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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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淩曄看著落地窗外晝夜不息的燈火,接通了電話。手機另一頭的人謹慎地匯報趙青平的身體情況。

趙青平入院時肺部重傷,現在肺炎惡化,引發了多器官功能衰竭。

那人斟酌用語,小心翼翼地解釋病情的嚴重性。

玻璃窗映照出男人模糊的輪廓。他面容沈靜,西裝裁剪精良,襯衣一絲不茍,整個人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像。

淩曄在對面結束匯報後,簡短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需要現在告知李先生嗎?”

淩曄看著附近一棟大樓的發光logo:“快淩晨了,他就算趕去醫院也不過平白折騰。聯系文彬盡早送他回去。”

手機另一端恭敬地回覆:“好的。”

淩曄掛了電話,點開不久前由人傳來的照片。

昏暗喧鬧的酒吧,穿著一件白色薄毛衣的年輕男人與四周格格不入,像誤入夜店的學生。但他沒有生手的無措拘束,只端著酒杯,面無表情地看向哄鬧的人群。

偷拍所用的相機性能很好,即便背景光線晦暗,也依舊清晰地照出李朝星的臉。

淩曄放大照片,那雙好看的眼睛半瞇著,眼神銳利得像荊條上的尖刺。

這雙眼不該是這個樣子,它應該更柔和一些,更明亮一些。

淩曄的視線停留在對面發來的另一條信息上。

【蒼蠅都打發了,只是李先生不肯走。】

他看了許久,才移開視線,將手機放置一旁,處理工作。手上這份外文撰寫的財報寫得冗長又零碎,淩曄只翻了幾頁,提筆草草寫下“轉秘書處,提取摘要”。

或許是上一份不合規範的文件令他看得有些煩躁,淩曄索性停下手頭的事務,連接上電腦的投屏。

對面又發來一張照片,電腦的大屏清晰地映出李朝星有些醉意的臉。又過了片刻,他已經趴在吧臺,毛衣下擺露出一小片醒目的後腰。

在人來人往的聲色場所,卻一點都不知道保護自己,先是高調炫富,又是醉成爛泥。沒有人看守,還不知道會惹來什麽禍事。

淩曄看著屏幕,自言自語道:“真會添麻煩。”

又過了片刻,對面再次發來一條信息。

【文彬送李先生上車了。】

淩曄終於回了個“好”,對面不再發來照片。

回休息室的浴室洗漱後,淩曄濕著頭發出來,再次有人打來電話。淩曄站在浴室的鏡子前,一邊接著電話,一邊用五指把頭發向後梳攏。

這次,手機另一頭的語氣格外急促。淩曄插入濕發中的手一滯,一撮頭發垂落下來,水珠沿著發尾落在臉上。

“什麽?”淩曄驟然擡起眼睛,“你再說一遍?”

手機對面的人鮮少聽到他失控的語氣,不由楞了楞,才繼續重覆說了一遍。

鏡子裏的人瞳孔微微放大,淩亂潮濕的碎發貼在臉上,顯得有些狼狽。

李朝星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回到了少年時代,坐在畫架旁細致創作一幅油畫作品。明艷的色彩鋪就藍天白雲,生機勃勃的蘋果樹上掛著飽滿誘人的果實。

當時,有位才華橫溢的年輕畫家將在江城開辦畫展。李曼雲曾經翻閱過這位畫家出版的畫冊,李朝星看得出來她喜歡這個人的畫。

畫展主辦方開展了一項公益活動,面向全市中小學征集畫稿,最後由評審團推選出五幅作品。小畫家們不僅能與那位傑出的年輕畫家共同出席畫展,還能一同展覽自己的作品。

但每個學校只能推薦一份作品,競爭激烈,文化生不可能跟藝術生角逐這僅有的名額,校方美術組的老師直接內定了人選。

“我要這個名額,”李朝星說。

美術老師微笑著看他,他知道這個孩子,美術課上一半時間發呆,另一半時間隨筆勾些線描,畫的大多是動物,還有些不知所雲的東西。

看得出,李朝星有一定繪畫功底,但老師不認為他能跟高中部那些經過系統訓練的藝考生競爭。

“你可以試試,但選擇權在科組長手裏,我沒有辦法幫你太多。”美術老師溫和地說。

老師一直以為這個長相柔和的男孩子是溫吞的性子。李朝星從不在課堂上冒頭,也很少跟別的學生起哄打鬧,看上去似乎沒什麽脾氣。

但是,看到他此時的眼神,老師不由地對他的性格改觀。

那是一種勢在必得的目光,平日裏的溫吞游離或許只是因為他不感興趣,對於想要的東西,李朝星不會放手。

那幅色彩飽滿的油畫交到辦公室時,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有人問李朝星的美術老師:“你的學生?看起來還很小。”

老師口中的學生僅僅指畫室裏那些準備參加藝考的藝術生。

美術老師沒有回答,他看著李朝星,認真地問:“確定是你親手繪制的畫嗎?”

“要現在再畫一幅嗎?”李朝星問。

老師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的不滿,啞然失笑:“抱歉,我只是很吃驚,如果你想走藝考的路,我可以你推薦好的老師。”

“不用了,我只想要這個名額。”

李朝星最終拿到了這僅有的名額,他的畫從一眾作品中脫穎而出,他成功拿到了畫展的邀請函。主辦方還贈送了他兩張門票,說是可以邀請父母共同參展。

那天下午,天氣很好,花房裏光線充足,玫瑰開得燦爛。

李朝星走到李曼雲旁邊,漫不經心地說:“這個畫展的門票,你要嗎?”他說得很隨意,但垂下的眼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暴露了他的緊張。

他已經初二了,不會再像小時候拿了一張獎狀就興高采烈地捧著回來,滿懷欣喜地舉給李曼雲看。

李曼雲沒有停下畫筆,就當李朝星以為她會像往常那樣不理不睬時,她忽然瞥了一眼,掃過門票上的文字,最終輕擡下巴說:“放著。”

參加畫展那天,李朝星穿了一身定制的白西裝,這本是為了出席酒宴專門訂做的衣服,但他赴宴時從不肯穿正裝,這還是他第一次穿這套衣服。

李朝星生得出色,登臺與畫家合影時,仿佛他才是畫展的主角。但隨著目光掃過臺下的眾人,明亮的眼睛越發黯淡。

臺上其他四位小畫家揚起燦爛的笑容,唯獨這個吸引走所有人目光的孩子面色蒼白,連提起嘴角的力氣都被耗盡。

“小姐吹了風,有些頭疼,剛才睡下了。”文姨在電話裏解釋。

李朝星看著展區裏自己的那幅畫,沈默地掛了電話。畫布上,嬌艷鮮紅的蘋果落在地上,在泥土中腐爛。

下了課的淩曄匆匆趕來,在畫展的門口看到了低頭看鞋尖的李朝星:“抱歉,來晚了,錯過了你的頒獎。”

李朝星悶聲說:“哥,我想喝奶茶。”

淩曄走到馬路對面的商業街,買回熱奶茶。李朝星看著他哥拎著奶茶袋子走近,剛滿十八的淩曄已經比很多大人都高了,上著黑色長款的沖鋒衣,下身是黑色校褲。

這樣的穿搭在別人身上有些壓身高,但因為他個子高,看著很有型。

兩個路過的女孩偷偷打探淩曄,竊竊私語,那兩人看上去二十出頭,都比淩曄要大。

淩曄快步走到李朝星面前,戳好吸管才把奶茶遞給他。

李朝星沈默地吸著奶茶裏的珍珠,他喜歡口感軟綿的珍珠,但今天的珍珠格外硬,吸管一戳就跑掉。

“不高興嗎?”淩曄揉了揉他的頭發,“我本想早點過來,但今天的考試不能請假。”

李朝星“嗯”了一聲,鍥而不舍地去戳杯底的珍珠。

“下周末帶你去海洋館,好不好?”

李朝星停下戳滑溜溜的珍珠,擡起眼睛。淩曄噙著笑意,眼神柔和,他哥不怎麽愛笑,但每次目光掃到自己時,他都會彎起嘴角。

李朝星把奶茶放一邊,細長的五指抓著淩曄的手掌,頭枕著他的肩膀:“去新的那個,舊的沒意思。”

“好,”淩曄答應道,“都聽你的。”

“我想看小醜魚。”李朝星以前喜歡一部動畫電影,主角就是一條小醜魚。

“會有的。”淩曄笑道。

海洋館不久前才正式營業,是國內最大的海洋生物展館。

李朝星又看到了小醜魚,小醜魚很普通,在大大小小的海洋館裏都是常客。參觀的游客大多奔著那條巨大的鯨鯊去的,其它展館人流不算多,普通的小醜魚更是很少游客駐足欣賞。

展館像一條海底隧道,無數魚群從頭頂穿過。淩曄站在觀景窗旁,水的波紋映照他臉上,他對海洋館興致缺缺,只是跟在李朝星身後,寸步不離。

李朝星已經是個初中生,看到喜歡的東西還跟個小孩似的,拽著淩曄的手跑東跑西。

“哥,你看!”李朝星指著其中一條小醜魚,叫嚷道。

龐大的魚群順著水流向同一個方向游動,仿佛有頭兒在指揮,唯獨兩條小魚與魚群游動的方向相悖。

“這是我,”李朝星的食指點在玻璃上。指尖所朝的方向有一條很小的小醜魚,橙紅底色,白色條紋,看著不太聰明。它與魚群游動的方向相反,緊緊地跟在前面那條更大的魚身後。

李朝星滑動手指,指向游在前方領隊的那條魚。兩條小醜魚自顧自游著,即便與魚群游動的方向並不一致,它倆擺動魚鰭,悠然自得。

李朝星看得有些出神。身後又湧入一波游客,大人牽著小孩,小孩們到處跑,大人連忙去追孩子,一時間展館內變得混亂嘈雜。

“這是你,”李朝星指著大魚喃喃說。他恍然看向身後,原本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淩曄不見蹤影。

“哥?”李朝星茫然地掃過四周。空曠的展館不知什麽時候變得人頭攢動,他找不到淩曄,又拔高聲音喊了一聲:“哥!”

小孩的叫嚷聲,大人的斥責聲,游客的說話聲,廣播的講解聲,所有聲音匯總在一起,灌入他腦中。

淩曄仍不知所蹤。

——他哥不見了。

李朝星站在原地,龐大的魚群從他頭頂游過,沖散了那倆條不合群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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