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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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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李曼雲天生有心疾,動過幾次手術,常見臥病在床令她喜怒不定。

女傭都知道,三樓那個洋娃娃般精致的女孩是個小惡魔,她上一秒還用一雙澄澈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你,下一秒就可能露出壞笑,猝不及防地甩人巴掌。

小憩時,傭人們竊竊私語:“小姐命格太兇,普通人壓不住,老先生給她算了八字,找了個人給她化煞。”

她們的眼神掃過一抹瘦弱的身影。穿著簡陋的女孩低垂著頭緊跟著年長的女傭走進偌大的豪宅。

“真是可憐這姑娘,幾千塊就被父母賣了。”

“窮人的孩子命賤,哪像富貴人家養得精貴?”

大人們偶然流露的憐憫像一陣風忽然就吹走了。

一個尋常的下午,李曼雲剛睡醒,頭暈得脹痛,床邊站了個只比她高點的女孩,她低垂著頭,沈默得像個雕像。

腦袋的脹痛使李曼雲心情很是不爽,她把枕頭踢到地上,女孩沈默地拾起,她再次甩出去,女孩又是沈默地撿起來擺回原位,像一只聽話的狗。

李曼雲坐在床邊,惡劣地笑看女孩一次次撿回她故意弄丟的東西,然而周而覆始七八次後,她感到索然無趣,躺回床上,翻身不再理會那個沈默寡言的女孩。

管家說,這女孩是她父母為她尋來的伴讀,以後陪她一起讀書畫畫。

李曼雲大叫,他們為什麽不來看自己總是找別人陪她!管家無奈地叫女傭過來安撫她,卻被李曼雲歇斯底裏地趕了出去。

房間裏只剩下角落站著的那個單薄的身影。

李曼雲露出俏麗的微笑,隨後拿起沈甸甸的相框用力砸了過去,女孩額頭淌下血,李曼雲以為她會害怕,或者像很多人一樣悄悄露出仇恨的眼神,但那張秀美的臉上仍是超乎年齡的平靜。

“你叫什麽?”

“小姐,我叫淩婉。”

李曼雲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慢慢接受自己房間多了個沈默瘦弱的女孩,每次她午睡起,淩婉總是在窗邊沈默地看書,陽光在她臉龐上鍍了層柔和的金光。

“你家在哪?你爸爸媽媽呢?”李曼雲問。

淩婉說了個地方,李曼雲不知道。

“爸爸不喜歡我,因為我是女孩。”淩婉說得很平靜,眼中微微流露出的傷心稍縱即逝。

“哦,我爸爸媽媽也不喜歡我,我克死了沒出生的弟弟,”李曼雲笑得很開心,露出尖尖的虎牙,“但算命的說,有我在,我家會一輩子很有錢。”

淩婉並不懂她說到弟弟死了時為什麽會這麽高興,但習慣使然,她沒有問,只安靜地等著李曼雲問話。

李曼雲又問:“你在這裏開心嗎?”

淩婉點了點頭,能讀書,能畫畫,甚至還能學鋼琴。她很快樂。

“那你以後都待在我家,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

淩婉點了點頭。李曼雲揚起燦爛的笑容,伸出小拇指:“你發誓。”

兩個女孩伸出小拇指拉勾起誓。

李曼雲從首飾盒裏取出自己最喜歡的一串項鏈,那是外婆贈予她的,據說曾是一位女王的心愛之物。項鏈鑲嵌著天然祖母綠,雖然對孩子而言顏色過於成熟,但彩寶璀璨的火彩還是讓女孩們目不轉睛。

“小姐,”淩婉按住李曼雲的手,但李曼雲執意要給她戴上。

那天晚上,兩個女孩一起躺在床上,像兩只小貓似的面對面蜷縮著。李曼雲看著淩婉脖子上的項鏈,很滿意地笑了:“我還有一對鉆石耳環,也是外婆給的,要是你有耳洞就可以一起戴上了。”

淩婉說:“王媽看到會打我的。”

“有我在,她才不敢打你。”

淩婉垂下眼睛。李曼雲知道這姓王的年長女仆經常勒索新人,雖然當著面她畢恭畢敬,但難保不會私下難為淩婉。

“那個老妖婆敢打你,我就……”李曼雲湊在淩婉耳畔說了一句話,兩個女孩笑得前俯後仰。過了會兒,兩人腦袋挨著彼此,像兩只蜷縮成團的小貓沈沈睡去。

李曼雲十六歲時,已經是出了名的美人。

凡是李家舉辦的酒宴,圈子裏有不少年輕的公子哥央求父母帶去一同赴宴。

李曼雲並非經常出席宴會,但這次酒宴的裝飾全是新鮮玫瑰,玫瑰編織的花墻從二樓露臺蔓延至草坪。她喜歡玫瑰。

臺階上響起高跟鞋清脆的聲響,女孩拎著紅色禮服的裙擺歡快地從露臺下來,擡頭仰望那從鐵質柵欄傾瀉而下的花海。

一時間草坪上正在燒烤的人全停下動作,被李曼雲奪去註意。

淩婉匆忙跟了過來,手裏拿著一枚耳墜,她站在李曼雲身側小聲說:“小姐,耳環只戴了一邊,左耳的還沒戴上。”

淩婉穿了件素白的禮服,清新淡雅,雖容貌不及李曼雲那近乎銳利的昳麗,但美得像沾著晨露的白玫瑰,與李曼雲相得益彰。

“知道了知道了,怎麽越長大,你話越多了,”李曼雲似在埋怨,卻拿走那枚耳墜,小心穿過淩婉的耳洞。

一對耳墜拆成兩枚,各自戴在少女們的耳垂上。

李曼雲幾乎沒有見淩婉哭過。

被女傭們欺負時,她沒哭;被自己捉弄,她沒哭;甚至當愛人被奪走,她仍然垂著眼平靜地接受。

唯一一次當著自己的面,淩婉泣不成聲,是為了離開李家。

“小姐,我想帶小曄離開。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他知道他的爸爸是誰。只求你讓我倆走吧!”

李曼雲像個瘋子似的扼住女人纖細的脖子,她甚至有一刻想拉著淩婉一起去死:“你這個騙子!”

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

淩婉的臉因窒息而發白,眼神哀傷。

直到手腕上的疼痛將她叫醒,李曼雲看到那個與淩婉相似總是一言不發的小孩,像一頭狼崽子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李曼雲譏笑道:“滾吧,你真賤,非要過寒酸日子。”她背過身去,眼淚奪眶而出。

淩婉跪在地上,叩首言謝:“謝謝小姐。”

李曼雲小時候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年幼的她不懂生死,每一次麻醉前她都會看見外婆哀傷的樣子。

她聽過下人竊竊私語,說她命格兇煞,活不了幾年,她也在酒宴上撞見有女孩私下咒自己去死,可是她非要好好活著,讓這些嫉妒她討厭她的人咬碎一口牙。

她也要讓淩婉知道,自己過得極其幸福,就如花房裏精心照料的玫瑰肆意綻放。

但是,淩婉看不見了。

李曼雲聽說了她的死訊,那個像她的男孩再一次回到了李家,垂著眼,沈默地站著。

趙青平真摯地跟她保證,絕對不會認淩曄這個兒子,只當他遠親的孩子,寄養在家裏。

李曼雲根本不在意,她甚至聽不清趙青平在說什麽。

淩婉死了啊。

那夜,李曼雲坐在床邊,對著窗臺譏笑:“是你自己選的路,活該,真是活該。”

窗臺空無一人,只有當年她當作禮物送給淩婉的藍花楹長到了三樓,枝條占據了窗戶的視野,像荊條一般將這棟越來越陳舊的別墅包裹在尖銳的仇恨中。

李曼雲想,她是恨淩婉的,但是她又不信淩婉死了。

這個女人許是離開李家後吃了苦,才把兒子送了回來,但又不好意思向自己懺悔,不敢見自己。

近些年,李曼雲深受頭痛的影響,睡時容易驚醒,或者一整夜都無法入睡。

但這幾天,她睡得很好,一覺醒來已是天亮,許是精力好,那幅畫了很久的油畫很快便可以完工了。

畫布上的白玫瑰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猶如少女的裙擺,花瓣邊沿透著淡紫淡粉的色澤,蓬勃的生命力在粗壯的荊條間流淌。

李曼雲平靜地拿起美工刀。

刀尖紮破細膩的皮膚,毫不猶豫地刺向肌膚深處。

脖頸處噴射出的血液灑在白玫瑰上。

那叢玫瑰半邊被染成嬌艷的紅玫,艷得奪目。另外半邊仍是幽冷的白玫,綻放在無人的荒野。

恍惚間,李曼雲想起那個午後。一個很尋常的下午,她從午睡中醒來,擡起頭,看見窗邊的少女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迷。

她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

那少女擡起頭,溫婉秀麗的眼中露出溫柔的笑意。

真美啊。

比她畫過的無數玫瑰都要美,柔軟,堅韌,沈靜,再高明的畫家也畫不出這叢白玫的美麗。

她做了一輩子善良的人,來生定能投個富貴人家。家庭和睦,夫妻恩愛,子女孝順。

再也不會遇到自己這種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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