死攥著被單的李朝星。

“滾!”李朝星刻意壓低了聲線,但是憤怒的聲音被厚實的被子削弱,顯得更像幼獸驚慌時齜牙咧嘴地示威。

淩曄臉上柔和的表情變得有些陰沈:“先吃藥。”

“少他媽管我!”李朝星毫不退讓。

淩曄打開床頭板的夜燈,面無表情地拽著被子掀開。不容抗拒的力度使得被單重重摩擦李朝星的掌心,劃走時帶來一絲灼熱的疼痛。

李朝星閉著眼,光線照亮眼皮,他第一反應是用手捂著臉,然後才坐起身,抓著枕頭砸向淩曄:“給我滾!我看到你都覺得惡心!”

淩曄沈默了許久,才俯身撿起枕頭放在旁邊陪護人員睡的折疊床上,不徐不緩地從床頭的保溫杯裏倒了杯溫水,而後坐在床邊,拿起藥片。

李朝星像趕蒼蠅似的正要揮手拍開淩曄,卻被人抓住了手腕。淩曄另一只拿藥的手不由分說地湊在李朝星嘴邊,似乎要強行令他開口吃藥。

李朝星雙唇緊閉,臉上帶著恨意,眼神像紮手的尖刺。

淩曄心裏騰起一股煩躁,終日連軸轉,數不清的事等著他抉擇,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的下一步舉措,他必須克制所有的情緒,像一臺高效的機器,但是再精妙的儀器也有故障的時候。

“張嘴,”淩曄自上而下盯著李朝星。李朝星冷著臉與他對峙,淩曄沈著臉,一手扼住李朝星的下巴,迫使他合不了嘴。

李朝星被迫張著嘴,撚著藥片的手指插入他的口中。

“你他……滾開……”零碎的罵聲從喉嚨溢出,但並沒有起到任何的震懾作用。

李朝星大力去掰淩曄的手,但那只手紋絲不動,他只能作勢要咬下去。

牙齒抵著食指,在指尖上留下咬痕,淩曄沒有收手,臉色像深不見底的古井。

淩曄垂下眼睛,盯著李朝星,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咬啊,就算咬斷,你都給混著藥一起咽下去。”

李朝星被氣得面色泛紅,但終究沒有狠狠咬下去,那顆藥滾到了他的舌根。

藥片很苦,黏著舌頭,苦澀的味道充斥著口腔。

淩曄拿起床頭櫃上的溫水,遞給李朝星。

李朝星直接和著唾液,幹咽下了藥片。

放下水杯,淩曄眼神變得稍許柔和,伸手要將李朝星淩亂的額發撫順:“你從小不愛吃苦藥,這藥是苦了些,但還要再吃一個療程。我讓她買了些陳皮,吃完藥可以含一片。”

“我的死活要你管!你算什麽東西?”

淩曄只當沒聽見,在抽屜裏翻出零食袋,拆開封口,倒了一片鹽津陳皮在掌心,擺在李朝星面前:“不是嫌藥苦嗎?去去藥味。”

李朝星不僅沒有接,反而突然狠狠咬住淩曄的手掌。

這下他沒有吝嗇咬力。

淩曄吃痛地蹙起眉頭,卻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動作,他甚至沒有抽手,只平靜地說:“你母親的喪事還沒有辦,你要是想多躺幾天不管這事,我可以讓人直接把她的骨灰揚了,倒是省了件事。”

“淩曄!”李朝星咬牙切齒地叫他。

“那就別再作踐自己,按時吃藥,早點出院。”

淩曄手掌上的牙印很深,刺破了皮膚。

他只看了一眼,也不急著處理,甚至沒有擦去沾著的唾液。

李朝星重重地躺下,重新拽著被子蓋過頭頂,這次連頭發都沒剩幾撮漏在外面。

淩曄的語氣重歸柔和:“她畢竟是你的媽媽,等你出院了,我會讓人協助你辦理她的喪事。”

李朝星沒有回應,淩曄看他縮得像只鴕鳥,帶著笑意說:“好了,好好睡覺吧,別悶壞了。”

他把被子扯到李朝星下巴處,李朝星的臉再次露了出來,淩曄看到了滿臉的淚痕。

淚水在橘色燈光的映照下呈現冷硬的質感,像碎裂的玻璃渣。

“你不是他。”李朝星雙眼潮濕,淚水還在不停湧出:“你把他還給我!”

淩曄沈默許久,過了很久才開口:“朝星,我從來都沒有變。”

一面潮濕發黴的墻壁粉飾著精美嶄新的墻紙,“嘶啦”一聲當墻紙突然被掀開,黴菌簌簌落下。

可是,墻始終是那面墻。黴斑始終存在於墻紙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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