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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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司機送李朝星回到平時的住處。這套房子平時有家政阿姨定期上門清掃,一周沒有住人,依舊一塵不染。

李朝星坐在沙發上發呆時,收到了管床護士的電話。護士說剛才給趙青平做護理時,他有了反應,眼睛也能睜開片刻,雖然時間不長,但說明意識有在恢覆。

李朝星欣喜地跟她致謝:“謝謝,我一會就過來。”

李朝星立刻電聯阿彬,讓他過來接自己。等阿彬開車過來的這段時間,李朝星看了眼消息,這些天他心煩意亂,又太多人找他,幹脆任何信息不看。

時隔多日,李朝星打開消息欄,挑了些人回覆。

賀照:我能聯系最好的私人康覆醫院,等你爸病情穩定,有需要直接告訴我。

李朝星:謝了。

小也:星星,你送的禮物我收到了,謝謝。最近事務不多,我一個人也能處理,而且公司新聘了助理。你先處理好家事,不用在意工作。

李朝星:麻煩你了。

那些上來客套或是打探消息的信息一鍵已讀。

李朝星回到醫院,向醫生咨詢父親的情況:“護士說我爸爸今天能睜眼了,他多久能清醒呢?”

“趙先生有反應是一件好事,您探視的時候可以多和他說說話,說不定很快就能恢覆意識。”

“他清醒後,能轉入普通病房嗎?我想等他情況穩定後,送到私人的康覆醫院。”

“到時我們科室的醫生會全面評估,只要各項指標達標,會立刻轉告您。但有件事也需要您明白,趙先生現在仍然很虛弱,不排除會出現術後並發癥。”

李朝星神色緊張,問:“也就是說他還有生命危險?”

“是的,但我們會盡全力地幹預。”

李朝星道過謝,穿好隔離衣去病房探視趙青平。他沒有清醒,眼睛仍然緊緊閉著,臉龐迅速消瘦下去,顯現與實際年齡相符的老態。

李朝星想對他說些話,但又不知道說什麽。兩人的父子關系糟糕了近十年,已經到了見面只剩下冷嘲熱諷的地步。李朝星沈默了許久,握住父親的手,輕聲叫了一句“爸爸”,趙青平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

離開重癥室,李朝星收到了文姨的電話。

“朝星,小姐請您回家一趟。”文姨語氣溫柔,但是似乎又藏著些話沒說。

李朝星再次跟她確認是否李曼雲讓他回家,得到文姨肯定的答覆後,李朝星有些驚詫地回覆:“好的,我晚點回去。”

“不,小姐請您現在就回。”

“家裏出了什麽事嗎?”李朝星忽然感到不安。

“沒有,一切皆好,我只是傳達小姐的話。”

李朝星掛了電話,讓阿彬備車,回到李宅時正是傍晚時分,天還沒有全黑。

今天下了點小雨,天氣陰冷。李朝星下車時,阿彬給他披了件外套:“曄哥囑咐的,他說朝星哥你心裏一有事就不愛惜自己身體,讓我多備幾件你的衣服。”

李朝星攏了攏外衣,整理了下領口。

“朝星哥,不是我說,我都沒敢跟曄哥說你最近吃這麽少。”

“你又不是廚子,操這心幹什麽?”

“還不是我媽,天天叮囑我別連小事都幹不好,”阿彬的母親是淩曄的助理,阿彬笑嘻嘻地說,“朝星哥,你是我們全家的仰仗,可不能出半點事。”

“我能有什麽事,再說你家的依仗不是我,是我哥。”

阿彬笑瞇瞇說:“一樣的,一樣的。”

阿彬去停車,文姨站在門口等候李朝星回來。李朝星問她:“到底什麽事找我,我媽媽說了什麽嗎?”

李曼雲幾乎不給李朝星發消息,就是逢年過節也沒讓他回來過,李朝星心裏始終覺得李曼雲主動找他這件事不簡單。

文姨搖了搖頭,道歉:“抱歉,小姐沒有明說,她現在在花房,您可以過去問問。”

雨絲落在弧形的玻璃穹頂上,水霧將外面的世界氤氳成一幅陰冷的油畫。天色灰蒙,黯淡的天光經過玻璃的折射,落入花房,形成一種冷調的光源,顯得那嬌美的白玫瑰透著幽冷的色澤。

李曼雲沒有坐在畫布前,她在花房的休息區。白色的鐵藝圓桌上擺著一壺花茶和茶具,玻璃杯裏已經涼透的花茶仍一口沒喝。

“媽媽,你找我?”李朝星把手伸向椅子,正要拉開椅子坐下。

李曼雲擡眼問他:“你喜歡淩曄?”

她的話直白得像一把匕首,不等李朝星反應,正中要害。李朝星的手停滯在半空中,他的視線對上李曼雲陰冷的目光:“你什麽意思?”

李曼雲依舊是一幅冷冰冰的樣子,隨後她將一個東西丟到地上。李朝星垂眼看過去,那是一部手機,套著粉色的手機殼,還掛著一個小巧的裝飾掛件。

這不是李曼雲會有的東西。

李朝星彎腰拾起,看清屏幕上的那張照片後,渾身汗毛豎起,猶如冰水洗過,身體發涼。

那張照片上只有他和淩曄,四周漆黑,唯有落地燈照亮二人的臉龐。雖然光線昏暗,拍得很模糊,但是熟悉他倆的人不難辨認出身份。

照片上的他倆姿態暧昧,淩曄坐在沙發上,李朝星俯身親吻他,看上去極其主動。

這是新年那一晚。淩曄從國外千裏迢迢趕回來,趕在零點前回到了他面前。李朝星難以遏制內心喜悅,在客廳與他親吻。

當時,他聽到了一聲很細微的異響,淩曄說是門外的掛件掉了。第二天父親出事,李朝星也忘了這件事。

原來當時確實有人看到了這一幕,還拍了照片。

李朝星警惕地看向李曼雲。李曼雲嘴角勾起譏笑,點了根細煙,煙霧從口中緩緩吐出,神情看不真切。

“我的兒子喜歡上淩婉的兒子。”李曼雲說得很慢,仿佛自言自語。

李朝星一言不發。

李曼雲朝他招招手:“過來。”

李朝星本以為李曼雲會扇自己一巴掌,但她只是冷漠地把自己拉到鏡子前。

一大面落地鏡映照出另一個錯位的玫瑰花房,真實與虛幻的空間交疊,寬闊的花房在鏡面延展下顯得無比寂寥。

兩張有六七分相像的臉,一雙相似的眼,出現在鏡子裏。

李朝星臉色煞白,緊抿著嘴唇。他的肩膀上搭著女人細長蒼白的手指,李曼雲站在他身後,看著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

面對兒子做出的荒誕行為,她依舊冷淡,只是李朝星從她的眼神裏察覺出一絲嘲諷:“淩婉的兒子,跟他媽一樣不是個好東西。”

李朝星臉上帶著慍怒,瞇起眼睛看著李曼雲。如果說淩曄不是好人,她又算什麽貨色?搶占她人的男友,對親生兒子不管不顧,丈夫生命垂危時她甚至沒有去看一眼。這個冷血女人的世界裏只有她自己,她根本不在意任何人。

李朝星生氣時,鏡子裏的兩雙眼睛更加相像。

“什麽時候開始的?是他誘騙了你?”李曼雲問。

李朝星勾起嘴角,眼睛卻毫無笑意:“是我勾引的他,媽媽,我向你學得怎麽樣?”

李曼雲的臉色冷了下去,但她沒有為此惱怒,只回到原先的位置上,重新點了支煙:“那小子恨我,恨我讓他成了個野種。”

李朝星默不作聲,只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李曼雲勾起嘴角,擡眼看向自己的兒子:“他要是喜歡你,我就不會知道這件事。”

李朝星搭在大腿上的手頓時握拳,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嘴唇因為抿得過於用力,毫無血色,跟他蒼白的臉幾乎一個色。

李曼雲站起身,鞋頭踢了下地上的手機,只身離開。

等母親消失在眼前,李朝星顫抖著手拿出手機,他的指尖一直在抖動,點開通訊錄時總是按到別的地方。

李朝星看到聯系頁面上的“哥哥”二字,終究沒有按下聯系鍵。

他獨自在花房坐了很長時間,直到天色徹底暗沈下去,才撿起手機離開花房。

文姨見他臉色蒼白,叫廚房送來溫熱的燕窩百合羹:“朝星,天氣寒,喝點溫熱的甜品暖暖身體吧。”

游離的視線忽然聚焦在文姨身上,李朝星抓著她,問:“最近誰和我母親單獨談過話?”

文姨一怔,放緩語氣說:“我一直陪著小姐。對了,還有朱蕙,昨晚回來時,小姐和她在房間裏說了一會話。”

“她人呢,叫她過來。”

“她家裏有急事,今天請假了。”

“立刻聯系她,讓她回來!”李朝星又叫住文姨,“不,把她的地址直接發給我。”

朱蕙是家裏的傭人,一直在廚房幫工,李朝星對她並不熟悉,看著照片上的女孩,李朝星眼神發冷。

夜晚的城中村光線昏暗,從主街拐進狹窄的小道,最多二人並行,聲控燈只照亮一小片地方。穿著棉服的女孩拎著外賣盒,走向垃圾站。

她剛丟了垃圾,另一手被人拽住:“誰啊!放開我!”

女孩拼命掙紮,但周圍沒有行人,拉住她的人並沒有做其它事,女孩逐漸冷靜下來,聲控燈照亮那人的臉龐。女孩的臉瞬間變得煞白:“李、李先生?”

一家店面狹窄的奶茶店裏,女孩低著頭,反覆搓著手。

老板娘撐著櫃臺,打趣道:“阿蕙,什麽時候泡了這麽靚的仔?”

女孩依舊低著頭,不敢說話。李朝星把一疊錢按在櫃臺上:“你出去。”老板娘打探了一眼,收了錢,走到店門外。

“照片是你拍的?”李朝星問。

女孩急促地呼吸,緊張地說:“李先生,我我沒有想做壞事。那那天,我項鏈丟了,以為是掉客廳了。”

李朝星打斷她的話:“誰讓你把照片給我母親?”

女孩開始掉眼淚,上氣不接下氣,聲音糊在喉嚨裏。李朝星聽見她的哭聲格外煩躁,揉了揉眉心,盡量讓自己冷靜地說:“1月7日,你的帳號多了一筆錢,你跟誰做了交易?”

“李先生,我可以把錢還給你,我不要錢!求求您放過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真的只是想去找項鏈!”

“告訴我他的名字?”

女孩反覆搖頭,眼淚奪眶而出,她抓住李朝星的手臂,反覆哀求:“我不能說!我不能說!”

李朝星面容冰冷,凝視女孩的淚眼:“淩曄,是嗎?”

女孩淚如雨下,卻緊抿著嘴唇,但李朝星從她驟然睜大的眼睛裏得到了答案。他覺得渾身發冷,這間破舊的小店裏沒有暖氣,夜晚的陰冷從門縫鉆進來,攀上他的雙腿。

“李先生,求您救救我!錢不是我要收的,我不想坐牢!”

“照片有備份嗎?”

女孩連忙使勁搖頭:“沒有沒有!手機都給小姐了!”

李朝星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視女孩:“滾出江城,回你的老家,別再回來。”

李朝星走出小店,老板娘又看了他一眼。這個俊秀的年輕人臉色白得像紙,他站在檐下,看著斜飛的細雨。

李朝星想起了小時候,每逢冬天室外陰冷,他雙手冰涼,又不喜歡戴手套,寧願被凍得指尖發紅。淩曄便會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淩曄的手很好看,指節修長,手掌寬大,雖然夏天時掌心微涼,幾乎不出手汗,但天再冷也是那溫度,不冷不熱,甚至比起李朝星的手還要暖和一些。

李朝星仗著有哥哥替自己著想,做事隨性。在陰雨連綿的冬天,他只穿一件高領毛衣,淩曄把他的大衣挽著臂彎,像傭人般跟在身後。

仗著淩曄的縱容,李朝星肆無忌憚,只要不順他心意,動不動就甩臉色。

在外人面前,他長袖善舞,稍微裝模作樣就能討得別人的喜歡,但在淩曄面前,他從不收斂,完全袒露自己惡劣的性格——就像讓淩曄做他的愛人。

李朝星能感覺得出或許淩曄只是為了不叫自己生氣,才順從他任性的想法。

但他哥對他這麽好,肯定不會害他。

李朝星沒有生氣,就算確實是淩曄指派朱蕙把照片給了他母親,他也能接受。但李朝星迫不及待地想見到淩曄,想向他要一個理由。

只要是合理的理由,他都能接受。

不,他僅僅只要一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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